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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房俊的营帐之中,却随军携带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其中书籍数十本,儒家、墨家、法家、兵家、阴阳家的著作皆有涉猎,怎不令善德女王惊喜万分?
她是个豁达之人,既然新罗已然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彻底依附于大唐乃是最好只选择,总比被野蛮暴力的扶余人吞并要好得多。
所以,心态渐渐稳定下来,便开始精心阅读这些举世珍惜的书籍……
站起身来,已然脱去凤袍换上一系轻便简约百褶长裙的善德女王,款款走到金胜曼身边,顺着窗帘的缝隙向外边看了看,轻叹一声,道:“痴儿,难不成心里还存着复国之念么?”
金胜曼咬着嘴唇,倔强道:“吾虽然身为女流之辈,且不敢忘记祖宗庙祀,即便今日不得不将国祚献于唐人以保全宗庙百姓,但复国之志,岂能断绝?”
身入唐军营帐,等同亲身为质,平素有些娇憨的真德公主性格沉稳下来,不再任性天真,无理取闹。
善德女王伸出纤手,轻轻婆娑着她乌黑顺滑的发丝,有些疼惜。若是以往,这个唯一的妹妹能够成长懂事,她定然欣喜万分,却绝不希望实在这等近乎于灭国绝嗣的打击之下,才懂得这些个道理……
她面有忧色,秀眸闪着光泽,轻叹道:“若是金氏子弟尽皆如你这般所想,恐怕新罗子民,世世代代无所安逸矣……”
汉人强盛,此乃不争之事实。
且看古往今来,纵然中原朝代更迭,王朝此起彼伏,其中即便有沉寂之时,四方胡族蛮夷趁机作祟,但是用不了几年,总会有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强势崛起,先前对其挑衅、阳奉阴违甚至起兵作乱之部族,尽皆遭遇严酷打击。
就比如大隋之强盛统御四海万国臣服,一朝江山板荡国祚断绝,谁能想到不过二十年间,又有更盛于斯的大唐强势崛起,兵锋之盛远及大漠草原、南洋诸国?
大唐之皇帝,被草原、塞外、大漠那些个速来狂妄自大不服王化之游牧胡族尊称为“天可汗”,战战兢兢亦步亦趋,连说一句狠话的都没有!
纵然是昔日控弦数十万的突厥,不亦是被生擒了可汗、摧毁了牙帐,可汗的大纛被剽悍的唐军踩踏于铁蹄之下,无数部族哭喊着遁往大漠深处,依靠大漠天险苟延残喘,甚至于一路向西慌不择路,试图翻越绵延无尽的葱岭,去寻找一块能够栖身的草场……
所以,即便是未来大唐衰弱,甚至灭亡,也必然会有一个更加强盛的王朝在大唐的废墟之上崛起,傲视天下,称霸整个已知世界!
新罗人若是甘心情愿的臣服于大唐羽翼之下,则必然会渐渐融入大唐,成为大唐的一部分,子民过上安稳祥和、幸福富庶的生活。
然而若是有野心家不断的鼓动新罗子民起来反抗,则新罗必然被大唐视为不可教化之蛮夷,世世代代,遭遇打压制裁。
就如高句丽那般……
自扶余人南下,建立高句丽王朝而起之时,就从来未曾断绝过中原王朝的制裁,几乎每一位引领中原王朝走上强盛的皇帝,都会讲目光投往辽东这块被蛮夷霸占的箕子故土、大汉四郡,以征服高句丽为毕生之志。
善德女王女王可以肯定,即便高句丽当年击退了大隋的百万大军,即便高句丽还能击退大唐皇帝的御驾亲征,但是总有一日,会彻彻底底的覆灭在中原王朝的兵锋之下!
而苦难的高句丽人民,则将在无穷无尽的战争之中,颠沛流离、无家可归,过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悲惨生活,连一个太平世界的牲畜都不如……
金胜曼感受到姐姐的担忧惊惧,略有不解,抬眸问道:“姐姐在担心什么?难道金氏子弟矢志不渝的为复国而奋斗,拯救万千黎庶于水火之中,不是应当予以鼓励、并且万载传颂么?”
“傻孩子……”
善德女王婆娑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怎知那些打着复国口号的人,有几个不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而是真正为了新罗子民着想?更何况,怕是用不了三二十年,将没有一个新罗子民会认为在大唐的统治之下,犹如水深火热之中,而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第一千八百八十章 金法敏的请求()
金胜曼依旧不解:“可大唐是异族啊!纵然大唐再好,新罗子民又岂能让异族世世代代的统治下去?若是如此,千百年后,只怕世间再无新罗,血脉断绝矣!”
“唉……”
善德女王揽住妹妹单薄瘦削的香肩,这一对儿姐妹花一样的身姿窈窕,一样的花容月貌,并肩立于一处,恰似两朵并蒂莲花,引人入胜。
善德女王宠溺的看着妹妹,无奈说道:“然而新罗子民能有妹妹此念者,怕是万中无一。汉人几百年前就开始接受教化,开启民智,即便是田野粗鄙之人,一字不识,却也能张口而出‘誓不做亡国奴’,‘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这样的话语,深明大义,纵然晋朝之时‘永嘉之祸’,以及其后的‘五胡乱华’,中原地区十室九空,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却依然有武悼天王那等不世之英雄横空出世,一纸杀胡令,无数汉家儿郎甘附骥尾,挥洒热血,前赴后继……而吾新罗子民,岂能有这样的魂魄脊梁?妄言复国,不过尽是一些自私自利之人煽动民意,妄图达成一己私心,却将万千黎庶陷入绝望之境地,为其陪葬罢了……”
金胜曼静静的听着,心中满是悲哀。
新罗人百余年前还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一般,为了生存与天地相争,弱肉强食乃是本性,何曾有诗书经义来告诉他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要为了以后的长远利益,忍耐于眼前的不堪?
她本是个聪慧的女子,此刻褪去了天真与任性,立即便能够认识到姐姐的话绝无半点错误。
在大唐统治之下,在汉人文化的浸淫之下,用不了几百年,甚至只是一两代人之后,所有新罗子嗣后代,恐怕只知自己是唐人,而不知新罗为何物矣……
这是最彻底的征服,亦是最残酷的侵略!
然而很遗憾,唐人似乎完全可以兵不血刃的便做到这一点,彻彻底底的将“新罗”这个称谓变成历史,再也不复存在……
金胜曼咬着樱唇,秀眸眯起。
这一切,都是那个黑脸的大唐侯爵所设计的,此人奸诈狡猾,阴狠毒辣,若是新罗这个族群消失在人世之间,便是此人一手为之!
简直是魔鬼一般的人物……
不过,金胜曼此刻心中非但全无半点恐惧,反而充满了无穷战意!
你想让新罗彻底的湮灭在历史之中,成为史书上的一个符号、一段文字而已?
那就走着瞧!
这一刻,金胜曼秀眸闪亮,战意熊熊,粉拳紧握,胸膛挺起!
好在她不是穿越者,否则想必会说出“男人通过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征服世界”这样的话语来……
*****
营帐门外响起阏川的声音:“陛下,金法敏求见。”
善德女王轻轻拍了金胜曼肩膀一下,回身坐到书案之后,清声道:“宣他进来吧。”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
眼下虽然并未正式禅让王位,但国玺都已经献了出去,自己自然再不是新罗之王,用“宣召”这样的词汇,难免不合适,只是多年习惯,一时间还未改掉。
“是!”
阏川应了一声,继而,营帐的门帘被掀开,一身素白孝服的金法敏迈步走进来。
金胜曼已然来到善德女王身后,定睛看着这个以往新罗王室之中容光焕发、意气飞扬的年轻俊彦,不知多少春闺少女的梦中人,已然是胡子拉碴、形容颓废,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很多岁,再无以往之荣光,一脸悲戚之色。
心中难免恻隐,不由得暗暗腹诽了两句……
都怪那个房俊!
若非是他,金春秋如何不得不自裁以谢天下,将所有的罪责归于一身,连死去都要背负“祸乱朝纲”之罪名,留下千古骂名于青史之上?
在她看来,金春秋愈是忠烈,房俊便愈是可恶!
金法敏却连看都未看他,来到善德女王面前,跪伏在地,嘶哑着嗓子道:“臣金法敏,见过陛下。”
善德女王幽幽一叹,伸出纤手,虚虚一扶,感慨道:“吾已非是新罗之主,这‘陛下’之称呼,以后还是不要再用为好。令尊的丧事,可曾准备妥当?”
昨夜,金春秋的死讯传至唐军营帐,房俊便准许金法敏返回府邸,为其父处理丧事。
金法敏一夜未睡,心情又极度抑郁悲愤,强打着精神说道:“多谢陛下挂怀,一切还算顺利。微臣此来,乃是有一事相求……”
善德女王正色道:“有何请求,直言便是,吾无有不允。”
且不说金春秋之忠烈配的上自己善待他的后人,单单说金法敏,本身便是金氏一族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现在虽然金氏一族丢失了新罗国祚,但是阂族上下,尚需这等优秀人才去维护安置。
金法敏顿首道:“微臣想要将父亲藏于金氏祖茔,并且将父亲之神位,供奉于宗庙之内,承受金氏祖孙世代香火血食。”
丧葬制度,新罗与汉人几乎并无区别。
最是注重后代子孙的供奉,人死不可怕,但死后若是不能藏于祖茔、不能将神位供奉于宗庙,那简直死不瞑目。
对于旁人来说,这是在正常不过的请求,哪怕是身犯重罪的金氏子孙,亦常常会在临死之前,请求陛下宽宥,准许其死后归于祖茔,魂魄得以进入宗庙。
一般来讲,若非是十恶不赦之大罪,金氏家主往往会网开一面,准其所请。
有多少罪责,是一死仍旧不能洗清的呢?
然而,面对金法敏的请求,善德女王为难了……
金春秋自裁于家宅之内,不仅引起金氏一族的轩然大波,亦在阖城百姓之间造成动荡,一时间流言四起。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都认为金氏与朴氏的这一次决裂,归罪与金春秋擅自缉拿朴聿演献于唐人面前,卑躬屈膝,气节全无,乃是大大的奸臣,害得女王陛下不得不在朴氏复仇的军队攻入王城之前,含泪将国玺献于唐人,寻求唐人之庇护,保全社稷宗庙……
以往朝野称颂的贤臣,一朝被打落凡尘,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名誉尽丧。
此刻若是准允金法敏所请,那等同于给金春秋昭雪;给金春秋昭雪,就等同于承认这件事情的罪责不在他的身上,所有的指责,将会由金氏这个宗族来承担……
正因为不忍家族蒙羞承受骂名,金春秋才会断然自裁,将所有罪责揽于己身,如此一来,岂非是金春秋白死了?
然而面对金法敏的请求,善德女王却不知应当如何拒绝。
明知金春秋死得冤,在其子的恳求之下,却不肯为其正名,不让神灵归于宗庙么?
明知金春秋求仁得仁,却要枉顾颜面,让其白死?
如何抉择,都是两难……
营帐内陷入沉寂。
金法敏跪伏在地,心中的怒火渐渐升腾,却勉励遏制着,因为他知道父亲一心求死,怨不得旁人。
然而,随着善德女王的沉寂越来越久,金法敏渐渐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善德女王的眼睛,嘶哑着嗓子问道:“陛下不愿么?难道,陛下不知家父乃是因何而死?”
善德女王叹了口气,温言道:“吾如何不知?令尊之忠烈,称得上旷古烁今,金氏一族,尽皆要承其之情,即便是百世之后,金氏子孙,亦要慕其名而心生敬仰……”
“百世之后?”
金法敏打断善德女王的话语,这是极其失礼的行为,但是他不管不顾:“敢问陛下,百世之后,还会有谁记得今日父亲为了家族而做出的牺牲?世人只知眼前,没有谁能够有洞悉百世的眼光,去揣测后世之事。现在,除去寥寥几人之外,世人皆知此次新罗之动乱乃是家父一手造成,甚至新罗国祚之丢失,亦会一并归罪与家父……百世之后,怕是父亲之名,将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善德女王并未因为金法敏的失礼而恼火,只是幽幽一叹,为难道:“可是,此乃令尊一心求死,甘愿为家族背负骂名,现在若是准许其神位进入宗庙,尔父所为,再无意义,岂非白白牺牲?”
金法敏眼珠子有些发红,梗着脖子,锵然反问:“所以,金氏一族,就能心安理得的躺在家父的尸骨之上,继续享受着荣华富贵,心安理得的将所有罪责归于家父一身,自己欺骗自己?”
在他看来,为家族而死,这并无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