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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锐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但到底是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出类拔萃的人才,面对这些个酋长、渠帅一点也不虚,微微颔首,面容随和,语气却锐如锋芒:“吾受陛下之托付,担任瀚海都护府大都护一职,肩负弥合胡汉仇恨、南北战乱之职责,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夜不敢寐!诸位皆乃漠北之豪杰,一时之枭雄,必然识时务、知进退,当携手本都护,精诚团结治理漠北,使得数百万铁勒部族安居乐业、休养生息。若是有谁胆敢阳奉阴违、居心叵测,破坏胡汉弥合之大业,本都护必率虎狼之师奉天讨逆,予以制裁。届时阖族遭难、身死名裂,乃是自掘死路,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一番话并未疾声厉色,却杀气腾腾,听得在场诸位酋长、渠帅汗津津冷飕飕,艰难的沿着唾沫。
果然,唐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房俊笑眯眯的负手立于一侧,从现在开始,他就必须将主导者的位置让出来,将萧锐捧上核心的地位。
不过这位这位公子哥儿倒是的确令他刮目相看,明显有几把刷子……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吓死你()
在场铁勒诸部的酋长们是真的被萧锐杀气腾腾的话语给震住了。
没办法,实在是被房俊给杀怕了,唯恐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信任大都护,亦是如一样杀人不眨眼……
唐军本就强悍,兼且火器几近无敌,更何况如今的铁勒诸部人心涣散各有谋算,再非以往的铁板一块。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这等情形之下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叛大唐?
哪一个前脚反叛,后脚便会有同为铁勒诸部的“同胞”甘为唐军的马前卒,对他发起攻击,然后吞并他的族人和牛羊……
更别说薛延陀连续在诺真水、赵信城两场大战之中被唐军屠杀的十余万精锐兵卒勇士,早已伤筋动骨雄风不再。
最起码在各自恢复实力之前,都的偃旗息鼓摇尾乞怜……
萧锐算是给这些以往桀骜不驯的胡人来了一个下马威,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房俊看着战战兢兢的各位酋长、渠帅,哈哈一笑,道:“大都护千里奔波,又赶上阴雨连绵,想必旅途劳顿人困马乏,走,咱们赶紧回去郁督军山,本帅已然备下酒宴,为大都护接风洗尘。”
众人赶紧一起称是,毕恭毕敬。
萧锐却苦笑不已。
岂止是人困马乏?
若非勉力坚持,老子现在就想从马背上跳下去,直接躺在这泥水地里睡上一觉,天塌了都不管……
可是房俊的提议他不能拒绝,更不想在房俊面前露怯,被看作身骄肉贵的纨绔子弟。
只得含着泪欣然同意,咬着牙龈,越过赵信城的废墟,继续向北。
*****
酒宴上觥斛交错,气氛热烈。
萧锐却几乎是撑着眼皮子坚持到了最后,结果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早已透支,再加上酒水被灌了不少,酒宴撤去便一头扎进营帐,连澡都没洗便沉沉睡去。
直到翌日日上三竿,才昏昏沉沉的醒来,在亲兵侍候之下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个热水澡,身体好似蜕去一层皮获得新生一般精力充沛。大唐的世家子弟也并不各个都是纨绔,即便是纨绔,也会被从小便请来武师指点学习刀枪棍棒。这个年代可没有“文弱书生”一说,读书人追求的“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出将入相文武双全”。
生活优渥,营养充足,身体素质极好,加上萧锐此人尚算克制,并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故而虽然昨日疲累不堪,一觉醒来,也恢复了大半。
就着肉脯喝了一大碗白粥,两个大馒头,这才打了个饱嗝。
饭后,手里捧着个大茶杯踱着步子来到窗子前,看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小雨,远处茫茫青山、辽阔草原,还有一条泛白的安侯水,充满了漠北之地天地寂寥四野无垠的疏朗辽阔。
“房二郎可曾来过?”
“早上的时候来过,不过见到大朗你尚在沉睡,便带着几个亲兵匆匆离去。”
“可知其前往何处?”
“好像是去山中行猎。”
萧锐点点头,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
昨日酒宴之上,便听到拔灼等人说起眼下正是鹿群迁徙之时,无数的鹿群从漠南之地向北迁徙,甚至沿着瀚海两岸一路向北,直至极北苦寒之地。而后当冬天来临,它们又成群结队的返回温暖的漠南过冬。
就跟大雁一样……
心里正琢磨着,便听到马蹄阵阵,一小队骑兵从远处沿着安侯水北岸疾驰而来,没多大功夫,便抵达山脚下的营地。
守卫营地的斥候兵卒并未阻拦,任由那一小队骑兵长驱直入,绕过无数白云一般的营帐,径自来到主账之外。
“吁”
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上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骑士亦不踩马镫,纷纷身手矫健的跃下马背。
“砰!”
一头死去的野鹿被丢掷在地上,薛仁贵的声音响起:“拿去拾掇干净,中午烤了吃!”
“喏!”
自有两个兵卒上前,抬着野鹿快步离去。
萧锐推开窗子,喊道:“二郎,仁贵,速速进来歇息,喝口热茶!”
为首身形矫健的青年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被漠北风霜浸染得明显黑了一些的面庞,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正是房俊……
待到房俊与薛仁贵先后进了营帐,结果亲兵递过去的帕子擦着头脸的雨水,萧锐坐到案几之前亲手沏茶,埋怨道:“这等天气何苦到处打猎游玩?这鬼地方缺医少药的,一旦染了风寒,怕是麻烦!”
房俊不以为意,擦干净手脸,径自来到萧锐面前,大咧咧的坐下,背脊如松,神采奕奕:“呆久了你就知道,最可怕的不是苦寒,不是疾病,而是寂寞。没有酒楼,没有茶舍,没有赌坊,甚至因为军令不得在军中豢养婢女,每当夜晚孤枕难眠……那滋味儿,啧啧!两个月就能让你发疯!除非你喜好男风……到那个时候,你会想着法子去找任何一种乐子,上山打虎下河摸鱼,只要能释放寂寞,消磨时间,什么你都想得出来,不然非得憋疯了不可!”
萧锐瞠目结舌。
想一想往后自己得在这地方带上好几年,不由一阵恶寒。
结果萧锐递过来的茶水,房俊呷了一口,惬意的吁出口气,一脸悲怆之色,道:“当年匈奴单于将苏武放逐与北海牧羊,尚且给配了一个胡人之妻,吾等代天守牧,却不敢亵渎军纪分毫,血气方刚的男儿汉一腔热忱无处发泄,真乃世间第一等的苦差!”
萧锐愈发面色发白……
他虽然平素颇为自律,但府中除去襄城公主之外,姬妾尚有数人,每晚鱼水之欢不曾断绝。这一路上千里行军令他神疲力乏,倒是没有多少冲动,可若是往后安顿下来,这孤寂之夜晚,却当如何度过?
大都护一任就是三五年……这特么怎么熬?
怕是等到回返长安之时,已然因为久疏战阵兵备荒驰,雄风不再难堪大用了……
一旁的薛仁贵低头饮茶,掩饰这抑制不住而裂开的嘴角,肩膀却依旧缓缓的耸动几下。
这房二郎,太损了……
就因为萧嗣业之事,如今房俊大抵是看着萧家任何一个人都不顺眼,能够捉弄萧锐一番出出气,自然不肯放过。
军中不得携带女眷,自是军规,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得触犯。可瀚海都护府却不仅仅是一座军营,更是漠北一地的行政中心,军政一手抓,可不能事事都用军纪来约束。
更何况此地乃是漠北,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皇帝闲的管你是不是弄两个胡姬解决一下?
不过看着萧锐惨白的脸色,明显信了……
房俊明显入戏太深,依旧一脸悲怆:“此等日子,岂是一个惨字了得?听吾一句劝,早早托那些个胡商弄几本经书来,日夜研读,既能修身养性,亦能克制念,就将这几年当作出家为僧,斩断红尘,待到返回长安之时,才还俗归乡,乳燕归巢、鱼回大海……”
萧锐打了个哆嗦。
当几年和尚?
貌似也不错,平素在长安的时候,咱就听喜欢佛经……
早知如此,谁特么爱来谁来,老子打折自己的腿也得推了这份差事啊!
不愿就这个悲惨的话题继续下去,萧锐忙问道:“吾这次能够前来漠北,乃是托了四郎的福,总归要做出一点成绩来,否则如何对得住四郎在天之灵?只是如今愚兄对漠北之事两眼一抹黑,还望二郎不吝赐教……”
“等等等等!”
房俊一抬手,制止萧锐的话语,诧异问道:“你说什么托四郎的福?谁是四郎?哪个四郎?”
萧锐愣了一下,奇道:“自然是吾家四郎,萧嗣业。若非他与二郎你设下计谋,深入虎穴甘为死间,最终获得赵信城之大胜,焉能由吾来担任这个瀚海都护府的大都护?”
房俊眼珠子都瞪圆了:“萧嗣业?深入虎穴?还‘死间’?”
是我耳鸣么?
还是这个世界又穿越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历史是什么?()
“萧嗣业?深入虎穴?还‘死间’?”
房俊挖了挖耳朵,一脸迷茫的看着萧锐。
一旁的薛仁贵亦是满面诧异……
族中出了一个“叛国贼”,怎地这位好似还一脸荣耀、与有荣焉?
萧锐看着这两位的表情,亦是莫名其妙……
“可是有何不妥?”他问道。
房俊沉吟一下,问道:“某的战报送抵长安,大都护可曾看过?”
萧锐摇头道:“并不曾见过,家父被陛下召入宫中,告知四郎之事,回府之后家父将吾等召至近前,予以告之。并且陛下已然颁旨敕封四郎爵位,荫萌其子,奉于家庙。难不成这其中尚有何隐情?”
房俊啧啧嘴,沉吟不语。
是自己战报写错了?
自然不可能。即便是写错,难不成还能将黑的写成白的,死的写成活的?
是李二陛下看错了?
也不可能……
那么就唯有一种解释,李二陛下有意为之。
什么原因能够让一位皇帝忍下去一个“叛国贼”的罪名,反而要将其宣传成一个忠肝义胆、视死如归的“死间”?
琢磨一番,有些明白了……
对于一位皇帝、一个帝国来讲,是一个胆小怕死的世家子弟成为“叛国贼”后身死名裂重要,还是一个朝廷官员视死如归甘为“死间”重要?前者可以警醒世人,以儆效尤,后者却可以渲染出一种悲壮慷慨的气氛,令世人衷心敬佩、前赴后继。
显然,李二陛下选择了掩盖事实,颠倒黑白。
房俊不相信这位陛下真的只是为了捧出一个典型,恐怕更多的还是不愿意在自己执政之下出现这么一个叛徒,这回严重玷污李二陛下的名声。
叹了口气,将实情与萧锐说了。
这对于萧锐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要萧锐还在漠北,迟早都会知道此事,而且既然李二陛下已经为这件事情定性,那么他们这些臣子就必须遵循皇帝的意志,将所有漏洞都堵上。
这是萧锐的任务之一……
萧锐听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满面羞惭,无地自容,捂着脸道:“吾家居然出了这等败类,愧对祖宗,愧对陛下,愧对天下人矣……先前竟然还沾沾自喜,一腔傲气,实在是……无颜见人呐!”
他是真的觉得没脸见人。
刚刚还曾骄傲的说什么咱的官职乃是自家子弟拿命换来的,结果一眨眼的功夫就被打脸,还是打得“啪啪”响眼冒金星的那种。
对于一个还要点脸面、知道羞耻的世家子弟来说,这份羞辱实在是太重。
房俊摆摆手:“人各有志,萧嗣业背祖弃宗、甘为国贼,固然百死难恕其罪,却也跟萧家没什么关系。”
他不太待见萧家,觉得这样的世家门阀处处谋算毫无底线,有些小家子气,不过也没有眼下那种“一人犯罪,阖家连坐”的意识。若是因为一个萧嗣业连累整个萧家遭受惩罚,亦没有必要。
萧锐忿然道:“吾家昔为南梁皇族,及至归顺大隋,再由隋入唐,固然屡经波折,却从不曾卖主求荣、背信弃义。如今萧嗣业之所作所为,堪称玷污门楣,致使家庙蒙羞,吾萧氏子弟何以立于天地之间?”
房俊撇撇嘴,懒得废话。
宽慰你几句,乃是看在萧淑儿的面子上,否则小爷懒得看你。
在小爷面前拿五做六惺惺作态,有个屁用?
真特么如你所言那般有烈性,何不自裁以谢天下,替萧嗣业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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