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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川东都紧张起来,彭大雅没有别的办法,疯了一样的筑城。他不光在恭州府筑城,还在从恭州府到夔州路沿途的山上择地筑城,以山为堡,延绵成线,借助川东多山的陡峭地形构筑了大致成规模的山地砦堡防御。
而孟珙的重点,则放在了夔门开州一带,彭大雅的措施他颇为认可,在四川没有能力跟蒙古军队正面硬杠的前提下,固守意图将来不失为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要能坚守住由四川入京湖的口子,蜀中乱就乱吧,孟珙在襄樊面临的压力比这边大多了,毕竟襄阳一破,蒙古人度过长江,南宋离灭国就不远了。
“彭大人,恭州府乃川东重镇,江防要地,一旦有失,则夔州堪忧,故而此地不可丢。应该把左近的城池守兵俱都收拢,妥善摆放,分布于附近的砦堡中,迁移百姓至其中,形成一个网状的防御布局,一地有急相互支援,方可稳妥。”
恭州府城内的制置使司议事堂中,孟珙正对着一副挂在墙上的大大的锦布地图,指点着与彭大雅商议,地图上画着几个巨大的黑色箭头,个个都从不同的方向,赫然指向代表恭州府的小小红点。
跟身材略胖的彭大雅站在一起,孟珙显得精干瘦削,一蓬长须飘逸在下颚处,令他既有武将的强悍,又带着文臣的儒雅。纵然没有穿甲,一身随意的圆领武士服依然彰显着一代名将固有的从容,国字脸上两道浓黑的眉毛常常紧紧皱在一起,双眸精光四射,一身正气不怒自威。
“孟大人说的是,不过川中能战的兵都跟着陈隆之覆没在成都,在我这里都是些新兵和老弱,数量虽然有近两万人,但不堪大用,军器和甲胄缺口也很大,光靠这些力量,守住恭州很困难。”彭大雅也顾不得许多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必须拉下脸面来。
孟珙看看他,转身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整整衣袍,淡然道:“彭大人不必心忧,夔州路的川兵都可以调配给你,至于那边的布防,我已经派我的族弟孟瑛率军分驻归州、峡州,孟璋率军驻丰州,保障你的后路,你只需集中精力应付当面就行了。”
“这个”彭大雅觉得孟珙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他说的有些委婉,中心思想是要表达自己没有能力保住潼川府路了,希望把孟珙的湖广兵借一些来用。
于是他脸庞微红,干脆明确提出要求来:“下官的意思是说,能不能请孟大人派一员悍将过来,协助哦,不,是下官协助他,防守恭州一线”
他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孟珙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变得冰冷万分,眼神里满是鄙视,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下去了。
气氛难堪的尴尬起来,彭大雅如被人捏住了喉咙的鸭子,吭哧吭哧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停了半响,孟珙才无比严肃的开口道:“彭大人,本官前几年在知黄州任上,得朝廷调遣,奉命南下救江陵,你可知当时本官有多少兵?”
“呃?这个下官不知。”彭大雅擦擦额头的汗。
“五千,五千兵。”孟珙伸出五个指头,举在空中,给彭大雅的感觉好像要扇他一耳光一样,不由得暗暗的哆嗦了一下。
不过还好,巴掌没有扇下来,孟珙继续说道:“而长江对岸的蒙古人呢,他们有十万人。虽然江陵沿岸还有一些被打散的大宋官军,但一盘散沙,聚都聚不拢。本官但是面临的情况,比四川要危急百倍。很多人都说,江陵不可救,死路一条,应该退而保湖湘。”
“但是本官活下来了,不但救下了江陵,还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跟你说话。”孟珙把手放下来,按着膝盖:“所以说,万事皆可为,就看你敢不敢、愿不愿了,你说手中无兵,比本官当初兵多吧?你说天险尽失,没有屏障,恭州府城是不是屏障?”
“至于你想要湖广兵入川帮你,那是不可能的。湖广兵要驻防襄樊,没有余力入川帮你,能够扎住夔门,守住你的后路,即使最大的支援了。你要靠自己。”
“朝廷调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遇事就求人的,一方镇帅,就该有与镇地共存亡的觉悟,思考如何保境安民的方法。陈隆之虽然有些激进,但他能死在汉州城下,宁可被蒙古人杀死也不愿骗开汉州城门,就是你的榜样!”
言如珠玑,字字钻心。彭大雅听得脸上红白交加,躬身拜了下去,惭愧道:“下官明白了,请大人放心,纵然此身化为齑粉,恭州城也不会丢失!”
“如此甚好!”孟珙起身道,解下腰间佩剑,和一对新刻的制置使调兵虎符一道,双手递给彭大雅道:“此剑赠你,陈隆之殉国,你就是四川主持大局者,千钧重担系于一身,望来日相见,此剑带北虏血腥,由你亲手复还于本官。”
彭大雅热泪盈眶,不知几分感概,几分自怜,他接过宝剑和虎符,垂头受令。
恭州城头,山雨欲来风满楼。
距离恭州数百里开外,由简州通往合州的曲折山道上,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匆匆赶路,他们不走大道,穿行在羊肠小道上,虽步履蹒跚,但却不敢停步,相互鼓励着,急急行军。
这是一支宋军,几乎人人带伤,甲歪人疲,连旗号都没有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溃兵,在蒙古铁骑已经席卷到成都平原边缘的遂州宁府附近的时刻,这支队伍居然还能保持着建制整军而行,实在少见。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魁梧大汉,穿着不伦不类,一身知州文臣官服卷袖子撩下摆,蹬着一双麻鞋,却戴着一个铁盔,一蓬散乱的胡子粘着少许的不明血污,提着一口大刀,大步流星。
这正是宋朝汉州知府王夔。
第173章 王夔路遇友军()
王夔能活下来,还带着一千多从汉州逃出来的部下出现在这里,也是一个奇迹。
当成都城破城的时候,他的汉州城依然屹立不倒,凭借比成都矮上一丈多的土质城墙,他硬是把蒙古人挡在城下两个多月。
如果不是蒙古兵用笼车装着满身是血只剩下半条命的陈隆之来到汉州城下,也许汉州还能坚持更久。
行走在小径树影下,双目冒火的王夔仍旧清晰的记得,陈隆之被押到汉州城下的那一刻,所发生的情景。
那是一架枷车,只能容一人站立在里面的那种,粗木打造,无论有多大力气的人,只要被关进去,不可能会逃的出来的那种。
陈隆之就被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从粗木的缝隙里看进去,可以发现,他的身上布满刀痕箭创,虽然草草包扎了一下,但斑斑血迹依然从绷带布条间渗了出来。
大宋四川第一大员面色发白,毫无血色的站在里面,因为枷车内部空间狭小的关系,他只能站着,头被锁在上面,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了,浑身都在抖。
蒙古骑兵簇拥着他,得意洋洋的来到汉州城下,点名要王夔出来。
王夔早就站在城楼上了,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下去过。
一个蒙古将领催马上前,在弓箭的射程外放声大喊:“呔!王夔那厮听着,成都城已被我大蒙古国所破,你们的制置使陈隆之受擒在此,他有话要对你说!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一群蒙古人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在哄笑声中,推出了枷车。
王夔看到了披头散发、紧闭着眼不知死活的陈隆之。
蒙古将领靠近枷车,向枷车中的陈隆之说了几句什么,陈隆之露在枷车上面的头缓缓睁开了眼。
他先朝汉州城头望了望,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城头上的王夔,随后就把头偏了过去,看向后面。
一群人被绳索捆着,串在一起,里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王夔认得其中几个,都是陈隆之的家眷,以前在成都的时候,见过的。
这群人在地上跪成一排,后面站着一排蒙古兵,提着刀。
陈隆之的目光在那个方向逗留了很久,惹得旁边的蒙古将领不耐烦的骂了几声,才把头扭回来。这一次他准确的找到了王夔。
两人隔空对视,不需言语,王夔立刻明白蒙古人弄陈隆之来干嘛来了。
制置使啊,一方镇帅,杀掉太可惜了,用来骗城再好不过。
正当王夔纠结于如何处之时,陈隆之开口了,声若奔雷。
“大丈夫死就死,切勿投降!”
话音未落,虎视眈眈的蒙古人就把长刀刺进枷车,鲜血乱溅。后面那一排同样等候着的蒙古兵手起刀落,一排人头落地。
眼睁睁的看着陈隆之全家死在眼前的王夔知道,成都陷落,汉州在整个川中都是一座孤城,不可能再守得住了。
当天晚上,他就令人把城里搜罗得来的一千多头、预备充作军粮的牛集中起来,牛角上绑刀,尾巴上捆上干草,点上火赶出南门,全军随后冲锋,突围而出,奔川东去了。
火牛阵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发动,效果非常不错,匆忙爬起来的蒙古人被冲开了一个口子,汉州城内残余的几千宋兵分路突围,很快的消失在黑暗中。
王夔亲自带的这一队,共计两千多人,一路折损,走到现在的,还有一千多号人。
残兵败卒,能够维持这样的建制没有散,也算极为难得了。
看看头顶的太阳,王夔估算着方位和距离,从十来天前突围出汉州以来,昼伏夜行,专挑生涩难寻的小道行走,小心翼翼的避开大道上的蒙古人,这支队伍虽然保得了安全,但也付出了绕了大圈子的时间代价。
突围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除了简单的衣甲兵器,每人都带了干粮,不过已经吃完了,连日来都靠在山上捡些野菜山果度日,山间的小村远远的看到有兵过来,村民一早就跑了,又不敢出山岭上大路找大点的城池。寻不到补给粮食,从王夔往下,人人都饿得心慌。
“运气好的话,今晚上就能到普州,那里就算进入山区了,蒙古人活动的迹象不多,可以寻到州县,吃顿饱饭。”王夔一边走,一边给身边的人打气,虽然他也是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
兵丁们有气无力的答应两声,他们对王夔学曹操望梅止渴的手段已经厌倦,这一招王夔用过很多次了。
“这回错不了,一定可以找到没有被蒙古人洗掠的城镇,川东有彭制置在,很稳的。”王夔继续鼓励,继续打气,即使他自己都不大相信。
疲兵们跟着他迈动着步子,眼神中绝望里带着一丝一点的希冀。
山是低矮的土山,植被茂密,半人高的灌木茅草和宛如城墙一般的树林顺着山势起伏生长在山岭间,队伍就在草堆里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小道上慢慢前行,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射在地上,斑驳而随风摇曳。
王夔心神有些不宁,老是神经质一般的看向两侧树影深处,似乎那里面目力看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窥探。
这种感觉是武将的直觉,王夔靠这种直觉一路上避开好几波蒙古人的探马赤军,赤军是蒙古人放出来的游骑,往往游离在大队很远的地方。
这里不会有蒙古人的,王夔自我安慰道,蒙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南下的大道在更靠近城池的地方,他们不会到这里来的。
但本能让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的朝两侧看去,光影斑斓处,他觉得有一蓬草在动。
草竟然在长高,突兀的长高,那蓬草本来不过半人高,眨眼间就变成一人高了。
王夔大吃一惊,站定了脚步,捏紧大刀就发一声喊,那一刻那蓬草也发出了声音。
“来人可是大宋官军?”
纯正的汉话。
王夔微微怔了一下,不是蒙古人,太好了。
“正是,我们是大宋汉州守军,我乃汉州知府王夔!”
一边答应着,王夔警惕的心没有放松,大刀指着草堆的方向指得很稳,身后的兵丁也反应过来,开始迅捷的向两侧迂回,占据有利地形。
那蓬草伸出两只手,开始拔下草来,竟然是一个人,全身都种满了草,伏在地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竟然是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宋军很少见到的黑色皮甲,穿着麻裤,脚踏麻鞋,头裹一根深蓝色布条,背后背着一把狭长的刀,怎么看都不像自己人,王夔疑心更重了,喝道:“你是谁?”
那人皮肤很黑,粗手大脚的,不像兵丁更像农夫,闻声拱手道:“我是大宋叙州防御副使长孙弘麾下伏路军人,见过王知府。”
“叙州防御副使长孙弘?”王夔大喜,原来是友军啊!
不过转念一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