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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窃明-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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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娘娘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却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太也鲁莽了些。”

    她说话的声音极低,低到了王子晋都差点没听清的程度。待的问清了其中情由,王子晋看李如松的目光又有些变化,确切地说,这个人,从一个纸面上的符号,变得亲近了起来。

    不过,李如松显然不会理会他们的看法,此时他眼里,只有这破屋中的老师。低矮的土墙,破烂的木门,对于他和他身边的辽东猛士来说,都是一拳一脚的事,或者纵身一跃,也就过去了,辽东铁骑在李成梁父子的统帅下力战四方,九边之中也称骁勇,马踏辽东千里山川,哪里会被这样一道区区的土墙挡住去路?

    可是,李如松就这么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面前的仿佛不是什么土墙木门,而是京师紫禁城的金宫玉阙;那里面的也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尊贵如当今天子一样的人物!

    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标枪一般的身子挺立在寒风中,每隔上一段时间,就再报上自己的名字求见,没有动静,就接着等。南方的冬天,不像北地那样的酷寒,起码地上并没有厚厚的积雪,可是风中夹杂着水气,那股寒意似乎不觉显,却会悄悄地浸润到人的骨头里。身边的辽东猛士,已经有些耐不住了,但李如松不动,他们一个都不敢动,连说话都不敢。

    他不动,王子晋他们也只能在后面排队,人家是真正的师生之谊,尽管王子晋还没有问过,云娘娘和徐渭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想必也亲不过师生去,李如松都进不去,他们怎么抢先?于是也只好在寒风里陪着罚站。

    “会不会来迟了,青藤居士已经”王子晋心中猛地想到一个可能性,徐渭死的时候身边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据说只有一条狗作伴。看李如松的样子,是绝对不敢贸然闯进去的,多半是一到这里就在门外求见,里面的徐渭就算是老的走不动,这么久了总也能有点反应吧?

    疑惑归疑惑,他也不敢去闯徐渭的门,一来这位青藤居士确实值得他的尊敬,二来李如松站在前面,想闯门就得先过他们这一关,那是好过的么?搭上小命都不见得!

    想了想,王子晋忽地笑了起来。他从云娘娘手中接过拜帖和礼品,走到前面去,云娘娘吃了一惊,想要拉他,却一把没捞住,再想要追时,王子晋已经接近了那十几个辽东人的身后。

    此举立时引起了几个辽东人的注意,数道恶狠狠的目光扫过来,王子晋心里有点打鼓,却强自淡定地目不斜视,对这些人视而不见,就这么若无其事地从辽东人的身边走过去,恰恰在离李如松还差一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换个地方,换个场合,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就此冲到一群辽东猛士当中去,人家要是不讲理起来,伸手就要了他的小命了——话说,李家人好像和人讲理的时候,比不讲理的时候要少吧?

    可是在这里,他就敢赌,这帮辽东人被李如松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话也不敢说,如果没有李如松发话,谁敢出手对付他?至于李如松,只要王子晋表现出对徐渭足够的敬意,在老师的门前,谅来他也没有理由向自己发难吧?

    果然,就在他站稳脚步的一瞬间,李如松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超过自己,便不再理会,回头继续冲着屋内又叫了一次,当然,照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等他说完了,王子晋把自己手中提着的拜帖和礼品都放在那木门前的地上,冲着那木门长揖到地,朗声道:“苏州云楼来客,拜见青藤居士,聊备薄礼奉上,另有些许,为尊犬贺新春。”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更不用说云楼众人了,一个个臊眉搭眼,恨不得不认识这斯文败类。有你这么丢人的么,人给狗送礼?这叫什么事啊!

    那帮辽东汉子就更不用说了,好几个人“哇哈”就笑出声来,可是随即又憋了回去,只能偷偷笑,还是怕李如松发火。不过这位宣府总兵却只是很奇怪地看了看王子晋,眼中微微一动,并没有说话,而是把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木门之内。

    只过了片刻,李如松神情猛地一变,似乎发现了什么,变得又惊又喜。紧接着,王子晋也是惊喜交集,只见那破木门下方一个洞中,一道黑影一晃,却是只黄狗钻了出来。

    这只狗,基本上就是后世的中华田园犬,也就是最普通的土狗模样,不但相貌平平,耳朵还缺了半只,看样子是和别的狗打架被咬掉了。可就是这么一只狗,似乎也有些与众不同的气质,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地,看人都是斜着看,相当之气人。

    王子晋立马在心里给这狗起了个名字,就叫郑板桥。一来郑板桥号称扬州八怪之一,性子也着实有些古怪,艺术家么,这狗跟着徐渭渡过晚年,多半也学了些狷狂的脾气,才会这等做派;二来么,郑板桥不是号称,愿为青藤门下一走狗么,这走狗的职位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啊,徐渭可就养了这么一条狗,便宜你了郑燮!

    只见这四条腿的郑板桥不紧不慢地踱到跟前,搭拉着眼皮好似没睡够一样,勉强抬起来扫了众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用鼻子拱了拱王子晋放在地上的礼品,忽然来了精神,几下扒拉出一块肉来,叼在嘴里很是兴奋地转悠了一阵,旋即又钻回木门中去了。

    这一下,李如松可没那么淡定了,横了王子晋一样,冷冷道:“想不到世间人钻营之功,一至于此,居然为了进门,能给狗送礼,可谓千古奇谈!”哇哈哈哈,辽东人们得了李总兵的号令,顿时放开大笑了起来,王子晋这么个书生,在他们眼里也没有动手的价值,最多也就是嘲笑一下拉倒。

    王子晋却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好说,好说,宰相家人七品官,青藤走狗人上人,小生是无才无名之人,也只能走走青藤门下走狗的门路了。”

    这话摆的姿态极低,却隐含反讽之意,你李大总兵倒是门路高了,怎么连狗都不搭理你呢?当然这要看对什么人说,有的人就会较真,那种是蠢蛋,因为你基本上是给自己降了档次来为难别人;也有的人就根本不在乎,比如李如松就是,他和王子晋一人一句之后,就好像完全没这回事一样,继续在那里求见。

    可是又过了一会,那郑板桥却又钻了出来,嘴上胡子上爪子上都是油光闪亮,显然一块肥肉吃得它很爽,跑到王子晋面前摇了摇尾巴,跟着作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几乎掉了下巴的动作:这郑板桥居然用嘴把王子晋的拜帖给叼了起来,然后又冲着王子晋摇了摇尾巴,转身从狗洞中又钻了回去!

    王子晋自己都有点傻了,周围人更不用说,李如松身边的老者好似见了鬼一般,一句话说得辽东人们几欲呕血:“想不到啊,要把帖子递进青藤居士的门,就得给狗送门包!”

第二十九章潦倒青藤() 
后世人们常用的名片,初时就是从名帖、拜帖之类的发展而来,但和后世的名片满天飞,是人是鬼都可以乱印一通不同,这大明朝的名帖还是相当讲究的,名帖,几乎就可以代表帖子上列名之人自己的意志和身份。在某些影视作品中,经常会看到有人发了脾气把人送官府,自己是不去的,“拿我的片子去”,这就叫派头,片子到,和本人到一样一样的。

    现在,不管这收了门包的狗看上去是多么诡异多么囧人,人家收了门包还是办事的,这片子就算递进去了。按照当时的规矩,甭管早晚,徐渭就得开门迎接这片子的主人,至于时间么还不兴人家更个衣,洗个澡啥的?

    可李如松这时就有点不痛快了。他是将门虎子,到哪都是横着走,小霸王一样的人物,平生就没几个人能放在他眼里的。别看他到现在都很老实,不惹事不闹事的,一来这里是在徐渭的门前,他对自己的老师那还是相当敬重的,不敢逾越本分,王子晋不管是什么人,既然是老师的客人,那就不能放肆;二来他也没把这寻常书生放在眼里,什么苏州云楼,听都没听说过,看那两个妇人的妖娆样,多半不是什么好地方吧?

    真正傲气的人,是内心的傲气,鲜少会为了什么言语口舌之类的小争执而发作,李如松就是这种人。实际上他的脾气,平时得罪人不知多少,可他也多半都没想着去得罪谁——或者不要得罪谁,准确地说,此人的性子根本就是目无余子,这天下人多了,只要不挡我的路,爱上哪上哪,关我什么事?

    因此王子晋没惹到他,他也懒得搭理王子晋。可是现在居然这小子跑到自己前面去了,甭管人家是用了什么手段,起码这一招自己就没想到——话说给狗送门包这种事,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可李如松又一想,就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怎么知道我老师家里养了这么一条狗的?身为一方总兵,李如松对于情报还是很注意把握的,就算这次来是见不得人,可他也还是打听了一下老师近况,最少确定徐渭应该还是在世的。可他就没打听出徐渭身边还有条狗。

    “此子似乎真的和老师有故旧?”李如松沉吟片刻,便转过身来,冲着王子晋拱了拱手:“兄台请了!在下乃是青藤居士门生李如松,远道而来探望老师,可惜不得其门而入”

    王子晋心说你还真够可以的,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冲我报名啊!如果是换了旁人这么对他,王子晋心里就要嘀咕嘀咕了,话说一镇总兵擅离信地,这事不得了啊,万一泄露出去,那就是杀头的罪过,你李如松对我丝毫不加忌讳,难道已经存下了要杀人灭口的心思?

    可他还真了解一些这位李总兵的为人,虽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却称得上是磊落军人,李如松最大的特点,就是傲,有那么点关云长的意思,傲上而不忍下么。像这种人,阴招他不是不会耍,但绝对不是第一选择,况且他敢这么远跑过来,站在徐渭门口一遍一遍地报名求见,也不在乎多我一个人知道吧?

    既然你不报官名,看来是叙私谊,王子晋也就坦然还礼:“李先生有礼了,先生事师心诚,小生深感钦佩,待会若能登堂入室见到青藤居士,定当寻机为先生求见。”李如松这二品大员,平时也多半是穿儒服,因此王子晋就以先生称之。

    李如松见此人知情识趣,居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晓得自己要说什么,心头不由得就舒坦了一些,当下点了点头,拱手谢过,然后转身又开始继续一遍一遍地求见。

    “可真够拗的!”王子晋心中感叹。他并没有要笑话李如松的意思,反而有些感动。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师道尊严大家都在讲,可是践踏师道尊严的人却到处都是,古人要好一些,也还是有些白眼狼,至于他所在的现代,那就完全不用说了,禽兽教师和不良学生,到底谁对师生关系的损害更大一些?这个问题,大概谁也说不清楚,可是在中国的大学校园里,你是绝对见不到学生们在路边见到自己的老师,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的。

    而李如松,以他这样人到中年的年纪,又是一方大员,做过他老师的人肯定不会少了,徐渭也不过是在万历初年教过他们兄弟几年而已。放到现在,如果不是为了作秀,你见过几个省部级大员会对自己的中学老师如此敬重,连伸手敲门都不敢的?哪怕是作出礼貌有加的姿态来,背后也有不知多少人把路子全都铺好了吧!

    在这左近无人的地方,在这寒风凛冽之中,李如松依旧保持着对自己老师的尊敬,保持着自己做学生的本分,这真的很叫人感动。王子晋愿意帮他说话,也正是为了这点感动。

    等了一会,那狗又钻了出来,冲着王子晋摇了摇尾巴,汪汪叫了两声,然后转过身去,用头在那破烂木门上拱了几下,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王子晋登时就笑了,徐渭也真够大牌的,用狗做门房也就罢了,迎客也用狗么?

    好在他也知道,晚年的徐渭性格古怪,神经正常不正常都有很大问题,犯不着这样计较。何况自己的待遇比李如松都要好了,还不知足?当下冲着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云娘招了招手,又冲旁边李如松拱手示意,而后俩人并肩而入,陈淡如和四名护卫也就留在院外等候。

    一脚踏进院门,王子晋扫视一眼,果然是几间东倒西歪屋,窗户纸都烂了,东厢房的门也掉了半扇,冬日的风在其间穿梭,带起隐隐的呼哨声,显得格外的潦倒,也就是正房的门口,居然还挂着半幅棉布帘子,看来大名鼎鼎的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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