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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多事相公王子晋,街知巷闻,那些小百姓嘴巴里都能打听到不少,可若是再要撒出人手去得些机密消息,那”虽然没有往下说下去,不过一脸便秘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肖似李如松的同知大人嘿地一声冷笑,拿手指点着百户:“我说你们这些兔崽子,真是给咱们锦衣卫亲军丢人呐!难怪说起苏州,鱼米之乡的好去处,却个个都是苦瓜脸,这地方真有这么邪行,连打听个人都要了你们的命了?不成,这事啊,你们定当给三爷我办好了,要不然,仔细你们的脑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如松的三弟李如桢,父荫入仕就在锦衣卫任职,如今十几年下来,已经爬到了锦衣卫同知的高位,又是深得当今万历皇帝信任,算是锦衣卫中最有实权的人之一。加上李家父子并掌重兵,单单总兵就已经出了两个,堂堂的当今第一将门世家,李如桢这份心气当真是可以吞天,哪里受得了手下百户这么窝囊的回话?
可李如桢心高归心高,纨绔归纨绔,在锦衣卫混了这么些年了,绝对不是个草包,他也知道离了地头蛇,这工作绝对不好干,要是惹急了这百户,人家来个阳奉阴违的,就凭自己这几个人,街上不知多少人能一眼看出自己等人的海底来,那大哥交代下来,暗查这王子晋和云楼底细的事还如何完成?于是发威之后,说不得还要放些软话出来,无非是封官许愿,再把条件放宽一些,那百户无奈之极,只得应允了自去。
对于城楼上发生的这一切,王子晋懵然无知,单单是王瑞贤拦路,就够他琢磨一阵的。今天这件事,首先就是把他目前身在云楼的事实给放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场几百双眼睛全都看得清楚,他是和云楼的红牌花魁樊素一道进城,而且还在人家护卫的保护之下。
要说这件事,对他并不是没有影响的,恰恰相反,影响可能会很大!在此之前,王子晋怎么说都是文人士子中的一员,平常交游的是文震孟、王瑞贤这样的贵公子,进出也是鲜衣怒马,甚至还登过宰辅王锡爵的门,乃是这一方最顶层阶级中的一员。
可是今日之后,这个地位可能就从此失去了,因为他的名声臭了,因为他混迹在下等青楼之中!只要王瑞贤趁着这件事,把他在云楼当了大茶壶的消息一放出去,最直接的后果之一就是,他的那些产业恐怕就要不回来了。
可笑吗,名声竟然会影响到财产和法律?一点都不可笑,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名声和地位,会决定一个人受到的待遇,名士嫖妓是风流,当了大茶壶就立马成了下流;名士写影射人,如王瑞贤的祖父王世贞写金瓶梅那样的,那叫怀忠愤而离骚,如果是大茶壶写的文章,不用问绝对是包藏祸心妖言惑众,其言自然也就不可信了。
一直到云楼下了车,王子晋才想明白这一点,如果王瑞贤今日堵城门,是为了要给他自己身上的脏水洗白的话,那么他就已经完成了这关键一步。尽管没有当众点出王子晋当了大茶壶的事实,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如今和云楼已经是扯不清的关系,而且云楼的名声并不好。
就这么一堵,王子晋搞了那本话本出来给王瑞贤添的那些堵,都成了浮云了,王家依旧是王家,而且王瑞贤摆出了奉还产业的姿态,还能博得一个义薄云天的好名声,他可是对一个沦为青楼大茶壶的昔日好友讲义气!以王家的地位和势力,没事还有人捧臭脚,有这样的好题材不炒作一下的话,那些整日闲的没事干的王家清客都不能原谅自己了吧?
王子晋笑着摇头,其实这又有多少可介意的?一本话本而已,王家的名声对于他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就算把王瑞贤抹成乌贼,黑得不能再黑,也伤不得人家的根本,终究这也还是件小事,对他自己也没有多少帮助。从自己出事之后的境遇,他已经看得分明,这苏州地界是没法再混下去了,哪怕是仗着云楼的护持能保不失,可自己的对手占据了高位,就算黑道上奈何不得自己,人家白道是通杀的,自己再怎么想发展都不可能了。
看来,这北京城是非得去了王子晋越发看得明白,有太仓王家在,自己想要从正道出头是难比登天,不管是入仕还是赚钱,那就都不用想了,即便是去了京城,如果没有朝鲜的军功的话,照样没法上位。好在,京城毕竟还有对王家不买账的势力在,比如李如松这样的武将,比如北方的官员派系,比如内廷,东厂,锦衣卫这些
他站在门房里想着,浑不觉身后有个人已经手足无措地站了好久,好容易才讷讷道:“王,王相公,你是在怪奴家么?奴家,奴家也不是有意坏了相公的事”
王子晋一怔,回头看时正是樊素,这花魁娘子一改往日的泼辣奔放,扭着手帕站在那里,一副犯下大错的模样,这是怎么话说的?
樊素絮絮地说了一堆,王子晋才听明白了,原来她在城门上车之后,就听陈淡云说及此事,陈大娘的想法和王子晋基本一致,也是认为王瑞贤今日当众把王子晋和云楼樊素拉在一起,无形中就洗脱了他身上的嫌疑,也使得王子晋之前对他的污蔑是不攻自破,一举反转了局面。
樊素如今身价百倍,都是拜这话本所赐,听说王子晋的图谋被人都给破了,如何不急?急着急着就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想着如果不是自己莽莽撞撞站出去,和王子晋一同现身的话,局面未必有这样糟糕。如今想起来,当时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就冲出来,那等人,那等话,又何必在意?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
一面说着,一面心中陡地一惊:“我这般乱了方寸,是因为他?这怎么可能?”
第四十章花魁异状()
平常看,经常看到某位女主角视男人如无物,然后见到男主角就为之倾倒。王子晋做读者的时候,见到这种桥段都会觉得很爽,恨不得代入进去感受一下,万人迷女生拜倒在自己面前的感觉如何。
他不是个傻瓜,樊素和他相处了这些日子,或许对方都没有察觉到,但他已经觉出樊素对自己是有些不同的。可他也不是初涉情场的小男生,要知道根据西方科学研究,男人自作多情、自我感觉良好的比例,是远在女人之上的——这大概也正是yy在男人中比在女人中更流行的生理基础。
要用“视男人如无物”来形容樊素的话,那绝对是毫不夸张,你想她一年至少要和上百个男人交往,是触及到灵魂和身体最深处的那种交往,没有强大到极点的心理素质如何能胜任?在樊素的心中,一定是所有男人都一样,想应酬就可以让你如坐春风,不想应酬就立刻心如明镜台。
像这样的女人,对自己另眼相看了,王子晋应该得意吗?不,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要知道他刚刚来到云楼的时候,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其中自然就包括了许多小姐们接客时产生的种种污秽。那些东西,如果是自己参与制造出来的,多半会感觉不错,还会心痒痒的,可是如果是别人制造出来,你去清理,那滋味于是打扫完的后果,就是王子晋立刻觉得自己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大茶壶,对院子里那几百号莺莺燕燕全部视若无睹,包括花魁娘子樊素。
何况,女人心海底针,又是这样职业耍弄男人的花魁,王子晋心里那点小猜测有用吗?有意义吗?人家什么都没明确表示出来,你先设定好了立场,这种傻事做不得,自己给自己挖坑跳啊。
于是乎,面对着樊素,王子晋也只能采取大茶壶和小姐们之间的专业立场,那就是表面亲热,其实是平行线永不相交:“素姑娘何出此言?那原本就是雕虫小技,钱咱们都赚到了,下一步的计划小生也没有时间去接着做,这件事到此为止正是恰好,反正素姑娘的名气都已经打了出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他跟着笑了笑:“王瑞贤若是打这个算盘,他可就要失算了,今日之事一出,不正是坐实了他与那话本故事有关?这世上,知道事实真相全部的,永远都只是少数,大多数都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而已,就说今天这事,传不上一个时辰就能面目全非,王瑞贤想要就这样撇清自己,做他的梦去吧。”
平行线就是如此,樊素对他致歉,说的是坏了王子晋的事,是站在王子晋要对王瑞贤复仇的立场上来说的;而王子晋的回答则全然是为樊素着想,想她的生意不会因此而发生波折。看似彼此关怀,惺惺相惜,实则是你来我不往,俩人的关系依旧固定在小姐和大茶壶的位置上,没有任何私人交集,没有任何变化
樊素心中纷乱,女人一旦动了感情,理智必然受到影响,当然男人也是一样,只不过女人的表现来得更强烈一些。以她的聪明,和对男女情事的认知,王子晋这番话的用心原本也并非不能猜透,可是一旦智商下降,又生了患得患失之心,这可就影响了判断了。
她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里的都不知道,只是反反复复地回忆着王子晋的话,表情,动作,甚至还有眼神,语气。种种,点点,都是有意为之,还是自己多心?自己对王子晋,确乎是与众不同,然而这又能有什么希望可言么?陡然间,她想起了王子晋以自己为原型所编的那话本来,那位为了一个嫖客公子而放弃了一切,最终绝望投江的女子。当初自己在听到她的故事的时候,还曾骂过她糊涂,不知道好歹,可现在,自己呢?
当出现了那么一个人,一个让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变得不一样的人,心还能如以往那样冷静,脚下还能如以往那样坚定吗?就不会奢望着一个奇迹的出现,一个和想象中不一样,和楼里其他的姐妹们不一样的未来吗?
从正月初一到上元灯会,都是大年之中,坚持营业的云楼生意好到爆棚,可是樊素的不在状态,也随之很快暴露出来。
次日夜间,王子晋正和阿三在楼下忙得团团转,只听咣当一声响,整个铜水壶从二楼丢了出来,那可是烫酒用的大水吊子!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还好云楼中不乏高手,这几日一直跟着王子晋的志村虎之助人高手长,一把就把掉到头顶的水吊子给拎住了,水壶里的水都没怎么溅出来。
惊魂甫定的客人们自然要开骂,一旁训练有素的大茶壶和老鸨们慌忙解劝,这个乱劲就别提了。王子晋不管那些,如今他是大茶壶团队的管理层,这些一线的活是不做了,他关心的是这水吊子的来路,怎么看着是从樊素的房间里丢出来的?
快步拾阶上楼梯,还没等他走到樊素门前,又是一声大响,这回是丢了张椅子出来,这年头的椅子,可是一张比一张来得重,尤其樊素房里都是好家私,这把椅子可是花梨木的,少说四五十斤重!
王子晋一个箭步冲过去,好悬在那椅子翻下栏杆之前拽住了椅子腿,心叫好险,这东西从二楼丢下去,人脑浆子都能砸出来!好在丢椅子的人估计手劲不是很大,这椅子撞在了栏杆上,否则哪还轮得到他来抢险?
这当儿到了房门处,王子晋放下椅子,朝房里看去,眼睛不由得就瞪大了一圈,这房里居然是在上演全武行!只见樊素怒气冲冲,逮着什么砸什么,抓着什么摔什么,酒壶杯盏梳妆镜之类的不用说,房间正中的八仙桌上居然还竖着个马桶盖!
青楼不是太平去处,打架闹事每天都少不了,王子晋这几日也见得多了,不过打到这份上可就真少见了。更稀奇的是,樊素发飙的对象居然也不还手,只是在那里闲庭信步地躲避,脚下好似长了眼睛一样,高高低低都没能给他造成什么拌蒜,瞧那样子至少也是练过梅花桩之类的功夫。
身为大茶壶,处理此类突发事件义不容辞,王子晋跳进房中大叫一声:“住手!发生什么事了?”哪怕他即将北上京城去做大事,可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大茶壶就得带一天小姐,况且樊素和他关系着实不错,这事势必不能袖手旁观。
他冲进来了,樊素先是一楞,脑子好似冷静了些,倏地将手往背后一背,只可惜王子晋方才跳进来的时候就看得分明,她手里居然是抓着个夜壶!这也是王子晋赶着冲进来的原因之一,这玩意丢出去或许砸不死人,可是被砸中的客人那还能善了么?
那客人眼见局势得到了控制,居然也没怎么翻脸,转过来面对王子晋的时候还带着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是怎么不怀好意,就像黄鼠狼看着鸡圈里的小鸡们排队做早操时的表情:“哦?你是何人,有什么事,你做得来主么?”
王子晋立时就提高了警惕,这人不是善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