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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枢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双眼紧闭,等着长刀抹过脖子。
长孙弘脸上阴晴不定,面色变幻,手中的刀迟迟没有动。
刀刃上的残血染红了姚枢的衣领,贴在皮肤上,令他感到切肤的寒意。
九龙昂德沉着脸从院落房屋中出来,靠近长孙弘身边,低声道:“都搜遍了,这里没有人!”
他看看面如寒霜的长孙弘,又道:“我马上带人,全城闭门挨家挨户的搜?”
“没用了,人必然是跑了!”长孙弘长叹一声,收回刀子,倒握在手心,恨恨的道:“派人骑马出城去找,几个方向都要派人去,忽必烈没从城门走,一定是坠墙出去的,身边没有马,走不了多远!”
九龙昂德垂首答应,看一眼木桩一样僵立的姚枢,疾步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外面的喊杀声也渐渐平息,有桃树叶从头顶掉落,轻轻的飘到石桌上的血泊中。
长孙弘缓缓的坐下,看着那片叶子。
“你本是汉人,为何要替北虏卖命?”他没有抬头,仿佛在对着叶子说话,开口问道:“大漠南北百年世仇,圣人曰非我族者其心必异。你熟读史书,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本以为死定了的姚枢迟迟没有等到刀落下的那一刻,反而听到这句问话,他倒也光棍,就站着慨然答道:“老夫生于北地,营州柳城人氏,也长于北地,自出生的那一天,就是金国人,从不知宋国为何物。金国据有中原百年,治理有道,人心归附。宋国偏安长江以南,虽然契丹人与我汉人不同种,但你来说说,谁才是中原正统,谁又是南方蛮夷?”
他鄙夷的看了一眼长孙弘,道:“得中原者称中华,在我看来,金国和现在占有中原的大蒙古国才是正道,宋国小小赵姓王朝,本是欺负柴家孤儿寡母得来的天下,取之无道,我为大蒙古国效力,自然理所应当!”
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毫无做作扭捏之态,听得出来,姚枢打心眼里就是这么认为的。
长孙弘把目光微微上移,凝视着他。
姚枢话说得不错,北地汉人不知宋,有好多年了。
从五代末期辽国立国伊始,到据有幽云十六州,再到完颜阿骨打的金国崛起灭了北宋,黄河以北脱离汉人王朝的统治,已然两百多年。
两百年,按照这时代人的平均年龄四十五岁计算,已经近五代人了。
一代人尚且心怀故国,两代人幽幽思乡,三代四代,则大部分人就会忘却汉人政权,以天天凌驾于头顶的少数民族政权为国主正统。
更别提五代了。
“但你是汉人的种啊。”长孙弘没有发怒,也没有着恼,只是微微的叹气,轻轻的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帮助蒙古人杀自己的同胞,其心何忍?”
“将军差矣,我帮助蒙古国,恰恰是为了帮助汉人。”姚枢摆摆手,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大概是长孙弘的话触动了他心头的某些东西:“你刚刚也说了,我在枣阳、在德州,都救下了许多汉人的命,为什么我能做到?不是我有多么大的权利,行台郎中不过是微末小官,无法决定些什么,掌握生杀大权的贵族之所以能听我的,不过是因为他们明白我说的话有道理。”
“蒙古人生于马上,长于马上,无时无刻不在打仗,跟外族打,跟同族的部落打,甚至跟兄弟父辈打,他们崇尚力量,刀子上决定一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谁赢了就能活下去。”
“这样的民族,如果我不去授课传道,教授他们孔孟之学,让他们明白,除了杀戮掠夺,还有经营之法,治国之道,那么他们南下中原江南,将会满地鲜血、遍野尸骸,无城不无屠无人不杀,男人全杀光,女人孩子俘虏回去世代为奴。将军,你想想,我是在帮他们,还是帮汉人?”
姚枢长身而立,衣袂带风,面目严肃口气决然,看着长孙弘的目光,充满着殉道者的悲壮和视死如归。
长孙弘淡淡的与他对视,面无表情。
双手按在石桌上,青筋暴起。
他竭力压抑住心中的怒火,平静的问:“这就是你的理由?”
“这不是理由,是天理循环,让我担起这样的重任。”姚枢道:“人说纣王无道,却不知纣王身边没有能一力除去妲己的能人。老夫虽是一介书生,却敢于”
“放屁!”
长孙弘大力的拍了桌子,石桌摇了几下,几乎要倾倒。
他暴喝而起,怒目相向,一双眼睛几欲喷火,整个人怒容澎张,宛如金刚,就算姚枢存了必死的心,也禁不住被镇得退了一步。
“你说为了汉人好,教导蒙古人习文断字,是为了让他们明白停止杀戮,那你回答我,成都屠城是怎么回事?兴元府屠城是怎么回事?还有利州、凤州诸多地方,要我一一数下去吗?”
姚枢定了定神,反驳道:“教授道理,非一朝一夕可成,有些反复,可谓寻常。”
“好!你说得对,方外野人,非一年半载就能变成文明人的,但你是读书人,应该懂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要改造一个强盗,让他们知道不可靠杀戮抢掠来维持生活,正确的办法是用刀子和拳头,打到他们不敢为止!”
“教他们读书习字,开化了思想,于事无补,他们读着书一样会打家劫舍。”
长孙弘因为愤怒,一张脸全成了红色,宛如关公,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突突的跳,几乎要透皮而出。
“一个强盗,学会了思考,懂得治国之道,他们会干什么?你想过吗?”
他把双手摊开,大大的伸展到身体两侧,怒气滔天的道:“他们会把整个天下都抢过去,他们懂得了兵法,懂得了利用人心,懂得了靠威压和利诱结合起来治国,宋国还有活路吗?”
姚枢淡淡的答道:“宋国亡不亡,自有定数,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推动的。”
“宋国亡不亡,的确有定数,你一个人决定不了,但你能影响谁来灭亡他。宋朝可以亡,但它绝不能亡在外族手里!”长孙弘又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圆形的桌面终于经不起这样大力的重击,一个倾斜,从下面的石墩上滑落,“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差点砸着了姚枢的脚。
“汉人的天下,理当由汉人来决定更替,蒙古人想来争一争,就要做好亡族的准备。”长孙弘踢了石桌桌面一脚,桌面溜溜的滚到了远处:“你帮他们亡自己祖宗的国,罪大恶极!”
姚枢看着他,似乎想笑:“将军,你这么说,怕是不妥,大蒙古国就要打过长江了,你却要他们亡族?”
“所以我不会杀你,留着你看到那一天。”长孙弘吐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丢下一句话:“你会看到,苦心教导出来的蒙古王公,怎么败在我手下的!”
第204章 引敌()
走出门外,贪婪了深呼吸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长孙弘觉得舒服多了。
九龙昂德守在门外,见他出来,拱手道:“派了几队人马,四面撒出去了,不知道他们朝哪个方向走,追起来很费神。”
“不管他朝那边走,只要堵住东去和北上的口子就行了,不要让他跟蒙古大队会面,逼他往反方向逃。”长孙弘望着城里大火升上天空的浓烟,慢慢的道:“抓得到自然好,抓不到也要让蒙古人着急,一个铁木真的孙子失踪,够塔海喝一壶的。”
“我去安排!”九龙昂德点点头,疾步就走。
长孙弘又唤过两个蛮兵,让他们把院里的姚枢捆绑起来,好生看管,不要弄死他,也不要让他自杀,这人以后会有大用处。
那陀智从远处过来,满身都是血,迎面与离开的九龙昂德打了个招呼,快步来到长孙弘面前,躬身请示:“鬼王,城里清理干净了,一共杀掉北虏三百四十五人,没有活口,接下来怎么办,请鬼王明示。”
长孙弘正为忽必烈跑掉的事后悔气恼,听了这话,略略想了想,说道:“把头都砍下来,在南门外垒成京观,尸体挂到城墙上,要让几里外的人都看得见,反正怎么让蒙古人恶心上火就怎么弄。”
“收拾利落了,我们就走。”他抬腿向街上走,边走边说:“这里很快会有大队蒙古人过来,这城我们守不住,还得进山里去,把城里府库里的粮食都带走,拿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那陀智点头,附和道:“对,不能留下来便宜了蒙古人!”
长孙弘日思夜想的铁木真嫡孙忽必烈,此刻正在城外十里的一片树林中,艰难的跋涉。
他全身都是泥巴,看上去好像在泥塘里打了十几个滚,脚上的靴子都掉了一只,不知去向,兀良哈台把自己的靴子给了他。
“我从小打赤脚打惯了,不穿靴子不妨事。”兀良哈台这样解释道。
忽必烈没有推辞,他明白,自己的命比这些部下都要宝贵得多。
身边跟随的随从亲卫,只剩下十五个人了,其余的,都失散在逃命的路上。
但这十五个人都是忠心耿耿的精锐,纵然落魄潦倒,也无人抱怨,闷不着声的跟在忽必烈左右,只要需要,随时都准备着贡献自己的生命。
天气已经放晴,绵绵的细雨停了下来,空中的云层变得薄而剔透,阳光洒下来,带着暖暖的温度。
空气格外的清醒,林间特有的草木味儿嗅之令人陶醉,雨后绽放的嫩芽野花姹紫嫣红,大自然承载了雨露,换回了新的活力。
逃难的人无暇去欣赏这些,忽必烈等人一口气跑出了十里地,一直奔进了这片树林,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头望望,从林木上空依然可以看到几股黑烟直冲云霄,黑烟底下,当然就是刚刚逃出来的陵井监。
“小心!”有人低声示警:“有人追过来了!”
众人立刻伏低身子,趴在了湿漉漉的泥地上,任灌木草丛掩盖了身体。
林子外面,一队骑马的宋兵匆匆而过,有人贴近过来在马上朝林子里张望,没有看到什么,又呼啸而去。
“快走,他们过去了,要等一下还会回来,我们顺着这片山走,他们不会发现我们。”兀良哈台看看太阳的方位,低声招呼众人。
大家起身,弯着腰在林间奔跑。
“姚师真的没有跟上来?”忽必烈一边走,一边不死心的问:“有谁看到怎么回事没有?”
兀良哈台走在他的身侧,一双眼睛一直警惕的朝左右张望着,听他问话,表情黯淡起来,颓然答道:“出城时,有人看到姚师在城内半道上停下,转入了另一条街道,还令人传话,说他会留下来,假借殿下的名义,坚守一处房舍,为我们离去争取时间。”
忽必烈大惊,转身过来,他的头发被雨水跟汗水湿透,一缕一缕的粘在头皮上,脸上全是泥,一只耳环不知被什么扯掉,耳垂血淋淋的,看上去又狼狈又落魄,哪里还有蒙古王公的贵气。
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明深邃,面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他一把抓住兀良哈台的肩,厉声道:“姚师为了掩护我们,擅自留在城里?你为何不早说?”
兀良哈台被他抓得弯下了腰,口中低声吼道:“殿下,姚师这么做,就是了殿下平安,如若早些告诉殿下,殿下一定会拼死回去救他,姚师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忽必烈手上陡然用力,抓得兀良哈台的精钢锁子甲噼啪有声,兀良哈台忍着痛,继续道:“我们做臣子的,为了殿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纵然姚师不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做!殿下不可辜负了姚师一片苦心,如若殿下有心为他报仇,就尽快带兵,杀回去砍了那些宋兵!”
兀良哈台说得诚恳干脆,却听得忽必烈目疵欲裂,他抿着嘴,看着兀良哈台的眼睛,半响没有说话,目光即悲切,又愤怒。
“殿下先回去再说!”兀良哈台悲声道:“你是成吉思汗的孙子,是高贵的贵族,长生天庇护的人,不能死在这里!”
忽必烈默默的松手,摇摇头,苦笑两声,转过身,却发现所有的人都静静的看着自己。
“殿下,我们都愿意为你而死,请你带领我们,日后重新杀回来,占据宋国的土地!为姚师报仇雪恨!”兀良哈台在身后,低吼道。
“报仇!报仇!”众人举起了手中兵刃,齐声低吼附和。
忽必烈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兀良哈台的脸上。
“那些黑甲兵他们在战斗时,喊着什么,你听清了吗?”忽必烈眼里放射着凌厉的光,问道。
“喊的是:石门蕃所向无敌。”兀良哈台道,眼前突然亮了亮,一下醒悟过来:“是大理兵!”
“大理石门蕃!”忽必烈一拳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