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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丞相鞠文斗肥头大耳,摇头晃脑的娓娓道来,倒似是一个酒中饮者。
房俊又看向其余几人,笑问:“诸位感觉如何?”
相比鞠文斗,其余几人明显在面对房俊的时候局促得多,没办法,他们不如鞠文斗的见多识广,而房俊看似随和,但其所展示出来的种种气派,加上大唐侯爵的光环加成,使得这几人明显自惭形秽。
这就是地位和层次带来的压力……
几人吭哧半天,最后还是年岁最大的赤木海牙憋出来一句:“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饮?”
老爷子七十多了,鹤发童颜,身材高大,便是跪坐在哪里,也比身边几位同伴足足高出一个脑袋。虽然年纪很大,但体魄矫健,中气十足。
高昌国虽然并不都是汉人,但是说汉话、写汉字,高昌国的王宫比照太极宫,城池修建亦比照长安城。可以说,整个西域,大多是汉化的胡族。
后世最高层次的文化侵略,早在唐朝就完成了……
赤木海牙是畏兀儿人族,祖辈皆为高昌贵族。此人威望颇重,在当地的畏兀儿人中一言九鼎,家中资财豪富,很是有些影响力。
房俊笑道:“此酒,便是高昌所产之葡萄酿。不过本官知晓一个秘法,能祛除酒液中的滞涩口感,使得酒水更加顺滑甘醇。”
葡萄酒为何会口感滞涩呢?
这跟所有的果酒都有这个现象的原因一样,因为果皮中蕴含的单宁!
单宁能使得果酒饮起来有一种质感,但若是不经过处理,会显得很滞涩,不好喝。
别人会认为这是果酒的基本属性,几乎不可消除,但是对于房俊来说,这不叫事儿。
因为他有一个能中和单宁的宝贝——甘油!
没错,就是猪油里头提炼出来的那个玩意……
现在在关中一带,经由房家酒坊提纯处理的各种果酒,已然家喻户晓名气响亮,顺滑香醇的口感受到文人贵族的追捧,成就了“新丰果酒”的赫赫威名。
现在房俊想要在西域的葡萄酒上下点功夫,西域葡萄酒的质量更好,经过中和单宁的处理后显然更受欢迎。
当然,可不仅仅是赚钱那么简单……
赤木海牙闻言,眼珠子顿时就瞪圆了:“侯爷此话当真?”
他家里就有着高昌国最大的酒坊!
东到大唐,西至大食,他家的葡萄酿备受欢迎,销量一直很好。若是能将品质再上一层楼,达到或者只是接近现在饮用的这种葡萄酿的水准,那必然销量暴涨!
“自然!”房俊一挑眉毛,看着赤木海牙道:“本官打算在高昌建一个酒坊,不知老兄可有入伙的打算?”
“啊?”赤木海牙心里一惊。
建酒坊?那岂不是要断了咱家的财路!
赤木海牙是高昌国著名的大商贾,生意东西方都有,往来关中更是家常便饭,对于房俊的那些传言,都是如雷贯耳。眼前这位侯爷,可不仅仅是大唐帝国最显赫的贵族,更是有着一手匪夷所思的敛财之法,堪称“财神”一般的人物!
自家的这点生意,在高昌国亦或者西域这一片算得上家大业大,是个人物,可是跟人家一比,那就屁都不是!
赤木海牙虽然没有去过关中,但是他的几个儿子却是常年前往关中交易,亦曾亲眼见识过那个汇集大唐南北奇货的房家湾码头,对于房俊的财力略知一二。
这么一个在关中有着深厚影响力的人物,若是插手高昌的葡萄酿产业,自己家里在大唐的生意岂不是全得完蛋?
双方无论财力还是地位,完全不对等啊,怎么竞争?
但是……
入伙?
老头子激动得胡子都上下乱跳:“侯爷看得起老朽?”
“老兄这可就是妄自菲薄了,高昌国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您的名声?再说,您可不是孤家寡人,您这身后,可是站着所有的畏兀儿人……”房俊说道。
赤木海牙秒懂!
人家看上的不是咱这把老骨头,是咱身后族人!
这是想把畏兀儿人拉拢在大唐的身后……
畏兀儿人,亦称回纥,铁勒诸部的一支,世代居住在土剌河北,以及天山一带,是西域诸胡部中很强盛的一支力量!
赤木海牙连想都不用想,便肃容道:“畏兀儿人世代与汉人亲善,别的不敢说,老朽这一支世居高昌国的族部,自今以后,以大唐马首是瞻,世代效忠,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房俊呵呵笑着摆手,打断他:“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誓言,誓言若有用,这满天神佛还不都得累死?没有人有资格去要求别人无条件的做什么,想要有所得,便要有付出,这是天地至理,亘古不变。大唐需要畏兀儿人的忠诚,与此同时,大唐亦会给畏兀儿人足够的利益,只有彼此的利益维系起来的同盟,才可能更长久、更真诚!”
“侯爷真知灼见,老朽汗颜!”赤木海牙被房俊说得愣了半晌,心悦诚服的说道。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当你贪婪去索取别人的忠诚,却从来不去想应该用什么回报,那么这份忠诚便如同沙丘上的堡垒,一阵风暴袭过,便会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只是,这道理真正懂得的人又有几个呢?
房俊坐直身子,手里捏着酒杯,正色道:“不知高昌国所有的酒坊,每年的产量是多少?”
“高昌国所有的酒坊?”赤木海牙诧异的问了一句。
房俊点头。
赤木海牙想了想,摇了摇头,看向鞠文斗,说道:“老朽没法估算,需得向大丞相请教。”
鞠文斗身为大丞相,高昌国这么大点地方,事无巨细都在心里,略一沉思,便说道:“高昌国每年产各种葡萄大约十万斤,所酿的葡萄酿亦在此数,相差不大。”
葡萄可以酿酒的数量是由葡萄的含糖量决定的,含糖量高的葡萄酿的酒就多。
世界上顶级的葡萄酒庄无一例外地都要控制给自己种植的葡萄的浇水量,以此提高葡萄中的含糖量,这一点做的最极致的当属拉菲酒庄的葡萄树,据说拉菲酒庄平均一颗树只能酿制半瓶葡萄酒。
相反那些生产低端葡萄酒的酒厂无一例外地都在拼命地提高葡萄的出酒率,从开始的每斤葡萄出五两酒,提高到出一斤酒、二斤酒,最后干脆直接用酒精+香精+色素+水勾兑葡萄酒了……
到了最后,不用葡萄就可以产出无数多的葡萄酒……
第三百七十五章 利益()
高昌国环境独特,日照充裕,降水稀少,这个年代人工浇灌几乎不存在,虽然葡萄的品种可能不行,但是含糖量很高。
房俊点点头,豪气的说道:“那咱就建一个年产十万斤葡萄酿的酒坊,但是咱们不酿酒,咱们只是将别家酿好的酒收上来,用本官的秘法勾兑,祛除酒液之中的滞涩口感,提升酒品的质量。然后由本官的商号行销大唐,甚至远销高句丽、倭国、南洋一代!”
赤木海牙鼻息都粗重起来!
单单一个房家的商号,就能将葡萄酿的销量提升至少三成,再加上这调制酒品提升品质的秘法,那简直……
“老朽愿附侯爷之骥尾,用人用物用钱,侯爷一句话,老朽莫敢不从!”
赤木海牙做了一辈子买卖,岂能看不出这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商机、天大利润?
一直以来,高昌国的葡萄酿都是行销东西方,但是相对来说,东方的销量往往是西方的十几倍!没办法,那些波斯王国、大食王国打起仗来不要命,但是太穷了!只有国中的贵族能享受这等昂贵的奢侈品,至于平民,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喝酒?
但是东方的大唐不同!
无论是以前的大隋,亦或是现在的大唐,哪怕是战火连绵天下大乱,那些贵族富户亦是笙歌燕舞享乐不断,汉人太富庶了!
赤木海牙明白,若是能将这条商路保持下去,将会给族人寻到一个长久的保障!
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必须紧紧的抓住眼前的这位侯爷!
他知道,房俊要的是高昌国的稳定,那是他的政绩,能保证其在大唐皇帝陛下面前的宠信,那么,自己就拼尽全力,帮他维持这个稳定!
房俊很满意赤木海牙的表现,笑呵呵的看向众人:“诸位,可有属意者,共同加入进来,一起发大财?”
大丞相鞠文斗犹豫了一下。
说不动心,那是扯蛋……
谁不喜欢钱呢?
他虽然不是商贾,但是眼界见识比之赤木海牙可要高得多,他当然看出房俊此举想要以出让利益的方式,将在座几个高昌国的大股势力收拢在一起,达到维持高昌国稳定的目的。
一旦以这种利益联盟的方式将各方联合在一起,利益攸关,尝到甜头的几家势力,自然会对大唐保持亲近。
如此一来,怕是用不了多久,高昌国可就得变成大唐的一个郡县……
虽说现在高昌国已被大唐攻占,但鞠文斗不认为大唐能直接在此地设置州府郡县,毕竟距离大唐太远,西域各国势力交错,实在太难以掌控。
顶多,也就是驻守一部分军队,名义上划入大唐版图,实则还是自治。
那么,鞠文斗凭借自己王族的声望以及手中掌握的力量,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候,完成复辟大业……
但若是让房俊将这几股势力都拉拢过去,自己便是连半点机会都不会有。只是争取当一个傀儡大管家么?
鞠文斗心有不甘!
他想破坏房俊的这个计划,但是却又找不出完美的借口。是暂时隐忍,还是阻挠?他有些为难,下不定主意,便看了一眼左手边年青人一眼,生怕这人轻举妄动。
这青年剑眉星目,长得颇为英武,自踏入这个院子,被房俊气势所慑,便一直低眉顺目,默不作声。
此时见鞠文斗看向自己,眼神闪烁,以为是让自己表态打头阵,便坐直了身子,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侯爷此举,虽然能让吾等家业倍增,可是,您可曾想过这高昌国尚有许多小型的酒坊?将葡萄酿垄断,无异于将那些小型酒坊推上绝路,实在不是厚道之举。所以,小的以为,万万不可。”
葡萄架下的气氛陡然一凝。
鞠文斗差点蹦起来上去扇这个混蛋两个大嘴巴,老子看你一眼,是让你稍安勿躁,谁特么让你蹦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你真当人家是吃素的?!
其余几人亦未料到,这年青人居然敢当面反驳房俊的提议……
房俊面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精芒乍现,一闪而逝,微笑道:“尚未请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青年鼓起勇气说完这番话,心里也是直打鼓。
来此之前,自家于鞠文斗达成协议,支持鞠文斗同房俊争斗一番,以高昌国本地势力压制房俊,令其答应由鞠文斗出任高昌国的临时管理者,然后在捏合各股势力,在大唐对高昌国松懈的时候,以图复辟。
说完这番话,他不由得暗暗埋怨鞠文斗,听到房俊的话,赶紧回答道:“在下乃是蒲氏少主,蒲屈罗。”
“蒲氏?”房俊皱皱眉,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无奈的叹口气,看着蒲屈罗,很是怒其不争的神情说道:“本官接管高昌国虽然时日未久,然抚靖安民,鼓励商贸,恢复生产,自认很是宽宏大量,高昌国的遗老遗少,亦未加苛责,对待鞠氏王族更是宽容有加。本官喜欢那些识时务的人,在谁的手底下,就得听谁的话。本官提出建议,是为了大家共赢,你不愿意加入,那是你的自由。可是你这么一番大道理讲出来,是在讥笑本官这个提议幼稚,还是在为本官拉仇恨?按你所说,本官是想要将那些不成规模的小酒坊统统逼死咯?”
言罢,他叹着气一脸纠结的看向鞠文斗:“蒲氏是高昌外戚,你是高昌王族,你们是一家人,你说说,如此污蔑本官清誉的做法,该当如何?”
鞠文斗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什么叫我和他是一家人?
你这是要搞株连还是怎么着?
但是,他无话可说。
他明白,房俊这是要他出头处置蒲氏一族……
鞠文斗心里发苦,房俊是要他缴个投名状,剪出蒲氏以表忠心,鞠文斗毫不迟疑的就会下令将蒲氏一族斩尽杀绝。“死道友不死贫道”这话鞠文斗没听过,但是不妨碍他懂得这个道理。
他现在根本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干掉蒲氏一族之后,房俊再将矛头指向自己怎么办,能躲一时算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