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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的颓丧,是真的颓丧,却不料就此打动了李如桢,居然向他提出要兄弟相称!虽然很意外很突然,不过这显然是件好事,王子晋心里明白,有王锡爵这尊朝中巨头盯着他,他就永远别想混到文官集团当中去,何况他也不是那块读书考科举的材料?那么显然,跟文官集团不是一路的,无非就是帝党和将门了。李如桢身为将门世家,又是锦衣卫大佬,将来还会一直坐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身兼帝党要员和将门双重身份,这棵大树可以抱!
他假意推辞了一下,李如桢倒有些不高兴了,王子晋这才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叫了声三哥,又重新行礼。这也不是什么结拜,就是彼此改个称呼而已,李如桢笑着受了便罢,扶起王子晋来重新落座,看看时候也不早了,吩咐人开上酒菜来,俩人就边喝边说。
讲了会闲话,李如桢又提起刚才的话头来:“子晋贤弟,你适才所说的,设法让我大哥回镇辽东,这路子倒是不错的,只是朝中大臣防我李家太甚,实在是难办。而且还不是私人的恩怨,不管是谁上台执政,总是要防着我李家坐大。唉,我家在辽东经营数十年,单单广宁城就占了半城之多,也确实是树大招风了一点。”
王子晋点头不语,还没想到说什么,李如桢接下来一句话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酒杯丢了:“倘若那建州部能够大败南关北关,崛起于辽东,成了尾大不掉之势,那时节除了我大哥之外,朝中无人能控制辽东局势,这样只怕才能成了”
王子晋心中惊骇,不为别的,就因为李如桢这句话,恰好符合了历史的发展!历史上,就在差不多一年之后,努尔哈赤所部以少胜多,大败九部联军,取得古勒山一战的胜利,从此各部之中称雄,再也无人能治。而明朝这边,先后换了杨绍勋和董一元两位名将,却是连遭败绩,辽东日夜不宁,异族闹腾得非常厉害,终于是迫于无奈,才再度启用李如松担当辽东总兵!
莫非,事情的真相,就是像李如桢所说的这样,李家为了保证自己对于辽东的掌控,不惜放任,甚至是背后支持努尔哈赤的坐大,大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尼玛要真是这样,这李家可就不能留了!
王子晋心中惊涛骇浪,李如桢哪里知道他刚刚还和自己同仇敌忾的,这顷刻间居然就起了恶念?仍旧是在那里自顾自盘算:“不过,要这么着,可不大容易,建州毕竟是再兴不久,甲兵虽然精锐,这人数太少,实力比起扈伦四部终究不及,要想大胜,恐怕很难啊”
王子晋听着可忍不住了,皱眉道:“三哥,要想帮着建州打赢那扈伦四部,以李家的底气,真要想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三哥可曾想过,如果努尔哈赤坐大了,到时候他会不会成为辽东的心腹之患?”他这还是留了分寸了,没有说成为大明的心腹之患,眼下的努尔哈赤,就是个小虾米罢了,除了李家扶他起来有用之外,谁的眼皮里能夹得住他?
李如桢大手一摆,混不在意:“子晋贤弟,怕啥?这努尔哈赤是我爹扶上来的,没有我李家,他什么都不是!就算他一战大胜,压制了扈伦四部,也成不了大气候,我李家既然能扶他起来,也就能打他下去!我大哥绝世将才,当世无人能及,他当了辽镇总兵之后,不论努尔哈赤怎么强盛,也是反手就镇压了!”
王子晋张嘴,又闭嘴,再张嘴,再闭嘴。几度反复,终于是忍住了到嘴边的话,他真的很想告诉李如桢,你所倚为长城的大哥,万历皇帝倚为长城的名将,宁夏平叛和朝鲜扫荡倭寇的名将李如松,最后就是死在辽东总兵的任上!
好在,他终究是忍住了,没凭没据就这么说,除了给他自己带来麻烦之外,并不会对事态的发展造成任何改变!即便是以后事情真的验证了他的预言,也顶多是换来一声叹息,李家还是不待见他,他还会失去这个眼前的好机会,好前程!
权衡之下,王子晋终究是选择了闭嘴,不光是为了自保,更是因为,说,不如做!只要自己活着,只要自己一点一点地增加着自己的实力,未来会不会变得不同?一定会的!一定要坚持到看到那一天的到来!
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思路重新回到现实的问题上来,对于李如松回任这件事,他也不那么热心了,因为看李如桢这样子,已经是有点入魔了,李家看样子真的是浸染富贵,难以安于寂寞,这一年多以来李成梁荣休之后李家的遭遇,对他们兄弟的刺激显然不小,回任辽东,已经成了李家的梦想,自己如果反对的话,恐怕会立刻被李如桢当作异己!
眼下,还是保持和李家之间的良好关系,对于自己的好处更大一些。或者,自己可以从朝鲜入手,找出一条比较中间化的道路来,既可以让李家重掌辽东,又能够压制努尔哈赤的崛起?王子晋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需要的不是算计,而是实力吧,眼下自己,可没有这种实力!
李如桢唠叨了一会,见王子晋闭口不语,以为他还是在为李家被压制的遭遇而伤心,反倒更加欣然起来,拉着王子晋喝了几杯酒,笑道:“子晋贤弟,你无须介怀,三哥我也习惯了!朝廷大臣,那都是用银子喂出来的,天大的事情,只要你地大的银子铺路,就没有摆不平的!说起这个,子晋贤弟,你如今在朝鲜算是站稳了脚跟了,可有什么发财的机会?”
王子晋看了他一眼,心说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我跟张彪干的那些事,你这个锦衣卫大头子还能不知道?他爽快地承认了:“不错,朝鲜虽然处于战火之中,民生凋敝,不过越是这种时候,倒是越好发财,小弟在苏州也有些故旧,大家联起手来,这个把月也从朝鲜捞了有几万银子了!三哥,莫非你也有意?”
李如桢手里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子晋:“我李家偌大家业,在在都要用钱,你说我有意还是无意?”
王子晋把桌子一拍,笑了起来:“三哥,有你这句话就成了!实不相瞒,若不是广宁有巡抚郝杰,九连城有总兵杨绍勋,这两位都是我无法左右的,辽东这条线没法走,小弟我又何必舍近求远?”
第二十章()
说到做生意赚钱,那可是王子晋的老本行了,就算大明朝的御史盯得再严,最多是盯着军中的事,还能盯到各地商人身上去?而大明朝的军需,向来是和民间紧密结合的,李家号称是独享辽东商民之利,这手里的商号当然少不了。
至于货物么,朝鲜现在正忙着打仗呢,国内所有的资源都罗掘俱穷,朝鲜官方那真的是没钱,穷得底掉,连军饷都要赖掉呢。不过朝鲜民间有钱啊!尤其是那些已经处于沦陷区,朝鲜官府接触不到的地方,老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士绅们毁家纾难的也很有不少,他们对于各种军事物资都是极为渴求的,这生意很做得过。
尤其是王子晋说起他还从江南收买粮食,运到日本去赚钱,李如桢这脸都变了,不过不是惊怒,而是惊喜,大力地拍着王子晋的肩膀,笑道:“有你的!没错,这是一条好路子,赚钱在其次,那么大的国家,几十万军队,你卖几万石粮食又能改变多少大局?倒是因此又多了一条和倭寇那边沟通的渠道,关键时刻会有大用!”
王子晋心想这情报人员的视角果然不同,对于跟敌人做交易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事实上,情报战线之所以老是被称为阴影下的战线,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条战线上敌我之间的界限很是模糊,今天是敌人明天说不定就是朋友,哪怕是死敌之间,也会经常握手合作,交换手中的资源。所以李如桢一点都没有对王子晋这种“资敌”行为大加申斥,反而是衷心表示赞赏。
不过他也很遗憾地表示,这门生意他是不能插手的,辽东李家目标太大,朝廷多少只眼睛都在盯着呢,赚赚朝鲜人的钱已经很惹眼了,如果再跑去跟日本人交易,搞不好就是灭门的大祸!至于王子晋搞搞,他倒是觉得没啥,江南到日本的商船航线,原本就是一直存在的,锦衣卫对此心知肚明,只不过涉及到朝廷的海禁政策,还有江南的诸多世家大族,想要插手也无从插起。
锦衣卫都插不进手的地方,朝廷想要抓把柄哪有那么容易?不过当听说王子晋这盘交易里面,居然还有李三才的份,光是从李三才的手上就收购了几万石粮食,李如桢忽然皱起眉头来,对王子晋反复询问,直到王子晋把自己和李三才之间接触的经过,还有很多详情一一道出,毫无隐瞒,他才停住,喃喃自语道:“不对啊李三才这人,家财万贯,虽说也是善于理财,可是更善于花钱,没理由找上子晋贤弟之后,就是为了赚这点钱?”
他看了看王子晋,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笑了起来:“子晋贤弟,若是愚兄所料不错,这李三才恐怕正等着来见你呢!就算他自己人不到,也会让他的知交好友来的!”
李如桢心里对于李三才能挂上号,王子晋一点也不奇怪。后世的小道消息曾经指出,李三才的家财何止万贯,居然高达四百七十万两银子之巨!这几乎是大明朝现在一年的岁入!称为敌国之富,一点而已不夸张。
再加上他仗义疏财,广结朝士,俨然成为了一党的核心人物,因此后来阉党和东林党激烈碰撞,阉党方面把李三才列位东林第一大佬,比作手创了水泊梁山的托塔天王晁盖,确实是实至名归。
像这样的人物,专责监视国内重要人物的锦衣卫手里怎么可能没有资料?当然锦衣卫在没有得到上层指示的前提下,也不会贸然去对这样的人物动什么脑筋,所以李如桢也仅限于是挂号而已。
只是听说李三才要见自己,之前又煞费苦心地弄出这么个粮食走私买卖来,王子晋不由得眉头大皱:“三哥,你的意思是说,这家伙处心积虑,用这个粮食走私买卖来套住小弟,逼小弟跟他走一条道,是用来要挟的?”
李如桢大摇其头,正色道:“贤弟,你可不要小看了这李三才,此人现在虽然还名声不显,可是胸怀大志,又善于交结各路朝士,手头又是花不完的钱,再过十几二十年,必定是朝中一方大员!搞不好,连内阁都有他的份!”
其实不用他提醒,王子晋也不会小看了李三才!东林党什么的且不说,历史上万历三十多年的时候,万历皇帝没有得力的首辅,派人去请王锡爵再度出山,结果就是被李三才和顾宪成合谋给坏了大事,使得王锡爵从此杜门谢客,终于老死于家中。
讽刺的是,李三才之所以能坏了王锡爵的事,正是因为王锡爵非常信任他,派去给皇帝送信的使者留驻其家中,才给了李三才机会。王锡爵的眼光,别人不知道,王子晋自己还能不知道么?那是切肤之痛啊!就是因为王锡爵目光如炬,看出了王子晋的政治立场和才能结合起来,对大明朝可能会很危险,所以才害得王子晋险些丧命雪地之中。
这样的王锡爵,竟然会错信了李三才,由此就可见,在与人交往这方面,王子晋也要逊色一筹。如此人物,岂能小看了?不过李如桢的分析也让他安心了不少,李如桢身为执掌锦衣卫的大员,他都说这个粮食走私不算什么,那么李三才也就不大可能以此为把柄要挟自己了,就算是他有这打算,李如桢也可以轻易摆平罢!
既然如此,李三才到底是想要和自己谈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到王子晋跟李如桢喝完酒,回到自己的下处,他都一直在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可这世上的事情,真是不经惦记,他这么琢磨着李三才,结果一回到下处,檀香就送上一张帖子,正是吏部文选司郎中顾宪成,和礼科给事中高攀龙、兵部员外郎叶茂才联名相请,日子都没定,就是什么时候有空尽管去,提前填好了回帖派人送去就得。
王子晋一看就知道,果真如李如桢所料,这帮后来的东林党,现在还没成型的小官僚们,多半是有什么大事要和自己商量商量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他可没有什么概念,王子晋对于历史的记忆,基本上是仅限于后世比较著名的一些畅销书和电影、游戏之类,也看些论坛上的口水帖子,东林党的活跃是到了万历末年才开始,天启时达到最高峰,在这之前,东林党这帮人应该都是回家教书的吧?印象中就是这样
王子晋很是头痛地捏着额头,书到用时方恨少!想也知道,教书之前肯定还是在朝中做官的,没有大的变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