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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吴淞江内显得硕大威武的战船,此刻却犹如沧海之一粟,颠簸在茫茫大海之上,四周尽是风起浪涌,从未出海的房玄龄与李靖目眩神迷,眺望着越来越近的岛礁,感受着波澜壮阔的大海,体味着人的渺小。
船首,海风吹得房玄龄李靖衣袂烈烈作响,王玄策稍稍落后一步,说道“大海之上,风吹浪涌,时常浊浪滔天无法出航,是以修筑这座灯塔便困难重重。只是等到完工之日,在这座岛上矗立起来的这座灯塔,将会那些风雨或者夜晚之中航行的船只指引航道。”
说着,他指着蛇山岛东南方向,道“那里是整个长江口最危险的地方,鸡骨礁,所有礁石紧紧高出海面几尺,风浪大的天气,根本看不到隐藏在浪花底下的礁石,周围又没有参照物,茫茫大海很难定位,每年不知有多少船只在此搁浅,那附近的海底满是沉船和枯骨。但是蛇山岛的灯塔建成之后,来往船只远远的便能见到,便可以给鸡骨礁定位,再也不会有船只在此触礁沉没。”
房玄龄沉默了一下。
一直以为儿子弄出这么一个灯塔纯粹是玩闹,却不成想居然还有这等作用?
只是能够帮助船只规避鸡骨礁这一项,这六十万贯就花的值!
战船在海上劈波斩浪,不一会儿便来到蛇山岛。
这叫什么岛?
根本就是一块凸出与海面的巨大岩石……
在长年风、雨、雾的侵袭下,岛上的岩石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岩石裸露殆尽,无植被生长。只是此刻,正有数十条船只停靠在这座岛屿旁,岛上一座四四方方的宽大基座已然矗立起来,洁白巍峨,格外醒目。
岛屿一侧,由于砂岩风化剥落,形成削壁千仞的壮丽景观,直上直下的峭壁上是一处平台,正有数根吊杆将停靠与悬崖之下的船上的巨大白色石块一块一块的吊上去,就在平台之上不远,便是灯塔的巨大方形基座。
房玄龄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等工程规模,便忍不住心中感叹李二陛下修筑昭陵开山取石,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战船缓缓停靠在货船不远的地方,王玄策引着房玄龄李靖下船,便见到立于山崖边一座由巨木搭建的木架,上头一个被绳索紧紧拴住的方形升降台缓缓降下来,几名一身是血的民夫被兵卒们抬着,快步奔向停靠的快船。
王玄策道“这岛上全是陡峭的岩壁,根本无路可上,只能乘坐这个升降架。”
说着,引着房玄龄和李靖进了木架,站到由厚厚的木板制成的升降架上,有一面小红旗放插在一旁,王玄策拔起来冲着上头摇了摇,便感到绳索较劲,升降架缓缓上升,不一会儿便到了岛上。
李靖抬脚下了升降架,见到一侧数着一个巨大的绞盘,以此来绞动绳索控制升降架,不由暗暗点头,这颇似城门口升降吊桥的装置,很简单,却很管用。最精妙的还是那个升降架,方形的厚木板被前后左右八根粗大的巨木夹在中间,四面皆有滑道,升降之时稳固而通畅,堪称巧夺天工。
刚刚上到岛上,便见到那巨大的灯塔基座。
在海面上远远看去,还不觉得有何异处,此刻站在基座之下,仰首望着这高大二十几丈的基座,才能感受到那股震撼!
秦之长城,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而在基座前不远的地方,有一伙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正在大声呵斥。
“跟尔等说过多少遍,什么最重要?安全,安全,还是安全!民夫的命就不是命了?为了追赶工期,尔等就能草菅人命,不管那些民夫的死活?他们家中尚有妻儿老小,这条命丢在这里,你们于心何忍?二郎屡次来信,叮嘱我无论如何都要保障民夫的安全,你们教教我,出了这等事,死了十几个人,你们让本官如何跟二郎交待?”
此人声色俱厉,看身形和官服,正是裴行俭无疑。
有人忍不住道“裴长史,出了这等事,吾等自然责无旁贷,可是这毕竟是意外,谁也不想啊!再者说,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得?当初二郎在牛渚矶杀山越暴民、后来在南洋那边杀土著猴子,那可是成千上万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林邑国土著甚至起了个‘二阎王’的诨号……哎呦!”
他话未说完,便被暴怒的裴行俭一脚踹了个跟头,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裴行俭骂道“娘咧!敢跟老子顶嘴是吧?现在死的是大唐的百姓,能是山越暴民、林邑国土著猴子那等畜生可比的?唐人的命,每一条都是至高无上的!来人,将此人重责三十军棍,交由军中司马按军法处置!”
“喏!”
旁边自有人上前,将那人押住,扭送到一旁。
那人吓得脸色苍白,大声求饶“长史,饶我一回,属下再也不敢了!”
裴行俭骂道“军法如山,谁敢饶恕?今日你敢于我面前顶撞,明日就敢于阵前质疑军令,今日不处罚你,难道等着明日你因为抗命而葬送一伍军卒甚至导致一场大败?速速前去领罚,某既往不咎,若是再敢聒噪,从重处置!”
那人赶紧闭上嘴,一脸灰败,再不敢求饶。
水师军纪严明,谁敢造次?
裴行俭回首之间,猛地瞥见房玄龄和李靖,愣了一愣,赶紧快步走过来,一揖及地,施礼道“房相、卫公,卑职有紧急事务处置,未能亲至华亭镇码头迎接,还望恕罪。”
李靖上前将裴行俭扶起,拍了拍他的肩头,颔首微笑,对于裴行俭刚刚的表现,甚为欣赏。
尤其是那一句“唐人的命,岂能同暴民与土著一样?”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说到底,他李靖也是一个纯粹的大汉主义者……
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名垂千古?()
第一千七百一十九章
房玄龄则微微蹙起眉头,看着一旁尚在救治的不少受伤民夫,问道:“发生何事?”
裴行俭叹了口气,羞愧道:“由于监工急着追赶工期,未能及时对吊杆上的绳索检查加固,导致绳索松动吊杆垮塌,重达千斤的石块从半空坠落都是卑职一时失察,方才酿成如此大祸,实在是羞愧无地,还请房相责罚。”
房玄龄看了看地上的血迹,还有一旁受伤、死去的民夫,面色凝重,缓缓摇头道:“当务之急非是追责,而是要谨记教训,务必不能让类似的事故再次发生,另外,无论死伤,都要优厚抚恤。”
“喏!”
裴行俭应了一声。
王玄策对房玄龄和李靖二人告了一声罪,走到一旁去指挥对伤亡人员的救治,裴行俭则留下来陪着两人。
李靖背着手,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一个宽达十丈已经建成大概七八丈高的正方形塔基,问道:“这灯塔预计多高?”
裴行俭道:“全高四十九丈。”
李靖奇道:“大衍之数?”
易经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这句话是易经的精髓,更隐藏着易经背后的全部秘密。为什么虚一不用?这是几千年来历代易学大师冥思苦索,孜孜以求的千古谜团。不过虽然未曾有人能够精辟的予以解答,但普遍公认这句话便是易经构架的运转基础,是天地之道。
这座前所未有的恢弘建筑,取了这么一个数字作为尺寸,寓意很好。
裴行俭点头道:“这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据那些大食国的商贾说,在遥远的西洋有一个港口叫做亚历山大港,那里有一座人世间最高的灯塔,高达四十丈,所以二郎觉得既然要建,那自然要超过它,成为天下第一才行。”
李靖无语
即便不通土木之术,但是他也知道这等建筑越高越难以建造,尤其到达一个顶点之后,每增高一寸面临的困难可能都是前所未有的,需要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去解决。
他对房俊的看法之中不自禁的又加了一项:有钱,很任性
一旁的房玄龄也不知说什么好。
败家子没用华亭镇的公帑,全部自掏腰包,也就不存在被御史言官弹劾的隐患。然而就算是房玄龄的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面对“六十万贯”这个天文数字,也有些瞠目结舌。
这得是多大的工程?
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灯塔建成,需要耗时多久,是否坚固耐用?”
裴行俭负责这项工程,各种情况自然是熟稔于胸,开口道:“其实这灯塔看似高大巍峨,建造起来并不难。咱们有水泥作为粘合剂,又有各种吊杆、滑轮装卸石料,建筑速度很快。只是整座灯塔都采用石料堆砌,需要耗费大量的石料,华亭镇附近并无天然的采石场,这些石料都是从牛渚矶的南山矿场附近一座临江的山上运输过来的,开采之后直接装船,水路运输至此,并不耗费多少人力。至于坚固程度自然最最重要的,按照聿明前辈的估算,只要不遇上大的地震,不被人为拆毁,这座灯塔足可屹立千年以上。而二郎的要求,则是最少要屹立一千四百年”
房玄龄和李靖尽皆愕然。
一般来说,这个数字应当只是估算的一个大概,大家说出来的时候都会取一个整数,诸如一百年、一千年、两千年这种。
可是这个“一千四百年”就有些蹊跷了,明显与平素的习惯不符,难道其中还有什么深意?
任他俩一个智谋绝世、一个统御千军,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房俊为何要弄出“一千四百年”这样一个数字
房玄龄无奈叹气道:“纵然没花朝廷的钱,建成之后也的确有用,可是这等工程太过巨大,人员伤亡在所难免,若是因此死的人多了,于心何安?”
裴行俭对此却颇不以为然,他肃容道:“现在可能有很多人对二郎的举措不甚了解,不明其意,认为不过是哗众取宠任性妄为。可您若是再深一层去想,如果这座灯塔当真能够屹立千年,将会有多少渔民、商贾会因此而受益?长安那些贵人们喜欢建造浮屠积累功德,可是在卑职看来,一万座浮屠,也比不得一座这样的灯塔!”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样一座灯塔如果屹立千年,能够挽救多少人避免迷航、触礁的危险?
裴行俭看着那边伤亡的百姓,说道:“岛下运输石料的船只,这边参与建筑的民夫,其实有很多都是周边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的,工地上只提供饭食、住宿,没有一文钱的工钱拿。不是吾等不给,是他们不要。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一座灯塔建成,对于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着怎样的庇佑,所以哪怕是伤了、死了,至今为止,也没有一个家属哭闹。”
房玄龄和李靖沉默不语。
皆认为房俊建造这座灯塔只是一时玩性大发,却不料其中竟有如此之深意。
房玄龄问道:“可有图纸?”
他对待这座灯塔的情绪从愤怒、不屑、无奈,直到现在的郑重其事,因为他还看出了这座灯塔除去指引导航之外的另一个用途。
裴行俭道:“自然是有的,请随卑职来。”
说着,引着两人走向另一侧的一排简易房舍。
房舍内布置很是简洁,并无多余装饰,只是中间有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放置着一些厚厚的图纸。
裴行俭道:“二郎只是提出修建这座灯塔的建议,整个施工的设计和图纸,却尽皆来自于聿明氏十几个子弟的计算。”
房玄龄和李靖走上前去,一张一张翻阅。
整座灯塔由两层组成,第一层是基座,方形结构,里面有大大小小多个房间,用来作点燃灯火的燃料库以及工作人员的住处,第二层则是八角型的塔身,中间有上下的螺旋楼梯,直通塔顶的灯室。
房玄龄翻看着图纸,感受到这座尚未建成的灯塔的壮观巍峨,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看似一座简单的灯塔,可若是它当真能够屹立千年而不坍塌,那就已经不是一座灯塔那么简单,甚至可以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图腾,屹立在长江与大海的交界,让天下各族人都能看到汉人的伟大!
李靖翻看着图纸,蹙眉道:“这座灯塔完全是石料建筑,连一些铜制、铁制的器物都没有?”
裴行俭点头道:“是的,二郎曾特意叮嘱,绝不能够有一分一毫的铜器,因为在极端的情况下,那有可能是导致这座灯塔被人为拆毁的原因、”
都是聪明人,裴行俭隐晦的说了这么一句,房玄龄和李靖立刻就明白过来。
何谓“极端之情况”?
无非是改朝换代,这座岛上再无水师驻守,全无戒备之时
人心贪欲,若是这灯塔上有一些铜铁之物,说不得便有人上来拆除,从而有可能导致灯塔的坍塌。而全部都是石料,就不虞有这样的担忧,这座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