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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没抱什么希望,这些人如果真的是锦衣卫,就凭这点花招怎么也打发不掉,只不过身为人质,对面的斯沃特小组看起来还很业余,他这心里可别提多紧张了,也只好信口胡说,至少能起到分散注意力的作用呐。
对面火把亮起,跛爷沉着脸走了出来,脚下一步一瘸的,一只手按在腰间。按说他手上全无兵器,又是个残疾人,看着是人畜无害的样子,那两个锦衣卫却不知怎地,浑身都是一激灵,其中一个连忙喝道:“老家伙,别再上前了,要不我捏死他!”一只手就卡在了王子晋的脖子上。
王子晋那个郁闷,我有这么弱么,捏死我,你当我是虫子还是小鸡?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从自己脖子上那只大手的状态看来,似乎这二位的状态也不是那么稳定,也不知是跛爷身上的杀气,还是那两支一看就不怎么靠谱的火铳让他们感到紧张。
这就成了僵持之局,王子晋对此当然有所心理准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电影电视里演的解救人质,根本策略就是一个字,拖,歹徒是没有后援的,拖久了总归会被拖垮拖出错误来。
不过,身为专业人士的锦衣卫想必对这种事件也不那么陌生,只听楼子上一声笑:“有趣,有趣,待某家来见识见识!”听声音正是在樊素房里闹事,把王子晋引出来的那位。
却见窗户上人影一闪,跟着扑通一声大响,那两个锦衣卫都是手一动,似乎想要做什么动作,却又强行忍住了。王子晋却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多半是要捂脸,因为那位牛哄哄的锦衣卫头子,很潇洒地从二楼上跳到后院来,然后就很潇洒地走上了王子晋的老路,径直跳进了那几口大水缸中的一口。
要不是被人掐住脖子不能动弹,王子晋简直要把肚皮都笑破了,该,该啊!看你这厮还敢这么得意么,还敢带人来抓我么?
跛爷等云楼中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归笑,手下半点不慢,有个护卫大约是海盗转职过来的,一伸手居然掏出张渔网来,抖手丢进水缸里去,三搅两搅,再往后用力一拖,一条大鱼,不,是一个大活人就被网了上来。
这人倒也有趣,浑身湿淋淋地躺在地上,被渔网捆的动弹不得,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失算,失算,没想到在这里还有这一手,兀那王相公怎么就能跳下来的?罢了罢了,都松开吧,先解开某家,站起来说话可使得?”
听这话音是有些服软的意思,可众人哪里肯信?倒是两个锦衣卫很是光棍,见此人发话了,立时就放开了王子晋,然后站在原地双手高摊开,示意手中并无兵器。
跛爷一伸手,先把王子晋拉了过来,甩了件袍子给他披上了,另有人上前去三下五除二,把三个锦衣卫给绑了起来。这当儿前院也传来消息,那一同闹事的十几个锦衣卫见自己的官长跳到后院去,从楼上大约也望见是被擒了,加上云楼的护卫人多势众,长兵器都有好几把,绝不是他们十几人几把短刀所能应付的,也就一一弃械归降了,只不过个个都梗着脖子,有的叫嚣“你们这些草民,敢把缇骑如何?”
还真不能如何。云楼是比较桀骜比较黑暗,杀个把人也不在话下,但是杀锦衣卫就不同了,那是一定会引起官方强烈反应的;或许再过分一点,杀个把锦衣卫也不在话下,可是这是十几个锦衣卫,而且领头的那个一看就不是小官,再加上云楼里可不光是他们自己人,还有那么多客人,几百双眼睛都看到了今日的闹剧,知道有这么多锦衣卫在这里被抓起来了,这要是杀了,云楼这杀官造反的罪名是铁铁戴上跑不掉了。
众人一时都没了主意,王子晋倒还冷静,也不知是因为事关切身还是因为刚刚洗了个冷水澡的缘故,把跛爷拉到一边,悄声道:“跛爷,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又不是格杀勿论,官面上的事总有得商量,让我去和他们说,这种状态下总比到了公堂好,能得几句实话,到那时再做打算。只是要快!”
跛爷一想不错,出动到锦衣卫来拿人,这事单从官面上就是捂不住的,更别说云楼这里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了。不过兹事体大,还是要先通知云娘娘一声,当即吩咐人找间靠近前院的僻静房舍,把那领头的锦衣卫和王子晋关在一起,派了志村虎之助和陈甲亮俩人在旁守着,自己赶去请云娘娘示下。
王子晋裹着棉袍子,和那人对面而坐,此时离得近了,心也静了些,越发看得清楚,这人竟是怎么看怎么眼熟,不过自己又分明没有见过,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人虽然被绑,却是满不在乎地冲着王子晋一乐:“王相公,算某家运乖时骞,落了你的后水缸,只是大家同是水缸沦落人,如今你裹着暖暖的厚棉袍,却看着某家在这里受冻,于心何忍,江湖道义何在?”却是他此时身上棉衣都浸透了冷水,体温渐渐降低了,饶是身强力壮又练得有功夫,也觉得抵受不住。
王子晋听的大囧,这人到底是什么脑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时乖运骞云云,好似也读过书的,下一句同是水缸沦落人就很搞笑了,末尾居然还冒出个江湖道义来,这是朝廷命官锦衣卫说出来的话么?
他哼了一声,道:“棉衣自然是有的,不过这江湖道义么,阁下连姓名来历都不说,如此藏头露尾,道义何在?乔装打扮来到小楼,就是为了诱捕小生,这又是什么道理?”话里话外的意思,你要是不说实话,这棉衣就先看着小生我披着吧。
倒不是王子晋刻薄,眼下的局势刻不容缓,对方十几个锦衣卫,说不定就有大军在后,此时还没闹出来,想必前院的局势暂时在控制之中,然而云楼纵使能控制住那十几个锦衣卫,却控制不住几百名客人,总不能关上门把这许多人全都拦住不许走吧?而这里面只要有一张嘴走漏风声,或者有一个锦衣卫的暗桩没有暴露身份,就势必会招来朝廷的军队。虽说这时代官府的效率堪忧,可是云楼上下几百号人在苏州城里,一旦造反的罪名安上去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如此局势,他也只能用点非常手段,来加快解决问题的进程了。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王子晋会这般强硬,楞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王相公莫怪,此事另有隐情,容我细说”
“拖延时间?少来这套!”王子晋截断道:“要细说也成,你先让你的手下安抚好外面的同伙,随便你怎么说,只要这事能平安揭过去,不连累云楼就行,小生在这里陪着你便是。”
第四十三章李家老三()
一直到那人的背影在风中远去,周围簇拥着的锦衣卫们也没了踪影,王子晋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事就这么完了?
在他做好了全身防备,摆开阵势要和对方来一场龙争虎斗的时候,对方居然就只是丢下一句话:“得了,不用那么麻烦,你把我放走了,这事就算了结,我保证,再不会有锦衣卫的人来找你的麻烦,别的人我就不管了。”
这是王子晋最期望得到的结果,却这么轻巧地出现,由不得他不疑神疑鬼半天,却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十几个锦衣卫困在云楼,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恶化的可能性是远远大过了好转的可能。所以他别无选择,只有搏这一铺,因为除了胆小怕死之外,他想不出对方会在这个问题上胡乱许诺的理由,而看此人面对刀枪时的泰然自若,怕死绝对不是其秉性之一——注意,此人可是自己从墙上跳到后院来的,当时场中的局势,锦衣卫是处于绝对人数的劣势。
现在唯一的线索,恐怕就是此人临走时丢下的一句话了:“你见过我大哥,他叫我来查你。”喂喂,令大哥是哪一位啊,说清楚点行不行,没事留什么悬念呐?
倒不是王子晋的思维能力太差,要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李如松身上去,那是需要一点运气的,何况他现在最紧张的是王瑞贤会不会还有什么后着没使出来,这脑子里还真没多少李如松能待的地方。
不过,男人在形象思维和记忆方面,有时候还真是不如女人,这秘密最终还是被樊素给揭了出来,她也是曾经在徐渭的屋子外面见过李如松的。其实这事说出来就一钱不值了。“是李如松的弟弟?”
有了一点提示,王子晋也想起了这茬,有心去比较的话,李如桢和李如松确实是比较想象。云楼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当然不会像许多中所写的那样,开个青楼就成了情报组织,那样的话,中情和克格为何还要舍近求远,干脆都像黑社会和夜总会发展得了。
出于洗白自身的必要性考虑,云楼对于朝廷大员的情报是相当关注的,这也是在徐渭门外一见到李如松,云娘娘就能说出他现在所居官职,甚至是大致的处境的原因。李如桢也是一样,尽管将门世家的儿子们蒙荫入仕经常会给个锦衣卫的百户千户之类,譬如李如柏就是这样,但那都是虚职而已,李如桢则有所不同,他是真正到了京城的镇抚司,从千户做起,不几年就上到了锦衣卫同知这样的高位,考虑到其并不是锦衣卫世家,这升迁速度快得可谓惊人,若不是朝廷中有所物议,李如桢如今恐怕已经成了堂堂的指挥使了。
什么物议?自然是对于辽东李家兵权的忧虑,李成梁独霸辽东几十年,就不用说了,其长子李如松也是宣府总兵,和他老子平起平坐,京城周围的三大重镇李家占了俩,这还不够那些文官们忧虑的吗?那简直就是两把钢刀架在了脖子上啊!如果在京内最有活动能力的锦衣卫再落入李家囊中,这,这是皇帝要用李家的武力来钳制整个文官集团吗?
于是就在去年,万历十九年,御史台战战兢兢地上了几道奏本,语气是很客气的,但是内容是很不客气的,就是说李家父子不能同掌重兵,不但李如桢的升迁要压一压,老李和大李最好是下来一个。当然他们不敢说要两个都下,那就是和杀人全家差不多的大仇了,你当李家在辽东养了那么多家丁死士是吃素的吗?
于是李成梁就顺理成章地告老,卸任了辽东总兵。这对于李家是最好的选择,辽东不管谁当总兵,下面那些能打善战的兵将多半还是李家的家丁出身,李平胡、李宁、孙守廉、康得倚等人都是如此,现今也都是游击以上的实权武将,想要指挥动他们,不得老李点头,谁能办到?接任辽东总兵的宿将马林也没辙。
知道了李如桢的身份,解开了王子晋的一重疑惑,却又平添了一重。李如松要查自己,是情有可原,他在徐渭的门外见到了自己,徐渭还把狗送给了自己,而他们这几个人的搭配又有些尴尬,李如松起意调查一下理所当然,用锦衣卫也是顺手。
可是李如桢本应是在京城镇抚司当差的,会亲自跑到苏州来已经是意外,居然还用这种方式上门?这就好比是纪委的官员出来查案,不但不找当地的党委,甚至连本地纪委都不招呼一声,直接上门带人,然后在被人灰头土脸地拒绝了之后,就开开心心地回去了,一个屁都不放。
如果是现代的纪委这样办事,上到中纪委下到县纪委全系统所有人都会被人耻笑得抬不起头来,以后两年出去办事都不要想直起腰来。李如桢脑子有问题了吗?
这个可能不能说没有,但真的很小。王子晋能想到的另一个可能,就是李如松事先是有过交待的,在对待自己的态度上,还有调查方式、方向和内容上。可是李如松有什么理由,对他另眼相看?就因为他搞定了徐渭的门下走狗一条?
对了,话说好久没在意那条郑板桥了,跑哪撒尿画画去了?
王子晋思维开始走岔道的时候,就意味着他没那么紧张了。事实明摆着,姑且不论李如桢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起码从结果来说并不算坏,因为如果李如桢真的要找他麻烦的话,大把的手段,根本不用自己跳到坑里弄得这么狼狈。从其表现看来,更确切的说法是,李如桢似乎有意用某种很特别的场面来考验一下自己某方面的能力,至于他有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王子晋耸耸肩,决定彻底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资讯不足,干脆放弃得好。
云楼闹出这么大的事,外界当然不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第二天苏州道上该知道的人就全知道了,云楼一天那么多客人,每个人一张嘴,根据社交网络的理论,这个世界真的很小,人的口耳相传就是最先进便捷的信息传播方式。
这个消息传到王瑞贤的耳中,令他简直是欣喜若狂,拍案而起,立即叫人去本地的府衙和锦衣卫的驻地打探消息。府衙还罢了,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