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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俊没时间去理会这些散居的部落,大军一路向北朝着赵信城挺进,只是途中经过一些绿洲之时,为了补给马匹,会派遣一支骑兵劫掠袭杀一番。即便如此,这一条道路上的胡族部落也算是遭了殃……
唐军对于这些胡人没有丝毫好感,部落中的每一个青壮都是战士,以前是突厥的士兵,现在则依附于薛延陀,每当南下汉地,都会充当突厥亦或薛延陀的急先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汉人的鲜血,恶行斑斑,罄竹难书。
指望着唐军会同情胡人的老幼妇孺,还不如祈祷虎狼不食肉……
……
赵信城。
狼狈逃亡至此的契苾可勒早已没有了契苾部贵族的风范,胡子拉碴面容憔悴,身后一支数百人的唐军铁骑一人三马日夜追赶,吓得契苾可勒连小解的时候都睁着眼睛看着南面,唯恐唐军陡然出现……
即便如此,他也被唐军数度追杀。
唐人的战马尽皆钉了马掌,在这等冰雪覆盖的道路上毫无阻碍,而契苾可勒的战马时不时的便因为马蹄受伤而报废,一路上换了数匹马,却怎么也没有唐军跑得快。
每一次被唐军追上,他都不得不舍弃一部分族人兵卒断后抵挡唐军,结果他倒是屡次摆脱唐军,身边的战士却越来越少……
到了赵信城下,回首看看身边聚拢着的数百名丢盔弃甲伤痕累累的,不禁仰天长叹,涕泪满襟。
几日之前他还坐镇武川镇,麾下精锐兵卒数万,乃是薛延陀数一数二的权贵,结果短短几日过后,便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亡千里,将无数的族人舍弃在唐军的刀箭之下……
纵然逃得一命,又怎有颜面回去见契苾部的父老?
城上的守军早已发现了契苾可勒,起先并未认出他,派出了一队兵卒上前盘问,一问之下,方才知晓面前这位便是镇守武川镇的契苾可勒,等到得知武川镇已然失守,唐军正衔尾杀来,顿时一个个慌了手脚,连忙将契苾可勒迎入城内,一面向赵信城的守将泥熟汇报。
城中一处宽敞的房舍之内,泥熟等不及契苾可勒休整进食,便派人将其叫到面前。
“唐军已然全面开战?”
泥熟皱着眉毛,颇为意外。
他是夷男可汗的叔叔,今年已近六旬,不过身材健硕筋骨硬朗,望之不过是四旬左右的年纪,头发编成一缕一缕的小辫,脸上胡须茂盛,气概威武有若雄师一般。
契苾可勒一脸憔悴,闻言颔首道:“正是如此,唐军陡然自白道而出,兵临武川镇城下,吾毫无防备,故而被唐军一举攻克,一路上多次摆脱唐军追杀,方才逃到此地。”
泥熟奇道:“大度设呢?统御将近十万大军进入漠南,纵然有何闪失,亦不至于全军覆灭,何以不给你报讯呢?再者说,大度设出征之时,大汗千叮咛万嘱咐,令其务必不可与唐军正面开战,难道只是因为威逼定襄城,大唐便不顾辽东之局势,悍然同薛延陀开战?这没道理呀!”
契苾可勒一脸苦涩,两手一摊,无奈道:“吾又怎知其中关窍?总之大度设半点生息也无,以吾看来,怕是凶多吉少。”
“怎么可能?那可是十万兵马!各个皆是薛延陀的精锐,还有数千回纥铁骑,纵然战败,亦不可能全军覆没,天底下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彻底摧毁!”
看着泥熟固执的吹胡子瞪眼,契苾可勒没心情跟他掰扯争论,只是淡然说道:“武川镇失守,吾罪无可恕,自当亲赴大汗面前请罪,只是唐军已然衔尾追杀而来,以吾之见,其目的怕是要直捣郁督军山,故而还请你立即调拨兵马固守赵信城,同时派人前去可汗牙帐报信,请求援军支援。”
泥熟也紧张,问道:“唐军多少兵马?”
他曾率军与唐军多次交战,知道唐军的战斗力不弱,最重要是唐人无耻,常常凭借人多势众以众凌寡,每次交战都派出数倍于敌人的大军,全线推进穿插迂回,使得敌人顾此失彼应接不暇,稍稍露出破绽便一败涂地。
没办法,汉人多呀……
契苾可勒想了想,道:“吾亦没有准数,但是观望其军阵规模,恐怕不下于两万人。”
“两万人?”
泥熟瞪起眼珠子:“区区两万人,你便能丢了武川镇?区区两万人,你便让老夫去向大汗求援?是你契苾可勒越来越没出息,还是认为我泥熟老迈不堪,提不得刀,拉不得弓,早该去地底下伺候我铁勒部人的列祖列宗?”
简直荒谬!
两万唐军能做个甚?
顶了天就像是当年李靖那般千里突袭,趁着颉利可汗疏忽不备,大破突厥牙帐覆灭枺回省�
眼下他已然有了准备,唐军玩不了突袭,又有何足道哉?
你以为你丢了武川镇,老子还能也丢了着赵信城?
第六十四章 赵信城(中)()
契苾可勒见到泥熟一脸不屑,心中也自无奈。
他知道这话没人肯信……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啊!
“老叔,非是吾推卸责任,实在是唐军太过凶猛!他们有一种神秘的利器,可以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震响,能够开山裂石,武川镇的城墙一瞬间便犹如拳头砸在糕点上一般,破碎崩塌!最恐怖的还不仅于此,唐军的战法已然改变太大,他们的兵卒手持喷火的铁管,每一声炸响之后都会喷射铅弹,其势寻若雷霆力有万钧,穿甲破革无坚不摧,那铺天盖地的炸响密如雨点的铅弹,实在是……”
契苾可勒说到此处,已然说不下去。
眼前又浮现诺真水自己的族人兵卒成排成排宛如牛羊一般被唐军屠杀,组织不起冲锋的态势,毫无还手之力,每每想起,简直犹如梦魇一般……
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稳定情绪。
泥熟蹙着眉,沉默着。
他是清楚契苾可勒此人之品行能力的,说是薛延陀第一猛将有些过了,但绝对是为数不多的智勇双全的统帅。
当年夷男可汗反抗突厥暴政,契苾可勒身为账下大将,不知大败了多少曾经声威赫赫的突厥渠帅!
所以,他相信契苾可勒所言唐军拥有了新式的武器。
但是对于新式武器的威力,泥熟却不以为然……
开玩笑呢?
除去天神之力,人间岂有开山裂石之能?
还雨点般的铅弹铺天盖地无坚不摧……
太夸张了。
然而契苾可勒这副犹有余悸的神情,却又令泥熟不得不予以重视。
能够将这样一位身经百战的猛将打击成这幅摸样,唐军究竟使了和等手段,在武川镇,契苾可勒到底遭受了什么?
想了想,泥熟说道:“何力啊,老夫会将你的话命人传回牙帐,禀告大汗,但是不会请求援军。赵信城驻兵三万,皆是老夫的部众,追随老夫东征西讨平灭铁勒诸部,历经大战无数,乃是汗国数一数二的强军,仅比大汗账下的白狼军略逊一筹,又是据城坚守,何惧区区两万孤军深入的唐军?若是当真面对两万唐军便求援,老夫丢不起那个人,唯恐惹得漠北诸部耻笑!”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然而契苾何力却颓然无语……
行吧,您辈分高、地位高,您说了算。
反正这薛延陀汗国是你们也咥可汗的子孙所有,与咱们契苾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爱咋咋地吧。
他起身施礼,鞠躬道:“晚辈一路逃亡,身心俱疲,身边族人亦是死伤惨重,需要安抚一番。此间之事全凭老叔做主便是,晚辈暂且告退。”
泥熟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念及他历经大败损兵折将,心里必然颓丧懊恼,亦不过多苛责,温言道:“正该如此,有老夫在,这赵信城便固若金汤,纵然唐军三头六臂,亦别想由此向北一步!速速去安顿下来,治疗一下身子。汉人有句话说得好,胜败乃兵家常事,你契苾可勒为薛延陀打了半辈子胜仗,难不成因为败了一场,便不念昔日之功了不成?待到击溃唐军,老夫与你一同前往牙帐,替你在大汗面前求情,谁敢拿此事为难于你,老夫一刀剁了他!”
契苾可勒甚为感动。
泥熟乃是夷男可汗的叔叔,在薛延陀辈分极高,威望极重,兼且与夷男可汗岁数相差不大,平素感情甚好,只要有泥熟替他说话,不仅夷男可汗不会苛责于他,便是那些个平素看他不顺眼的酋长、渠帅们,也无可奈何。
“多谢老叔!”
契苾可勒再次施礼,这才退出去。
待到契苾可勒退走,泥熟坐在堂内沉思半晌,这才使人将城内将领尽皆叫来议事。
“二王子统御的十万大军音讯皆无,不知所踪,恐怕已然凶多吉少,眼下唐军已然攻陷武川镇,大军深入大碛,不日就将抵达赵信城,尔等要做好应敌之准备。”
泥熟刚刚开口,下边诸位将领便一片哗然,震惊不已。
二王子统御十万大军出白道直抵漠南,居然音讯全无、凶多吉少?
号称“永远不会被攻陷”的武川镇居然被唐军攻陷?
信息量不大,但是每一件都令人难以置信。
大度设统御的十万大军乃是薛延陀的精锐,此番直抵漠南,一方面意欲逼迫大唐答允和亲,一方面伺机吞并敕勒川,却不曾想出师未捷,反倒陷入危机之中自保都难。
而武川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失守,则阴山之下再无任何抵抗,荒凉的大碛更是无所依仗,只能任凭唐军长驱直入直捣漠北,郁督军山、狼居胥山,甚至牙帐,单于庭,尽皆暴露在唐军的兵锋之下。
随时随地,唐军都有可能再演一次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对于汉人,那是所有军人不惜牺牲性命亦要追求的至高无上之荣耀功勋,而对于胡人,则是永远无法洗脱的耻辱!
“老帅,您且放心,有吾等在,赵信城必然固若金汤!”
“没错,武川镇固然坚固,但毕竟地处阴山之下,唐军随时都对发起攻击,后勤辎重很是方便,赵信城则不同,地处漠北,四周皆是零散的部落,老帅可以下令命各个部落即刻将青壮派来赵信城,参与守城。”
“那契苾可勒徒有虚名、名不副实,凭借坚城,居然被唐军攻克,着实愚蠢!”
……
泥熟抬抬手,制止了堂上的争论。
他虎目环视,沉声道:“骄兵必败,何况眼下唐军已然攻陷武川镇,突入漠北?半点骄纵大意之心亦不可生。立即收拢军队,尽皆屯驻城中,全力防御城池,同时派出斥候,严密探查唐军之动向!”
“喏!”
众将轰然领命。
固然心中尽皆不以为然,认为武川镇之丢失乃是契苾可勒之无能,但泥熟身为薛延陀老一辈硕果仅存的名将,积威深重,无人敢不听将令。
只是一个两个的难免泛起诡异之感——自古以来,皆是胡人攻、汉人守,曾几何时,居然要调个个儿,变成胡人守、汉人攻?
简直荒谬……
泥熟挥挥手,道:“赶紧去办事!”
“喏!”
众将再次领命,然后鱼贯而出。
堂内只剩下泥熟一人。
命人烧了开水,从一个珍贵的瓷罐之中取出些许茶叶,放入茶壶里,沏入开水,少顷,浓郁的茶香便随着水汽氤氲而起,沁人心脾。
取过茶杯,斟了半杯茶水,泥熟用手拈起,浅浅的呷了一口。
清香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涩味,划过口腔,将那股子牛羊肉的腥膻之味尽皆涤荡一空,抿抿嘴,回味幽香,口齿生津。
缓缓闭上眼睛享受片刻,饮了半壶茶,却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常年使用肉类,难免导致肠胃不适、消化不畅,时间一长,各种毛病日积月累,极易引发肠腹之病症,胡人之中十之七八成年人尽皆患有不同程度的腹胀之症,轻则骨瘦如材,重则丧命。
谁也不曾料到,自从这茶叶传到草原,贵族们因为竞相效仿汉人时常饮之,居然使得腹胀之症大为减弱,甚至彻底治愈。
然而这茶叶在大唐的价格便非比寻常,即便是寻常的低等货,亦不是人人都可享用得起,更何况被商贾贩卖来到薛延陀,更是贵比黄金,就算是贵族酋长们,每日里饮用之时亦难免肉痛。
汉人呐,总是能够时不时的弄出一个玩意儿,看似极尽奢侈,却往往都能够排得上大用处,令人不可或缺。
就像他们的名将一样,一代又一代,总是能够出来那么几个出类拔萃的当世豪杰,给胡人带来灭顶之灾。
李牧,蒙恬,卫青,霍去病,窦宪,李靖……
还是大汗说得对呀,大唐强盛,汉人聪慧,不可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