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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项籍笑得更加开怀:“咱们可是相处十年了,从那句师出有名开始,哪句话像是你能说的?
这城已经攻下来了,师父没有瞒着我的必要了吧?”
“这倒也是……”
“那龙且回山究竟何事?”
“我也只听了一耳朵,好像要跟子期商量一下,找个楚王……”
从项籍小的时候,大楚就已经不在了,在他心里,那个国只是大父的性命寄托,父亲的热血依存。
就连一直在喊的亡秦复楚,也是因为不满苛捐暴敛,对比现今与过去生活,再加上继承遗愿的心理惯性罢了。
真要说楚王?那是一点忠诚相拥的念头都没有,从没接触过啊,从没受过什么尽忠的教导啊,秦王尚且不在眼中,楚王?记得小妹最初离家就是因为负刍吧……
一如窗外迟迟不散的乌云,项籍刚才的好心情全被遮了个严实:“为何要找楚王?时隔多年,又要到哪寻找?”
季布默然不语,道理早已说通,项籍这是不习惯忽然多个闲人,更何况要出来的这个人,名义上还是大伙供奉的君主?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为何此战子期毫无回应?”
……
……
因为虞周正在算计怎么才能到达五湖。
龙且看上面善,却是个不安分的性子,他一直想要搞点大事,比如……拿下个鄣郡九江郡一类的,再不济,定个小目标拿下黟县也行……
就在小胖子准备动员童闾的时候,挨揍了。
一指宽的竹条抽上去特别疼,龙且边躲边叫:“哎呀,轻点,子期你听我说……反正他们迟早要上战场……”
虞周手上不停,专挑肉厚之处抽打:“整个童闾只有四十余个束发男丁,你打算带着他们攻城?”
“项大哥强攻都行……你想个法子智取……这点人也够了……哎呀停下啊……”
虞周鼻子都歪了,下手更狠:“真当我是万能的?真要攻城,先派你去趟护城河!”
龙且灵活的一个转身,把那竹条死死坐在屁股下面,得意到:“那有何难,呃如今的水性可是今非昔比了!”
“城下有兽焉,其状如豚而白毛,毛大如笄而黑端,名曰龙且……”
“好啊,你骂我,我才不是豪彘呢!”
“城头万箭齐发,就你这体型,再不想也会变成豪猪,滚滚滚,那个赵善妹子呢,把你甩了?”
说起这个,小胖子的肥脸一下子瘪了:“别胡说……我跟她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都不利索了,还说不是那样,蒙谁呢,我都快成亲了,你怎么还不开窍,对了,记得你是变声最晚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虞子期我跟你拼了……”
小胖子张牙舞爪扑来,竹条解放了,又是给他狠狠清醒两下,虞周有点闹够了,正色说道:“赶紧成个家,好过让叔母继续担心,说说看,那个女子什么来历,竟然让你毫无信心。”
“她……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反正项大哥也没目标,我急什么。”
龙且这一说,虞周也是暗自咂摸,对啊,看他们项家的基因须发旺盛,应该发育挺早的,怎么项籍一直没开窍?是他那性子太直,所以有了盲区吧?
“你还管得了羽哥?算了,我跟你说啊,最近千万别胡闹,不然秦军顺着摸到山上就麻烦了。
秦人已经封锁了通往会稽之路,我正在想办法,咱们得去吴中跟大伙会和,只是师父不在,这里妇孺众多着实不让人安心。”
龙且再次摆出欠揍的神情:“魏老的事儿你放心吧,再有几天他就该回来了。”
虞周脸色一沉:“你都好久没回山了吧?从何得知师父行踪?”
“我可以想啊,他曾跟亚父说过……唔……这事儿不能说。”
“呜——啪!”
“哎呀……你怎么又动手,我要反击了啊……别……别打了,真不能说……”
……
……
歙县。
经历了最初的动荡不安,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令传遍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确实遇刺了,但是现在已然无碍。
只以严法治国硬朗有余柔和不足,可也催生了这个帝国奇快的效率。
吴县有变的消息嬴政尚不知情,会稽周围已经做好战备,郡兵,私兵,游檄,到处逛着查验符致。
整齐的黑衣,不时飞奔的战马,许许多多明显不属于本地的生面孔,操着一股子秦腔,让人不敢多问。
仿佛低沉不散的阴云。
天下早已禁酒,挡不住有那偷喝的热情,能与禁律相抗,首先得有一个好胆量,比如这家暗门子一般的酒肆,像贼窝更甚于买卖人家……
行脚人没那么多讲究,粗席一坐就是吃喝,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跟那外面的军兵也不相符的,是在窗前的一家数口。
看上去方正严厉的中年男子,有些惴惴不安的妇人,三个小大人一样皱着眉头的少年,勾勒出一片愁云惨雾。
同处一席的,还有一个摇头晃脑专心品酒的老者,以及不知愁般咯咯乱笑的小丫头,又与另外五人的心情大相径庭。
“师父,咱们快到了吗?”
看上去就是个娇养的,即使一身粗装,也是掩不住小姑娘那股子灵气,唇红齿白眸子乱转,一伸手,往那老者嘴中递上一个果子。
“唉哟……真是好囡囡,比你那混账师兄有良心多了,老夫有福,老夫有福啊……”
老头的老脸笑成了菊花,看年纪七旬有余,居然还是一副好牙口,香榧连转几下就已不见。
“莫负……休对魏老不敬……有礼经云……”
“无妨无妨,老夫就喜欢这真情实意的,礼仪什么的,见鬼去吧,哼,比那混小子有良心。”
妇人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接,看了一眼自家夫婿,发觉他竟恍若未闻,暗自闷恼。
“得见国老已是造化,区区虚礼确实不值一提,许望这里先行谢过救命之恩。”
魏辙捋着胡须,头也不转的看着那丫头片子,回道:“莫要谢我,如此劫难,你家小女也能算出。”
第二十二章 琐事是一种平淡的幸福()
许望的心情有点复杂,数月之前,他还是大秦温城县令,妻子赵氏贤良淑德,三个儿子虽无大德也算老实敦厚,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陛下遇刺了。
出事的博浪沙距离温县两百余里,如果皇帝安然无恙,百里大索自然不关许望什么事儿,可是现在君王受了伤,整个河内的官员全都夹起尾巴做人,生怕朝堂上的大佬们找麻烦,李丞相的亲儿子都被问罪失职了,谁的腰杆比他粗?
左一个小心右一个谨慎,麻烦还是找上门了,自从女儿出世惊动了陛下,许望发觉自己的官路越来越难走,指指点点的同僚,背后嘀咕的下属,还有阴阳怪气的上司……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抱着善意对待异者,就像逐渐长大的小莫负交不到朋友那样。
女儿是个异类,当父亲的也被视作异类,天时有变,异类的磨难必将来临,比如……
有人看到,陛下遇刺那日,许家的狗头上长角了……
有人听到,陛下遇刺前一日,许家隐隐传来异响……
有人风闻,陛下遇刺之后,许家门庭落入金乌一只,口吐人言嘴衔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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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小莫负把玩了一番玉玦,脸色阴沉了……
天生手握文王八卦、百日能言、喜悲可知祸福,不客气的说,小姑娘在家里的威望比她爹还高,这一耷拉脸,许望终于下定辞官的决心……
搬!全家避祸!
开什么玩笑,听过她哭声的,还没有不倒霉的呢!
外有恶论内有凶兆,再不走可就没机会了!
收拾好了家当,往哪走是个问题,心无定计的父子四人再看小姑娘脸色,发觉她的视线直勾勾的,顺着一瞧,这老头的不正经好熟悉……
“对了徒儿,到了山上别露玉玦,你那师兄不信此道,等见了他,你多哭几次,让他狠狠的倒几个霉涨涨记性……”
许家夫妇:“……”
“师父——我哪有那本事啊,祸福天定庸人自扰,喜悲可控那是无稽之谈。”
魏辙此刻毫无形象,长大了嘴巴等着小姑娘喂,又是一颗香榧入口,老头拖着长音说道:“苍天与人,互有相通,既然天能预人,那么人感动天也是应该。
徒儿,以你的气运,只要在那小子面前多哭几场,必定让他心有惴惴影响天运,试试看,试试看嘛……”
小莫负异人之处尽显,明明从小受外冷待,却养成了开朗爱笑的性情,明明只有七丶八岁,说出的话堪比小大人:“师父,你是不是又想拿我做实验?看不透师兄的命数,那是您老所学甚多难以全精,可也不能搅动天运乱中寻机啊……”
魏辙脸上一僵,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嘴上却不示弱:“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为师也是为了看清天下大道……”
小莫负挤出两个酒窝:“早就乱了,除非等到龙气全散再聚,否则啊,难……”
当师父的老不正经,看不惯徒弟笑得无辜模样,再加刚才被落了面子,曲指在她额头一弹,装作生气的样子虎着脸说道:“就听为师的,你见了那小子使劲哭便是。”
“呜呜……好疼啊师父……”
“别别……别对着老夫哭啊……”
……
……
父母在不远游,师父比徒儿还爱云游怎么破?
虞周没有太大的雄心壮志,整整一世的亲情欠缺,让他很是贪恋坞堡里的亲人。
临行在即,各种各样的杂事显得特别多,只能挑些最牵挂的去做。
甲胄齐备、蹄铁更换、人马登记造册、磨剑砺枪……
再然后……
外父的腿脚可以站立了,却不能久行,能用助步车的平坦地方少的很,得把校场平整一下,小子们要操练,昔日将军要来缅怀。
义父的年纪大了,多年铁匠全是力气活,手上的灵活度大减,上次还听他抱怨捏不起粮粒,嗯,弄几对核桃充当保健球,山上的长辈人人有份。
听说要去五湖,项夫人那里有几封书信要带,说来也是辛苦,做个项梁那样的人,家眷半生不得见,自己可不能那样,咦,腿上什么时候缠上个熊孩子?什么,小箕要一起去啊,这个问题简单,没有一顿打处理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来两顿。
剩下的时间,虞周几乎是在四处转着给自己找活干,门前的水沟窄了,雨多了一定会漫,可不能让人在此摔跤。
又是梅子成熟之际,两个丫头都是贪嘴的,多采一些,半数梅干,半数梅酒。
楼阁将要竣工,小然喜欢些木工艺品,来不及了,弄个板制沙画的小凤凰当念想吧,楼阁建成,应该不用非等成亲吧?要不要蛊惑她先住进来呢,嗯,就拿花草需要照顾当借口最好……
琐事是一种平淡的幸福,虞周想在临走之前多享受一下,兴冲冲推门而入,发现项然已经在布置未来的二人之家,见到他来,强自作出平静模样,耳根微红。
“真是巧了,我搬来几株木兰,看看喜欢不。”
“啊?子期哥哥怎么想到养花了?”
“不是我养,是你养,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早都听你念叨好多遍了,怎么样,院中还有好多。”
自从定下亲事,项然更是百依百顺,此刻她以指尖轻触,满心欢喜的说道:“很喜欢!不过……我怕照顾不来那么多……”
“没事儿,不是还有悦悦吗,她啊,整天疯疯癫癫没个女孩子样,是该有点东西拴住心思陶冶性情了!”
项然捂嘴轻笑:“还不是你宠出来的,现在后悔了。”
“这可不能全怪到我头上,我也宠你了,怎么不见你剑不离手。”
颔首低眉,项然柔声说道:“那……那不一样。”
虞周自然而然的扶她坐下,一边倒酒一边问道:“哪里不同了?”
本来没什么,看到倒出的酒液,项然面色大红:“你……你还记得啊?”
酒坛见底,却又漂出数枚枣子,虞周扶额恍然:“真没记得,我说是巧合你信不信?又到时候了啊?快捞着吃了吧。”
项然琼鼻一皱,不客气的下手挑拣:“骗人,我才不信呢……”
一个喝着酒,另一个吃着醉枣,本来都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开口,一时间屋内寂静。
沉吟片刻,虞周率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