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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猜?!”钱掌柜好似屁股上有根针一样跳了起来,瞪着王子晋,嘴巴直哆嗦:“王,王相公,你,你,你当着李如松总兵的面,敢,敢瞎猜,猜什么日本兵出兵的时日?你就不怕他日后砍了你的脑袋,治你个谎报军情之罪?”
王子晋拉了拉钱掌柜,发现他纹丝不动,一脸愤然,很无奈地摊开手:“怕,砍头怎么不怕?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更加不想死。不过,要猜出这事,其实也不难,你说东海的风向潮汐,哪个季节最适合跨海用兵?除了四五月还能是几月?要拖到下半年的话,日本人的粮食都要供应不起了!”
钱掌柜听他说得有理,才稍稍冷静下来,他是云楼的一员,又是负责在北京贩卖云楼走私来的货物的,对于海上信风和潮汐的季节变化自然也不陌生,听见王子晋这般说,才明白了他的逻辑。可是猜终究是猜,难保不出现意外,到时候怎么办?
“意外就意外吗!”王子晋听他说了,更加不放在心上:“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李如松是兵家,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到时候真有什么意外,那更加不是我的责任了,又不是我来下令几时出兵呐?放心放心,这一注下去,万无一失,顶多是没得赚,赔是不会赔的,要赚就是大赚!”对于钱厚这样的生意人,用生意人的口气最容易说话。
钱掌柜总算是被他说服了,一旦冷静下来,就体会到王子晋的理由,确实是有其道理在。其实只要把客观条件摆一摆,稍有逻辑的人大概都能得出这个结论吧?可是在大明朝这个时代,偏偏就是了解这些客观条件的人少得很,绝大多数人的信息量都少得可怜,这就衬托出王子晋这个结论的大胆来。
过了这一关,接下来才是最大的考验:兵部尚书石星!
李如松其实还好说,毕竟王子晋在后世看过很多描写他的书,虽然诸多面孔,诸多事迹,使得对他的评价变得很复杂。不过比起千人一面的记述来说,这些资料凑起来的李如松倒显得更加立体和丰富,使得王子晋在面对李如松的时候,心里总是很有底气。
石星就不同了,这位兵部尚书除了因为举荐沈惟敬,最后受到连累而倒了大霉之外,在历史上基本就没留下什么痕迹,以至于王子晋除了他的名字之外,手头就几乎没有任何的资料可言!
没办法,只能临时抱佛脚,好在云楼的信息搜集工作还是很得力,傍晚就把一大叠石星的资料送到了王子晋的手中。
这一看,王子晋颇有些“今日方知”的意外,原来石星已经是三朝老臣,嘉靖年间就中了进士,从给事中、大理寺丞、右副都御史,一直上到尚书的高位,而且这兵部尚书还不是他二品文官生涯的头一站,此人居然已经先后当过工部尚书,户部尚书,这已经是他当尚书的第三个部了!
尤为令王子晋惊奇的是,石星在工部尚书任上,又加了太子少保衔,属于三孤的重臣!
王子晋拿着这份资料就开始啧啧称奇,石星有这样的履历,足见既受皇帝的赏识,本身也必定有他的能力。看来这家伙和内阁的关系恐怕不大好,不然这入阁怎么还没轮到他呢?
话说万历以来的内阁,其实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摆脱张居正时代的影子,继任的张四维、申时行等人,都是张居正的门生故吏,申时行下台之后,王家屏管得就很乱,皇帝也不满意,朝臣也不满意,因此现在王锡爵重新出山的呼声极高。而王锡爵却又是张居正的门生!
石星大概和张居正的关系不那么近,所以得到了重新夺回权力的万历皇帝的信任,得以青云直上。但也因此,他和内阁的关系就比较远,也就得不到内阁成员的推荐从而入阁?
“唔,也就是说,对于此次战事,不论是宁夏,还是朝鲜,这位石尚书都不仅仅是在其位而谋其政这么简单,应该是有他本身的诉求的吧?”王子晋拿着资料反复琢磨,渐渐有了些主张:“有诉求就好办!”
别看石星身为兵部尚书,其实在大明朝这样的体制中,他对于一场战争未必能够全盘把握,因为大明朝要办一件事,能伸手的人起码是主事人的十倍,能插嘴的更是百倍以上!内阁,就是石星绕不过去的一关,皇帝的意志,又将站到哪一边?
如果,石星能从我的身上,看到他主导战争走向的希望所在,应该就足以让他下定决心来支持我了吧?王子晋自信满满地想着
第三十章门庭若市()
想得虽然很好,做到却很难,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兵部尚书府的排场,不能和宁远伯府相提并论。李成梁虽然只是个伯,不过从嘉靖以来除了死后追封以外,活人封爵也就是他和王守仁俩人了,王守仁那还是有平乱之功。包括戚继光在内的御倭功臣,没一个能封爵的,李成梁这个宁远伯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大明朝的官员没有公家分配的房子住,都得自己在京城找房子,所以这北京房价高那也是有传统的。好在石星不是个没底蕴的,人家工部户部都干过,之前也当过右副都御史这样的清贵,人面相当广,因此家里房子也不小。除了住些家眷家人之类的,石星的府上还有不少门客。
那叫一个多!王子晋刚到兵部尚书府门前就震了一下,门口排队的人比起昨天宁远伯府还要多上好几倍!不过质量上就差了不少,宁远伯府门口排的多半是送礼的,身上穿的整齐,人也精神,手里都不空着。
兵部府这边就差些,衣着虽然还算整齐,料子就参差不齐了,再加上手里的礼物五花八门,用寒酸来形容也不为过,王子晋这样鲜衣怒马还带着随从提着礼盒的,走在当间就享受着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都什么人啊!”王子晋一边下马,一边小声和跟着侍候的林三嘀咕,这人是被沈惟敬派来跟着的,沈惟敬自己则已经在兵部府里候着了,他要和袁国正先给王子晋铺好路——或者是先下好套子,谁在乎呢?这是他的权利。
林三可不敢跟王子晋扎刺,眼下沈惟敬都不敢招惹王子晋了,他个混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赶紧凑过去陪笑:“相公您不知道么?如今朝廷已经下了招贤令了,但凡能有力于御倭的,都可以到司马府上投帖求见,有能脱颖而出者,立赐官爵不等。这些人呐,都是闻着味赶来的。”
“哦哦。”王子晋这才明白了,敢情大家都是同行啊!同行是冤家,他看这些人的眼光立时也多了分警惕,所谓大才在民间,谁知道这里面不会藏着个把妖蛾子呢?中国人实在多,人口基数一大,这人才的绝对数量也就上升了,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可是也不用太担心,历史上石星拿出手的,也不过就是沈惟敬这么一个人,所谓英雄见惯亦常人,王子晋和沈惟敬也打过几次交道了,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心理状态自然蹭蹭上涨。
不过这司马府是什么对于林三口中的术语,王子晋自己稍微反思了一下,猜到大概就是指兵部尚书府了,司马么,古代就是专门管军事的部门。他虽然不大熟悉明朝的官制,不过和苏州的士大夫们有了些交流,知道他们的一些习惯。
明朝是一个驱逐了胡虏之后重新建立起来的朝代。这样一个朝代,势必不能全盘继承前朝的政治遗产,那都是胡人呐,非我族类,怎么能领会我中华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呢?于是表面上把元朝的所有政治制度,凡是能扔的全都扔了,自己另起炉灶,这范本也就是古籍中的一些记载了,于是大明朝的政治传统中,这复古的倾向就变得很严重,以至于士大夫们说起朝廷官员时,都流行用古称代替,比如吏部不叫吏部,要说天官,兵部不说兵部,要说司马,这都是周礼当中的内容。
想不到林三这小子,居然能顺口把这样的话语都挂在嘴边了,当真是与时俱进呐!王子晋心中暗笑,他也懂得这些人的心理,但凡是朝着一个新的阶层进发的人,这穿着打扮和口头语往往是变得最快的。
在许多复杂的目光之中,王子晋昂首走进司马府,头道门和二道门间等候的人少了些,档次看着也比较高,不过像他这样穿着儒衫的还是少。
王子晋抬头一看,二道门已经有人站在那里等他了,谁?正是老篾片袁国正。
到了这里,是人家的主场,不管王子晋心里对袁国正是什么看法,脸上可不能怠慢了,他赶紧抢上几步,深深一揖到地:“袁老丈,小生特来拜会。”拜会谁?这就不好说了,反正王子晋眼下还没有直接见到兵部尚书的资格,这不是等着你引荐么?
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王子晋不但礼貌上有,实惠也有,一小袋南洋珍珠从袖子里滑过去,上来搀扶他的袁国正手里立时加了一把力气,脸上也开始增加褶子了,那是笑出来的:“哎呀,王相公来得晚了啊,我老儿都听尚书大人问了你几回了,怎么还不到呢?这不,就索性到二道门来迎你了,快快,随我来。”
周围人都是一阵惊叹,这家伙是谁?竟能让袁国正如此另眼相看!别看袁国正在王子晋面前吃瘪,其实他在兵部尚书府中正经是混得很开的,他女儿如今正是受宠的时候,这是一,另一方面,石星眼下为了朝鲜和宁夏的事情焦头烂额,正是用人之际。
宁夏还好说,原本就在九边之内,当地有足够级别的文武官员,只要方略定下,是剿是抚,照着办去就是;朝鲜可就难了,单单语言就是大问题,难就难在几十年前那一次倭寇之乱,使得中国和日本的正式交往全部断绝了,虽然原本也没多少如今真的要打起来的话,下个战书都找不到合适的人,石星怎能不着急上火。
因此袁国正就有他的作用了,这人打着兵部尚书府的牌子在京城里打晃,吸引了一大批想要投机战争的人,这些人就好像是飞蛾扑火一样冲过来,石星稳坐钓鱼台慢慢挑,总能挑到几个满意的吧?眼下手头能拿出来的只有沈惟敬一人,石星老于宦海,识人之能还是有一些的,沈惟敬这人,用是能用,却也没什么大用,关键是他老混混的身份很叫人头痛,这种人有时候是靠不住的,因为一旦出事,他跑得很快,背后没有负担啊!
所以石星刚听袁国正说有这么个人,也是沈惟敬面上介绍来的,不过却和娄江王锡爵家有些关系,还很得李如松的青睐,他便觉得很值得一见。王锡爵不用说了,别人不知道,他这兵部尚书二品大员还能不知道朝廷的动向么?现在的首辅王家屏已经坐不住了,辞章都上了两回,只等皇帝批复了;而对于继任者,他收到的消息是万历皇帝确实已经派人去征求王锡爵的意见,只要王锡爵点头,这首辅之位板上钉钉就是他的了。
虽说王锡爵不当首辅是有前科的,两年前申时行还没下台,正风雨飘摇的时候,王锡爵就先一步跑回了老家:没错,他是在首辅位置还没出缺的时候,就先跑路了。原因很简单,那时因为万历皇帝立储的事,朝廷上下吵成了一锅粥,雒于仁甚至上了著名的酒色财气疏,指着皇帝的鼻子大骂,申时行的屁股底下就像坐着活火山一样难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排名一直在王锡爵之上,他撑不住的场面,王锡爵自问也还是撑不住,那么前车之鉴还在,他能趟这浑水么?于是王锡爵就借着老母病重的理由,甩手走人,害得申时行下台之后找不到人接班,王家屏捡了个大便宜,只不顾这便宜也就一年多点,如今又要坐不住了。所以现在朝廷内有很多人就在看,王锡爵到底会不会出山?这一出山,可就是三大难题,宁夏,朝鲜,外加立储这件“国本”大计,三座大山呐,连一座都不肯扛的王阁老,会出来扛这三座么?
石星也觉得不会,可是这当口忽然冒出来一个王锡爵的晚辈,投到自己门下来说是有志于在朝鲜为大明出力,这味道就有点不对了,难道这人是王锡爵为了应付朝鲜战事而布下的暗子?要知道这问题多了,解决起来确实是难度倍增,可是换一个角度来说,却也增加了回旋的余地,比如王锡爵为了立储的问题被群臣斥骂的时候,他大可以使个手段,把矛盾的焦点转移到朝鲜问题上去啊,一来一回,这里面可供王锡爵这样政坛老手施展手腕的空间就太大了,大到甚至可以让他有足够的余地来解决立储的问题:这个问题本来就是要耗着办的!
因此对于今天来访的这位王子晋秀才,石星是抱持着相当重视的态度的。
如今朝廷的招贤令已经下了,兵部尚书府上门庭若市,有资格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