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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战事一旦打起来,那就不同了,只要朝鲜兵败如山倒,日本大兵压境,除了向大明朝求援和亡国,朝鲜再没有第三种选择,那时候拿下朝鲜人参贸易的权利,是易如反掌。
然后张彪就提出了让王子晋目瞪口呆的建议:“如此说来,咱们就得暗地里抽板,让日本兵把朝鲜国给狠狠收拾了,最好打得他们君臣在国内没有立锥之地,站脚都要站到我大明的土地上,那时候可不是任凭咱们搓圆捏扁?王相公,要不咱们把打听到的朝鲜情报,先卖一份给日本人,挣点快钱的同时,也推他朝鲜一把?万一要是朝鲜人侥幸,把日本兵拒于国门之外,那可就不好说了!”
公私兼顾?我呸,哪有那么好的事!王子晋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就是个笑话,是啊,他是心里清楚,朝鲜现在朝廷里忙着党争,什么东人党和西人党,斗得激烈程度,比后来天启年间的阉党对东林也不差多少;而地方上呢,两百年不打仗了,各地武备极度松懈,除了在北边鸭绿江边上警戒女真人的一路人马之外,再没有任何可战之兵,特别是南方靠近日本那一块,全都是豆腐兵,跟大明朝嘉靖年间,东南那些面对倭寇的卫所兵不相上下。
这样的朝鲜,碰上打了几十年仗的日本兵,那就是羔羊遇到了虎狼,被人生吞活剥没有任何概念!可这事,他知道,别人不知道,眼下大明对于朝鲜和日本的实力,都还没有这么清晰的概念呢。这也是现在大明朝并没有真正动员准备出兵朝鲜,而是把注意力先放到宁夏啺葜疑系闹匾颍氲匠屎腿毡荆瓷先ス敛畈欢啵毡净故强绾T墩鳎蚀颖ㄉ侠此担剂烁鲆砸荽偷闹鞒≈峁豢狡鹄慈椿崾涞媚敲床遥�
就因为不知道,所以张彪才会有了这种想法,居然要把朝鲜卖给日本人,以便他自己乱中取利。原本这人还是比较负责的一个东厂小铛头啊,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的人呢?怪我,怪我,明知人家是太监,经不起财富的诱惑,我没事提什么朝鲜人参,还有什么百万两银子干嘛?
心中苦笑,脸上摇头,顾不得张彪色变,王子晋赶紧要把这个走上了失足道路的情报人员给拉回来:“张公公,这可使不得!你这情报卖过去,若是要让日本人采信,那就得露出一定的身份来,咱们可没有这样好用的身份呐!重新找人又信不过,如果咱们自己出面,把柄落到日本人的手里,那以后朝廷出兵朝鲜平乱,日本方面要是抓着这些把柄,咱们就是身不由己了!”
张彪也不是那么笨,只不过一下子被“百万两”这种关键词给蒙了心一样,王子晋这么把利害稍加剖析,他就明白过来,不免有些沮丧,一块肥肉送到嘴边,张开嘴要去啃的时候却发觉还有那么一丝距离,就有点这种感觉。
王子晋也懒得说他,只笑道:“无须如此,张公公,朝鲜承平已久,日本却是历经数十年战乱才刚刚一统的虎狼之兵,朝鲜大败是一定的,国统也未必保得住,咱们睁大眼睛去看,总是有机会。”
张彪被他一说,才算缓过劲来,笑着奉承:“王大人说得是,怪不得石大司马和圣上都点头要王大人走这一趟,果然是洞若观火。待咱家明日去平壤,和彼处的锦衣卫暗桩接上线了,便可得知朝鲜虚实所在。”
果然是有锦衣卫暗桩这种东西的么?王子晋暗自警醒,他所知道的锦衣卫,一个是历史书上的血腥特务组织,一个是李如桢和李鱼儿这样对他很是友善的人,所以真正对于锦衣卫的印象,说起来是很模糊的。此刻听说锦衣卫在朝鲜早就布下了暗桩,才意识到一个国家的潜力有多大——哪怕是大明朝这样极度缺乏效率的国家。
这是平壤城外的最后一站,其实离城不过三十里,第二天中午,大明使节团就到了平壤城外,远远就望见旗幡招展人影重重,迎接的场面甚是浩大,如果再加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就很有现代大城市铁岭的风范了。
到了这时,才真正显示出大国使节的地位来,沈惟敬不禁挺直了身子,今早起来刚刚换上的簇簇新官服迎风飞扬,脸上努力端出矜持又不失亲切的微笑来。这原是官员的必修课,无奈沈惟敬是草莽野路子的出身,这种训练从来没有过,于是一阵努力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很怪异,有种类似于便秘以后无奈的表情。
王子晋稍稍堕后半个马身,看了个沈惟敬的侧脸,想笑又忍住了。于是当两位天朝使节近前的时候,前来迎接的朝鲜官员就发觉两位天使(天朝使节,简称天使)的脸上都是极为怪异的表情,尤其是那位副使,明显是在忍着笑,不由得大为惶恐,难道是自己不懂礼仪,不知不觉中已经闹了什么笑话,被天使给看出来了?
不经意间,大明天使就这么达成了对朝鲜立威的效果,前来迎接的朝鲜官员毕恭毕敬地迎接着,每个动作都好像教科书里那样标准——不用怀疑,那时对于礼节确实是有专门教科书的——无奈两位天使却是野路子,虽然经过了几天的突击培训,路上也曾经向两位礼部进士请教过,这时候作出动作来还是显得不那么庄重。
沈惟敬是头上冒汗动作僵硬,王子晋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早就想好了自己应该采取的态度,况且对于这些半岛上的家伙,他从小就没有什么好感,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给他们看?等到见面礼仪告一段落,大家报上自己的官名,王子晋就是一怔,对面那人穿的官服和明朝很有些相似,也看不出品级来,不过名字自己却是听说过的,左议政柳成龙。
左议政,在朝鲜就是相当于左丞相的官员,不过朝鲜此时的官制,后世中国很少有人去研究,因此王子晋也不敢确定。他之所以会记得柳成龙这个名字,是因为此人就是李舜臣的好友兼恩主,如果不是他的支持,李舜臣这个官场白痴管保一辈子都没有出头的机会。
外加这位也是李如松大军入朝之后直接接口的朝鲜官员,因此明朝这边关于朝鲜战事的史料中就多次提到过他的名字,王子晋更是一度把此人和某位名字很相近的演员给弄混过,被人取笑了一下,于是印象更加深刻。
这样等级的大官来迎接,一方面是大明朝的面子够足,另一方面也是朝鲜现在的局势很紧张了吧?王子晋冷哼一声,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指着柳成龙喝道:“休得啰唣,使节大人说了,速速前往王宫,向你家国王宣示纶音,还不带路?”
第六十七章问责喊冤()
柳成龙很冤,自己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天使,自问在礼节和态度上都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而且自己的礼节甚至比对面那两个天朝使节要标准得多了吧?要不是限于身份,他还有些想要给两位天朝使节上上外交礼仪课呢!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那个年纪轻轻的副使莫非是什么纨绔子出身,居然会这样盛气凌人的,把我一个堂堂朝鲜国的左议政,当作僮仆厮养一般地呼来喝去,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奈啊,形势比人强啊!在内,朝鲜朝廷中官员都已经分成两党,柳成龙属于东人党,另外一派就叫西人党。两边掐了很久,仇都结得深了,很有点天启年间明朝党争的味道,纯粹就是党同伐异,是我党的就是好的,不好也好;不是我党的那就是不好的,好也不好。柳成龙来当这个迎宾使,本来就担着干系,身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出一点差错都会被人极端放大来做文章。在两边掐得这么狠的关键时刻,他哪里敢这么双手把口实送给政敌?
在外,这形势就更加恶劣了。大明朝是隔岸观火,日本大军的入侵对象可不是大明朝本土,所以现在京城甚至还没把主要的注意力转移到朝鲜。可朝鲜不一样,对于自己近邻的战斗力,朝鲜国内还是有不少明白人的,早在去年年初,对马岛那边的气氛就已经很紧张了,朝鲜甚至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不过派出的五六百人在对马岛上,被当地的日本大名宗氏给杀得屁滚尿流,对于双方军力的差距就更加了然:打不过!怎么都打不过!
畏敌怯战的情绪,此时已经开始在朝鲜朝廷中蔓延了开来,凡勇于私斗者必然怯于公战,朝鲜大臣们的勇气和斗志都用来对付自己的对头党人了,竟然没有多少人有勇气站出来主战,要求立刻集中全国兵力整顿,对日本抵抗到底的!
柳成龙就是个主战派,但也是少数派;当然朝鲜的多数派也不是主和派,因为主和派已经试探过日本的口风了,其结果让人异常悲观,日本显得极其高傲,朝鲜的密使根本连秀吉的面都没见到,只得到了督促他们无条件投降的通牒一张。
所以主和派已经偃旗息鼓了,但也没有加入主战派,而是转职成为了迷茫派,就好像鸵鸟一样把脑袋扎在沙子里,天塌下来屁股去顶。甚至连朝鲜国王李昖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地不晓得干什么好!
绝望的主战派如柳成龙,也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宗主国明朝的援手上。所以他哪里敢对这两位盛气凌人的天使呲牙?也只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在前面带路,引着大明使团往朝鲜王宫去。
在王子晋这么对柳成龙说话的时候,沈惟敬是吓了一跳,他还在为自己的礼仪不标准而惴惴不安呢,这小子就骑到人家头上拉屎去了!这一吓,反应就没那么快,结果就被柳成龙的反应给又惊了一下,这朝鲜人都是面条做的吗?就这么让这小子作威作福!
沈惟敬心里这个悔啊,他也不是笨蛋,王子晋这么一搞,好处是很明显的,大明朝的威风就这么立起来了啊,自己这一趟使命,岂不是会更加顺利?可是,王子晋这么搞法,他也很被动,你小子是副使啊,副使你懂不懂?哪怕你有好主意,应该告诉我,让我这个正使来说话做事,这才是道理,否则你的威风是抖起来了,我往哪里放?
王子晋就落后沈惟敬半个马身,当然看得出沈惟敬脸色不好,他策马靠了过去,凑到沈惟敬耳边轻声道:“沈大人,适才是小生僭越了,不过这事说来有些逾礼,万一此人是个强项令,闹起来了,反而不美。小生因此才出了这个头,也是给沈大人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啊!”
沈惟敬一听,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啊!我这个正使如果说话,这里我最大,最能代表大明朝的态度,那还真是没得转圜了。沈惟敬这心态又变了一变,要不说人的经验和积累是很重要的呢,沈惟敬到底是个老混混出身,真正扛事的经历其实是很少的,更不要说是办外交了。要知道自从有了外交这么一行,这圈子一直都是一帮人精在里面混,算计的一个比一个精,要不说外交无小事呢?小事当然是有的,问题是这些人都有把针尖大的小事给变成天大筹码的本事啊!你要没这个本事,对不起,这个圈子就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要不是大明朝懂日语、了解倭情的人才实在太少,这差使说什么也不会轮到沈惟敬和王子晋这两个人的身上,论资历论背景,啥时候能轮到他们?沐猴而冠,说的就是他俩,尤其是沈惟敬了——当然王子晋是绝对不会这么认为的,他的自我感觉好的很。
一个棒槌意识到自己是棒槌之后,第一反应肯定是寻找身边最接近,又最不像棒槌的人,然后拿他做榜样,以便脱离棒槌的行列。沈惟敬就是这样,他第一时间就盯上王子晋,打定了主意不再贸然说话了,全都交给这小子去冲锋陷阵,有了好处少不了我的份,捅了篓子可别怪我落井下石!
他俩并马入城,窃窃私语,后面的人全都看在眼里。两位礼部办事进士,高攀龙和叶茂才在听到王子晋斥责柳成龙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天朝上国使节,可以这样的吗?真的可以吗?其实这两位进士也是外交方面的棒槌,除了看典籍制度之外,他们也没有出使的经历,只有些接待属国朝贡来使的经验。
这种经验就很片面了,要体现天朝上国的气度么,自然要大度优容,以德服人,哪有这样呼呼喝喝,拿人不当人的?事实上,这是一种很片面的认识,大明朝的官员如果是到属国和外邦去宣示朝廷旨意,那姿态也是拿捏得很高的,或许礼节和用词上比较客气,可是真正意志比王子晋蛮横的还要多了去了。比方历史上努尔哈赤起兵的时候,说起明朝边关官吏的作为,那都是一肚子的怨气,其中有给明朝抹黑的成分,但大部分也还是比较贴近事实的。
各怀心思,使团进了平壤城,大队都到四方馆安歇,那是专门接待大明天使的地方。而两位正副使节,则是整理好了袍服冠带,捧着圣旨跟着柳成龙前往朝鲜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