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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受到神祗祝福的土地,美丽而富饶。
却是渡来人的聚居之处……
所谓“渡来人”,既是从不同时代自中原以及朝鲜诸国渡海来到倭国的人。
这些“渡来人”通常是因国内战争频繁或随文化交流传播而移居倭国,拥有高度文明的渡来人传入诸如农耕技术、土木建筑技术,以及烧制陶器、锻铁、纺织等农业文明。来到倭国,这些人一般都会成为上层社会的人士,即便是传统的倭国贵族,在面对“渡来人”的时候也要和善相待。
倭国朝廷曾经编写了整个倭国统治阶层的姓氏,一千一百八十二个统治阶级姓氏宗族里二百零五个来自中國,一百五十四个来自朝鲜半岛,直至后世,倭人总人口当中据说有三分之一是渡来人的后代……
事实上,渡来人的数量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倭人自古以来便强调血统的重要性,一直认为纯种人比杂交人更优秀,就像纯种狗比杂交狗更优秀一样。因此,想让倭人必然希望自己朝着纯种的方向靠拢,出于这种动机,他们很可能会故意把杂交的倭人少统计一点……
南渊请安便是“渡来人”。
他的全名叫做“南渊汉人请安”,“南渊”两个字是地名,代表居住地,“汉人”代表身份,最后两个字才是名字,比如志贺汉人惠隐、高向汉人玄理……
天上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有若飞丝。
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坐着一根杠子抬着的小轿,晃晃悠悠出了飞鸟京的南门,在满是泥泞的路上缓缓行走。
道路虽然泥泞,却还算平整,飞鸟京附近虽然多山,却甚少岩石,除去京内的道路铺设了青石之外,京外只能用夯土平整。没办法,倭国的工匠技术实在太过低劣,从别处开山采石然后运来飞鸟京是不现实的,那需要庞大的人力和持久的时间,倭国既没有那么多人,更负担不起那庞大的费用。
就连环绕飞鸟京的城墙,都因为缺少石料而修建的只有两人高……
两人一路南行,小雨绵绵,路边景色清秀,两侧的山坡上是一块一块开垦出来种植水稻的棚田,这是一种自梯田发展而来的耕作方式,由“渡来人”中的汉人发明,很好的解决了飞鸟京的粮食产量问题,使得大部分舒缓的山坡得到利用。
就跟精细的种植水稻一样,这都是汉人传过来的,倭人根本不会……
所以现在的倭国贵族们很矛盾,很纠结。
一方面汉人、高句丽人、新罗人、百济人的到来大大加速了倭国的社会生产力,尤其是汉人文化的传入,使得倭国的文明程度快速提升,但是如此同时,勤劳聪慧、知识渊博的“渡来人”渐渐掌握社会话语权,地位上升,对倭国土著带来极大的冲击。
既离不了“渡来人”,又唯恐统治阶层的权利被“渡来人”所攫取,最终使得倭国变成“渡来人”的天下……
这已经为社会冲突埋下了隐患。
两个小轿晃晃悠悠,到了南渊,径直来到一处精致的木楼之前,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纷纷下了轿子,就这么顶着小雨,恭恭敬敬的来到门前站好,葛城皇子恭声道:“老师可在?学生葛城前来拜访。”
中臣镰足亦道:“学生中臣镰足,前来拜访老师。”
一个皇室最负声望的皇子,一个足智多谋的俊彦,如此规规矩矩的顶着小雨立于门前,足见南渊请安之地位。
尊师重道,倭人早就从汉人那里学了来,并且一直很好的延续下去……
楼内脚步声响,未几,木门“哎呀”一生从里边推开,一个眉清目秀的总角童子出现在门口,恭敬的对二人施礼,而后说道:“师傅正在烹茶,请皇子殿下与中臣师兄入内。”
葛城皇子点点头,踏上门槛,褪去鞋子,这才踩在地板上入内。
中臣镰足则上前笑吟吟的抚摸一下童子的头顶,笑问道:“近日可曾进学?”
童子答道:“正在习读汉字,不过老师说我愚笨,还需精进,故而未曾进学。”
中臣镰足颔首道:“基础最为重要,夯实基础,方能日进千里,稳下心来,不可轻佻贪进。”
与童子对答两句,也脱了鞋子,跟在葛城皇子身后走进楼内。
木楼的一层是三开的厅堂,地板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余蒲团,这是平素讲学授课之时学生的座位,今日有雨,想必是南渊请安给学生放了假……
二人入内,便见到两个老者正跪坐在窗前的案几两侧,品茗对坐。
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上前,跪在地板上,施礼道:“见过老师,见过僧旻大师。”
南渊请安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老者,须发皆白,体格高大,一张紫膛国字脸不怒自威,微微颔首道:“不必多礼,起来喝茶。”
另一人乃是一个光头和尚,面容瘦削慈眉善目,一袭月白色的僧袍不染尘埃,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清宁浑然之气度,只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并未开口。
此人叫做僧旻,乃是川原寺的主持,当年亦是与南渊请安一同奉推古天皇之诏书前往大隋求学的学子之一。
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谢过,起身跪坐到案几之前,那总角童子早已添上两个白瓷的茶杯……
中臣镰足提起案几上的茶壶,分别为几人斟满茶水。
窗户开着一条缝隙,清冷湿润的空气透入,令人神情清明,滚烫的茶水入喉,顺滑回甘,怡神惬意。
南渊请安也不问二人来意,只是略带感慨说道:“此等茶叶,实乃巧夺天工,只是稍作烹炒,便能完全激发树叶之中蕴藏之滋味,何其精妙也。眼下国内贵族竞相追捧,俨然成为潮流,唯此一项,每年流入大唐之钱财便不可计数……偏偏世上无数人私下炒制意欲复制,却始终不得其法,唐人之智慧,令人叹为观止,心生敬佩。”
这话有些令人不解,他祖宗亦是从中原漂洋过海而来的汉人,这般说辞,也不知是为了倭国的财政担心,亦或是以他汉人的血脉而自豪……
僧旻大师微微摇头,指着面前的白瓷茶具,说道:“岂止是茶叶?大唐的烧瓷技艺越来越精进,瓷器越来越精美,只此一套茶具,价值便能抵得上一个中产之家的全部财产,更别说比这个更贵、更精美的玻璃器皿。这些东西渐渐受到追捧,各国之财富大量流入大唐,此消彼长,实在是令人忧虑。”
这人是个和尚,却并非待在寺庙里念经打坐的那一种,自舒明天皇之时便成为皇族的座上宾客,为天皇出谋划策。固然并无官职在身,但是地位比之朝中大多数官员都要高得多。
身在世外,心在红尘……
大唐为何如此强盛?鼎盛的军力保证了国内政局的稳定,政局的稳定促使了经济的发展,繁荣的经济又提供了庞大的军费……如今之大唐,早已在国内形成了良性的循环,这些环节只要能够相辅相成,大唐的强盛便会一如既往的保持下去。
这是所有倭国有识之士最担忧的地方,他们认为财富是固定的,大唐从各国掠夺财富强化自身,那么各国大量损失财富,便会愈发孱弱,不堪一击……
南渊请安挑了挑雪白的美貌,不怒自威的脸膛面向一声不吭的葛城皇子与中臣镰足,沉声道:“所以,倭国已然到了刻不容缓之境地,若是任由朝局动荡、吏治腐敗而不知改变,亡国之日不远矣。改革,势在必行……”
葛城皇子豁然抬头,心中巨震。
南渊请安的身份实在是太过显赫,留学中原三十载,历经隋唐两朝,知识渊博深谋远虑,乃是倭国所有儒者的领袖,号召力和影响力无与伦比。
既然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代表了国内最有知识的儒者阶层决定全力支持自己了么?
第一千七百八十七章 衣冠优孟()
对比大唐来说,倭人无论在政治军事文化经济等等方面都全面落后,甚至落后的程度足有几百年,但这并不代表倭人愚蠢。
几百年倭人当真愚蠢,那些携带着最先进的文化漂洋过海而来的“渡来人”也足以给这个愚昧的民族带来智慧的光明……
天朝上国一直是倭人崇拜仰慕的存在,俯首称臣早已成为血液里流淌的基因,汉人再是如何强大,倭人也能够接受,然而现在不仅是高句丽愈发强盛,就连百济与新罗这些以往在倭国面前低眉顺眼的小弟也渐渐强硬起来,这是自大的倭人绝对无法容忍的。
几乎所有倭人中的有识之士,都能够意识到改革的迫切……
任何异常社会改革,都必须有一个主导者,可以是手执日月的帝王,也可是权倾天下的权臣。
当今倭国,皇极天皇高高在上,拥有着至高无上之地位,本应是知道改革的最佳人选,但是这位连续嫁给两位叔叔又抢了儿子皇位的美艳陛下,除了賣弄風颍宰约旱纳硖宸趟瘴沂细缸右怨袒嗜ㄖ猓谡紊暇褪且桓龀雇烦刮驳陌壮铡�
苏我氏的权势天下莫及,可他们却是守旧势力的代言人,改革就意味着打乱旧有的利益分配方式,这与苏我氏的利益违背,所以苏我氏非但不会成为改革的主导者,反而会不遗余力的打击改革。
放眼倭国,能够有资格、有能力、有魄力担当改革之主导者的人,唯有葛城皇子……
南渊请安已经点明他所代表的儒者阶层的态度,僧旻大师更是直接了当的看着葛城皇子,沉声道:“皇子殿下拥有天皇正统血脉,且年富力强,能力卓越,当挺身而出,带领吾等破除腐朽之制度,为大和国开创万世不易之基业!老朽固然无能,亦愿意以附骥尾,甘为犬马!”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雨水落在屋顶的瓦当上,一股一股的汇聚起来倾泻而下,滴落在窗沿下的青石板上,“叮叮咚咚”的声响犹如一枚一枚大锤,狠狠的敲在葛城皇子的心头。
葛城皇子呼吸急促,兴奋欲狂!
他着实没有料到,今日前来拜会老师,居然能够得到这等意外之喜……
中臣镰足面色淡然,拈着茶杯缓缓的呷着茶水,却在案几之下轻轻踢了葛城皇子一脚。
葛城皇子浑身一震,从狂喜之中醒来,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正色道:“身为天皇子孙,自当以振兴大和为己任!纵然前途坎坷遍布、荆棘丛生,吾亦当奋勇向前,决不让老师与僧旻大师失望!”
僧旻大师呵呵一笑,神色欣慰。
南渊请安一张威严的脸膛却并未多少喜色,锐利的眼神看着葛城皇子,道:“世间之事,纵然心志坚定百折不挠,却也并不意味着便都可以取得成功。吾等意欲改革朝政,振奋国民之心志,必不可贪功冒进,要循序渐进才行。”
葛城皇子肃然道:“还请老师赐教。”
什么叫循序渐进?
自然是要首先取得可以主导改革之地位,这个地位,只能是天皇之位……
可是意欲从皇极天皇和苏我氏手中夺取天皇之位,又谈何容易?
南渊请安道:“古往今来,但凡成就大功绩者,莫不是乾纲独断、心智坚韧之辈,皇子欲成就大事,当效仿大唐之皇帝。”
葛城皇子颓然道:“大唐皇帝英明神武,吾岂敢与之相提并论?”
僧旻大师摇头道:“不然!你可知大唐皇帝是如何登基上位?”
中臣镰足道:“听闻乃是谋逆篡位?”
关于李二陛下之事迹,固然早已天下流传,却并非谁人都能知之甚详,大多只是添油加醋以讹传讹,早已丢失了真相。
僧旻大师道:“如今之大唐皇帝,当年尚是秦王殿下,因才能卓越功高震主,深受其兄太子建成之忌惮,屡次打压数次陷害,直至最终意欲将其除掉。秦王命在旦夕,不得不奋力一搏。他先是向其父皇高密,言及太子诸般罪状,其父皇将信将疑,下诏几位皇子前往皇宫,当面对质。秦王早已买通皇宫北门玄武门之守将,翌日入宫之时埋伏重兵于此,待到太子到达此处,便群起而杀之!而后更逼迫其父皇退位,成就帝王霸业!”
顿了一顿,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葛城皇子,道:“皇子眼下之处境虽然与秦王当年不尽相同,却同是遭受迫害,苏我氏意欲立古人大兄皇子为下任天皇早已朝野尽知,皇子若安坐不动,结局已定,唯有死路一条!秦王面对其兄太子建成,皇子面对权臣苏我入鹿,简直就是历史的复制。”
未等葛城皇子说话,南渊请安面容肃穆,饮着茶水,说道:“春秋时候,楚庄王宫廷有位艺人优孟,《史记·滑稽列传》形容他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优孟滑稽多智,常以调笑戏谑讽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