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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门行文的详细内容不得而知,想来总与最近的陕西全省的赈灾有关。这倒不是孟虎要关心的,他只操心把米脂县大老爷的差事办好就成。
孟虎没有主动打听,可也听县衙的刑名师爷提到了几句,似乎是要各里里长统计一下本地可以外出的无地可耕之人。具体什么原因……刑名师爷说了,回去让他们看看就明白了。如果不明白的,就让他们亲自来县衙问个明白。
洪武年间,米脂县内编户13里。县城周围为万丰一、二里(大致含今城关镇、城郊乡、桥河岔乡);无定河东,北部为太安一里(大致含今李家站、沙家店、高渠、印斗乡),南部为太安二里(大致含今桃镇、姬家岔、杨家沟、十里铺乡);无定河西的北部、西北部为双泉一、二、三里(大致含今龙镇、郭兴庄、郭家砭乡和横山东部),中部为德政一、二里(今杜家石沟乡、子洲东北部分),南部为福田一、二里(今子洲大理河下游两侧),西南为升平一、二里(今子洲马岔乡一带)。????
嘉靖年间,13里并为万丰、太安、双泉、升平、德政等五里,区划地域变化不大,基本沿用以前的范围。
因此,这次的驿递任务就需要5个人。
像这样的驿递,对于常年没有假期的驿卒来说,就等于放个小假了。
驿卒大多都是本地人,因此都盼着这样的机会。只要官府没有明令不许擅离职守,借着机会在家里呆上那么一两天也是可以的,你只要找个适当的理由就行,什么马瘸了、马病了、甚至马的脑子进水犯浑了……瞎跑,不小心跑迷路了……都行。真的,只要驿丞不事先吩咐抓紧往回赶,什么样的理由都可以。驿丞知道大家当差辛苦,因此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怪罪的,顶多笑着骂上几句,大家再起起哄,从旁边帮着遮掩一下也就过去了。
所以,每逢这种时候,驿丞孟虎都会把大家聚拢在一起,当场安排。如果你有什么特殊事体,要挤占别人的机会,那就当场提出来吧,只要大家都认可,驿丞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不是“民主”意识提前灌输到他们的心中,实在是因为都是本乡本土的,如何能够治一经损一经呢,谁也都有需要别人帮扶的时候,谁也都有需要别人伸手的时候,因此,人缘在这个时代同样是非常重要的资源。
很快,万丰、泰安、双泉和德政四里的封套都“名封有主”了。大家虽然有满意也有失望,可都是笑闹着离去,似乎对于孟头手中剩下的那个封套视而不见。
唯一感到有些纳闷的就是何胜文,但是以他“新进”的身份,是没有资格质疑的。
“马六,你把这个给……给那谁捎过去,”终于没有让何胜文继续纳罕下去,孟虎把走在最后的那个叫做马六的驿卒叫住了,并且把手里的封套递了过去。
“他回来了吗?”马六也随手接了过去,然后问道。
“回来了,”
“哪儿呢?”
“估摸着……在驿舍睡着呢,”
“行,可……要是找不到他,我就跑这一趟吧?”虽然感到希望不大,可马六还是涎着脸说道。
“行啊,你这小子,不是上个月刚回去过吗?怎么啦,‘小家伙';又不老实了……”
“不是……不都是我娘急着抱孙子吗?”
“想要儿子还不好说,回家窝着不就成了?”
“那怎么成……难道儿子不得要吃饭啊?再说了,我还要为儿子攒下读书的钱呢,好供儿子将来考上个秀才功名。儿子考上秀才,孙子就得考上进士,那……”
“别得意了,还考秀才呢,我看呀……没准儿已经有人为你代劳了……嘿嘿,”孟虎说完,就开始淫笑起来。
第1卷 第二十九章 疑窦()
“你……”虽然平时这样的荤话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这次孟虎的话有些重了,马六似乎被说恼了,作势就要发作。但他回头踅摸一圈时,促狭地眨了一下眼睛,又似乎心生诡计。回过头来之后,马六却是一副再正经不过的面容,并且还轻舒了一口气,“孟头你可真是有长进了,也越来越有幽默感了,也越来越会说笑话了,哈哈,真好笑……要不我把你这笑话讲给给大家听听……”说着,马六还不怀好意地把大拇指冲着驿卒们睡觉的驿舍指了指。
“好了,好了,不都是你勾引的……别磨蹭了,快去吧,”别看身为驿丞的孟虎五大三粗,也知道马六的狡诈,但他毕竟也避讳着什么,所以就赶紧收篷。刚才完全是因为话赶话,不小心触犯了驿站中的某些忌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后,他此刻表情悻悻起来,就想赶紧把马六打发走了。
“神马……我勾引的你?我可是堂堂正正的男人,死也不干那种腌臜事儿……嘿嘿,”
“快滚吧,你,”孟虎作势飞起一脚,踢向马六的屁股。
马六早有准备,他自己的话未说完,就已经“嘿嘿”奸笑着跑开了。
照理说,何胜文刚到驿站没有几天,这一趟“假公济私”色彩非常浓厚的公差自然就没有他的份儿了。因此,大家不管是能否捞得着这趟差事,都聚拢在一起,反正即便捞不到差事,至少也可以插科打诨一番。何胜文的心思也与大家一样,随着上前凑个热闹罢了。
而这个时候,何胜文的“新人”身份就表露无遗。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每一个团体,不论大小都有这种现象。没有一定时间的融合,没有一定场合的磨合,成员之间最简单、最乏味的、最老土的闲谈,对于一个新进者来说,都犹如天书一般难以理解。
这与一个人的学识和反应似乎关系不大,而纯粹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原因。而时间和适时的相濡以沫,就是加速彼此融合的最佳良药。
而这种时候,如果新进者贸然向老资格成员打听内幕的话,结果弄不明白的事情……就更是一团浆糊了。他们,那些老资格成员肯定不会放过送上门来的、可以放肆地调侃开心的机会。而新进者却只能忍着大家的调侃,为自己的冒失付出代价。奇怪的是,有时这样的代价也是必须的,也会转变成加速融合的催化剂。而如果翻脸的话,那就没意思了……
而有的时候,为了尽快融入到一个团体当中,新进者有时甚至主动寻找机会供大家调侃打趣一番,彼此间的距离也会随着轰然的笑声拉近许多,本来还似有若无的隔阂也随即消于无形。
何胜文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而且也似乎并不急于融入到这个小团体小圈子的想法,因此,他也就只好继续糊涂下去。
可是,何胜文毕竟是肩负着特殊的使命而来,可他也知道比较公众的场合是不适合的,因此只能暂时容忍自己糊涂下去。
孟虎手里最后那个封套,是留给一个叫做李鸿基的驿卒的。
李鸿基这个人平时似乎喜欢独处,如果没有差事的话,他是宁愿躺在床上睡大觉也不参与大家的胡侃。因此,何胜文对他基本就没有什么印象。
李鸿基家住太安里的长峁村,因此说起来这趟差事也是分所应当。可当驿站中有其他人也是家住太安里的时候,那么这分所应当就不是那么的理直气壮了。
何胜文清楚记得,大家在一起神侃的时候,得知另一名叫做罗尔斯的驿卒也是家住泰安里。
罗尔斯这次也幸运地获得了差事,只不过他是到临近泰安里的双泉里,而且是与其他人轮转得来的。而不管是太安里的罗尔斯,还是双泉里的其他人,对于李鸿基独霸太安里的差事似乎并无异议。
奇怪的是,整个驿站对于这样不“公平”的事情,也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不仅如此,看当时的情况,只要李鸿基没有出别的差事,他竟然都不用出面,太安里的这趟差事仿佛就是他的禁脔。似乎这就是约定俗成的事情,根本无需他自己出面争抢。
更令何胜文感到奇怪的是,对于大家的照拂,李鸿基甚至都不用出面表示一下感谢,晚上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天不亮就连招呼都不打,就蔫吧吉儿地走人了。
而从大家无声的反应看来,李鸿基显然并不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要不然大家也不会一直如此照拂。
在何胜文一坛子烧酒外加有意识的引导下,马六透露了一些有关李鸿基的情况。
如果不是祖父母以及父母四位老人相继离世,李鸿基本来可以继续他的科场事业。若是那几年的势头延续下去,至少一个秀才功名那时手拿把攥的。
可惜的是,家中三位老人的丧事办下来,不仅掏光了李鸿基本不是多么厚实的家底儿,而且还欠了不少的外债。因此无奈之下,他只好断了求取功名的心。
驿卒每年能有七两多银子的微薄收入,好在自己的吃饭问题不用额外花费。这样做上几年,还是很有希望偿还债务的。
李鸿基显然也是如此打算,因此他一心一意干好本职工作,平时不做他想。
马六还告诉何胜文,李鸿基从小也练过几年,这些个驿卒里根本没有他的对手。
而且他也没有看起来的那么“不合群”,只要大家有所需求,他也总是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尤其是在外面的时候,如果有兄弟被人欺负吃了亏,他也总是挺身而出。也因为这个原因,大家对他就另眼相看了。
除了曾经的科场蹭蹬,李鸿基的经历几乎与大家无二。可这也不能完全解释他为何总是闷闷不乐的原因。
可是,无论何胜文如何引诱,马六却是再也不接他的话茬。
虽然同为一个驿站的驿卒,即便何胜文从未外出,可几天来也与这个叫做李鸿基的驿卒并没有照过几次面。他的印象中,只知道这个李鸿基身材高大,眼窝要比其他人深很多,眼睛和鼻子也与常人有异。除此之外,两人虽然见过面,但从未交谈过。
第1卷 第三十章 李鸿基的烦心事()
李鸿基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够几乎独占太安里的“假公济私”机会,是驿站的弟兄们特意留给自己的,他很是感激,兄弟们的情谊他也牢记在心。但是,在内心里,他却并未感到快慰。因为自己心中郁积了那么多的憋闷,如何能够轻易启齿。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诚哉斯言。
别人家的男人回家的时候,婆姨嘘寒问暖,孩子绕膝承欢,其乐融融的境况令人眼热。看来自己是无福消受了。首先一点就无法更改,自己眼下一无所出,不能不说是个憾事。
可即便膝下无子,可那个婆姨总不能就这么对待自己吧。
每次自己进门之后,多半是人空灶冷,喝口热水都得自己动手。要不是为了还有一个奶奶,唉,这个家……不回也罢。
李鸿基未成亲之前,李家的日子也还说得过去。
李家是三代同居,爷爷奶奶父母加上李鸿基只有五口人。一家人侍弄着薄田二十亩,使唤着牲口一匹,倒也滋润。别的不敢说,至少在长峁村还是属于为数不多的“好过”人家的。
而当几乎年长二十岁的唯一哥哥不幸早逝,两代长辈就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李鸿基身上。
因此,李鸿基小的时候,是没太侍弄过田地的。是爷爷力主他唯一的孙子一定要做一个读书人,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重任也就着落在李鸿基的身上。
但是,天意总是不随人愿。那几年父母相继生病,虽然迭经救治,可还是在耗费许多诊资药费之后,相继离世。
此后爷爷大起恐慌,生怕李家这一支在自己绝根。因此在李鸿基刚刚成年之际,就力主为孙子娶个婆姨进门。
在几乎倾尽了当时李家所有的家当之后,李鸿基终于成亲了。
韩金儿嫁进李家门、并且发现了李家的真实家境之后,就在心里无数遍地咒骂媒婆,甚至连亲生爹娘也埋怨了无数遍。
媒婆本来就是吃的这碗饭,埋怨爹娘到底也起不到任何作用,自己当时听到李家彩礼单子时不也是满心欢喜吗。而且听说公婆不在,自己进门就可当家之时,不也是心中乐开了花吗。
这全都怪李家!要不是他们打肿脸充胖子,自己怎会上这个当呢!
别说韩金儿一肚子委屈,当时的李家也确实境况凄凉。
因为给父母治病,请先生抓药连带最后出殡送终,李家本不厚实的积蓄全部罄尽不说,那匹牲口也归了别家。后来为了给孙子说亲,爷爷又狠下心来,拿出十亩田地典给了人家。
这还不算完,孙子成亲的时候身上至少要扯件新衣裳穿吧,屋里总要添置些崭新的铺盖,总得请套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吧,也总要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