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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结束了早朝之后,几位阁老就来到了紫禁城的文华殿内,商议政务、批复公文。
近段时间以来,朝廷表面上最主要的任务是赵俊臣所提议的农务整改,赵俊臣所制定的计划虽然也算是详尽,但各地的情况大不相同,民间农户也不理解朝廷的政令,许多官员又是阴奉阳违,执行之际却是不如人意,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这些问题,皆是呈送到了内阁之中,需要几位阁老们商议决定。
除了农务整改之外,朝廷还在暗中紧紧盯着南直隶的局势变化,相比较农务整改的事情,不论是德庆皇帝还是众位阁老,皆是更加重视朝廷中枢从南京六部收权的事情。
此时的文华殿之中,阁老们正在商议这两件事情。
“河南布政使送来消息,称是河南境内的农务整改不顺利,朝廷虽然是无偿送给了农户们玉米种子,但农户们大都还是愿意种植谷物,地方官员们也不敢强行推广,担心是激生民变……”
周尚景翻阅着河南送来的奏疏,花白眉毛微微皱着,苍老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缓声说道。
首辅沈常茂冷笑道:“类似的奏疏,如今已经收到七八份了吧?眼看着民间秋种即将要结束,赵俊臣的农务整改计划依旧是阻力重重、挫折不断,必然是要失败了……依老夫来看,这个计划原本就是赵俊臣临时拍脑袋决定的,事先完全没有准备,临到秋种前一个月才匆匆宣布,各地官府皆是措不及防,时至今日,玉米的种植还算是好的,土豆的种植就要更加不堪了,至今都没有收集到足够的种子,又谈何推广?这一次,赵俊臣必然是要闹出笑话,如今因为这件事情,他已经被民间百姓们骂惨了,一旦是劳民伤财、激起民怨,老夫倒要看他如何收场!”
左兰山看了沈常茂一眼,却是隐含深意的说道:“农改计划并不仅仅只是推广新农作物这一项,户部所编纂的新农书还是收到了一些好评的,工部在各地大兴水利,建造水渠、水车等物,同样是迎来了百姓称赞……事实上,若不是有人暗中编造一些不切实际的流言,恶意的造谣生事,到处宣称此事乃是户部盘剥百姓的举动,新作物的推广也未必会这么不顺利……”
沈常茂看了左兰山一眼,完全没有接话,只是依旧冷笑不停。
这段时间以来,针对赵俊臣整改农务的计划,沈常茂确实是暗中搞了许多小动作,他本身就认为赵俊臣的这个计划乃是天方夜谭,注定会迎来失败,就想要趁机把赵俊臣的名声进一步搞臭,但这一切皆是在暗中进行,沈常茂目前还不希望自己与“赵党”彻底翻脸,所以他听到左兰山的暗示与警告之后,却只是装作听不懂。
见到沈常茂与左兰山的暗藏机锋,梁辅臣说了一句公道话:“赵俊臣这次的农务整改计划,确实是有些仓促,今年很难会有成果,但农务之事往往是需要四五年才能见到成效,仅仅依靠目前的情况就断定此事失败,同样是有些草率了……依我的看法,赵俊臣的初心还是好的,今年虽然是仓促了一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朝廷的粮食确实是遇到了问题。”
周尚景抬头打量了几位阁老一眼,突然是面现笑意,说道:“依老夫来看,赵俊臣的计划还是很详尽的,颇是下了一番心思,各位切不要小觑于他……老夫收到了消息,那些与赵俊臣关系紧密的晋商、徽商们,目前已是与户部达成了一致,明年秋收之际将会抬高价格收购玉米与土豆等作物,到了那个时候,农户们见到这些作物有利可图,态度必然会发生变化,所以今年只不过是赵俊臣的试水罢了,真正的成效还要再等两年……再等到赵俊臣所负责的商税整顿、川盐开发、农务整改这些事情纷纷有了成效,他就会成为朝廷的大功臣,任谁也压不住他,等到明年或者后年的时候,这文华殿里面,恐怕就要再多一个座位了。”
听到周尚景的暗示,在场的几位阁老皆是面色微变。
赵俊臣如今尚未入阁,就已经有了这般大的声势与权柄,若是再让他入阁辅政,岂不是所有人都要受到压制?
程远道有些难以接受,突然插口道:“哪里有这么顺利!农务整改的事情如今已是阻力重重,川盐开发的事情依然是一团乱麻,商税整顿的事情倒是成效显著,但我查过户部的账目,商税入账不过是增加了八九十万两银子,仅凭这么一点政绩,还远远不足以让他入阁辅政!……赵俊臣年纪太轻了,声誉也不好,若是想要入阁辅政,除了陛下的鼎力扶持之外,政绩也必须要格外显著才能服众……他如今还不够资格!”
听到程远道的反驳,周尚景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并没有继续解释——他的这番表态,只是想要增加几位阁老心中的戒备与紧迫,如今已经达到了目标,周尚景自然是不会再多说什么,像是程远道、沈常茂等人皆是性格固执,周尚景也不想浪费口舌说服他们。
眼见到几位阁老的谈话已是渐渐偏离主题,李和忍不住问道:“河南布政使的奏疏应该如何批复?可还是依照前例?”
周尚景点了点头,说道:“还是依照前例吧,让河南官员们尽力即可,不必强求,更不要激生民变,哪怕是不能完成任务,朝廷也不会刻意责罚他们……地方官员屡屡呈送这样的奏疏,不外乎就是想要得到这句保证罢了,既然如此,咱们也无须刁难他们。”
见到周尚景直接下了结论,完全没有询问自己这个内阁首辅的意见,沈常茂的表情间闪过了一丝不满。
但沈常茂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反倒是主动开启了下一个议题,说道:“就在昨天,王保仁从应天府送来消息,称是新任的六位南京尚书已经陆续赴任了,王保仁他们也很快就会返回京城……针对南京六部的计划,已是开始了下一阶段。”
周尚景沉吟道:“也不知道赵俊臣何时返回京城,下一步的计划,还是需要他亲自操办……”
周尚景刚刚说到一半,就见到一位文华殿的当差太监匆匆走来,并且是递给了周尚景一张纸条,轻声说道:“周阁老,这是宫外送来的消息。”
周尚景轻轻点头,伸手接过了纸条,拆开阅读之后,花白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一双老眼闪过了深思之色。
其余几个阁老见到这一幕,就知道周尚景必然是收到了什么紧要情报,不由是心中好奇,但他们原本也没指望周尚景会向他们解释。
不过,周尚景思索了片刻之后,却是没有任何隐瞒,将纸条放在手边之后,缓缓说道:“刚刚收到消息,与赵俊臣一同离开京城的钦差副使鲍文杰如今已经回到了京城,并且是紧急觐见了陛下。”
听到周尚景的解释之后,众位阁老皆是心中一惊。
左兰山连忙问道:“仅仅只是鲍文杰一人?赵尚书可有回京?”
周尚景摇头道:“赵俊臣并未回京,应该是还在西北办差……看样子,西北的情况,要比咱们想象中更加复杂!鲍文杰这个时候突然返回京城,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周尚景想起了潞安知府孙淼前几日送来的密信,心中隐隐有些忧虑。
而就在几位阁老暗暗思索的时候,德庆皇帝的随身太监张德急匆匆的进入了文华殿内。
快步走到几位阁老的身前,张德表情严肃的说道:“各位阁老,陛下要你们尽快前往御书房觐见!有紧急事情需要各位阁老一同商议!”
见到这一幕,几位阁老更是心中一惊。
沈常茂的表情凝重,问道:“可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
张德摇头道:“具体的事情,咱家也不清楚,只知道钦差副使鲍文杰突然回京,并且向陛下呈交了钦差赵大人的一份密疏,陛下看过密疏之后,就大发雷霆,还险些掀了御案!如今陛下已经喝退了御书房的所有人,只留下了鲍文杰谈话,所以咱家也不清楚具体的事情……只不过,咱家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陛下这样震怒了,必然不会是小事情,还望各位阁老小心应对!”
几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表情愈加严肃。
然后,他们纷纷起身,在张德的带领下离开了文华殿、向着御书房快步走去。
……
……
第七百六十五章。远在京城的变故(二)。()
……
……
“朕要诛了他们的九族!诛了他们的九族!”
等到几位阁老赶到了御书房外,还没有来得及求见,隔着大殿就听到了德庆皇帝的大声咆哮。
一时间,不仅是守在御书房外的太监们一个个皆是噤若寒蝉,就连那几位见惯风浪的阁老们也全都是身体一颤,心中满是忐忑。
正如大太监张德所说——德庆皇帝向来是城府深层,往日的喜怒大都只是伪装——实际上已经许多年没有真正的震怒过了。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这句话绝不是说笑的!
德庆皇帝平日里出于大局维稳与后世名声考虑,总是以制衡权术为主,但他若是震怒之下失去了理智,直接采用强硬手段,哪怕是周尚景也只能束手待擒、毫无反抗之力。
所以,众位阁老不敢直接进入御书房觐见,纷纷把目光集中到了大太监张德身上,希望张德先行通报。
在众位阁老的注视之下,张德的面色苍白,但还是咬着牙用颤抖的双手推开了御书房的殿门,悄悄的闪身进入其中。
片刻之后,张德快步走出了御书房,向几位阁老轻声说道:“各位阁老,陛下正等着你们,快进入御书房觐见吧!……各位面圣的时候务必要谨慎小心一些,绝不要再招惹陛下生气了!陛下如今的模样,已经快要把咱家给吓死了!”
说完,张德就远远地走到一旁,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进入御书房伴驾了。
听到张德的劝告之后,几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
然后,在沈常茂的带领下,阁老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陆续进入了御书房之中。
此时的御书房内已是狼藉一片,德庆皇帝砸烂了自己面前的所有物件,大殿内到处都是被德庆皇帝丢掷于地的杯盏碎片、笔墨纸砚、奏疏书册,德庆皇帝的脸上满是震怒,瞪着双眼狠狠盯着进入御书房的几位阁老,而鲍文杰则是俯首跪在德庆皇帝的面前。
等到几位阁老陆续站在德庆皇帝面前,不等他们行礼问安,德庆皇帝已经是伸手指着他们大声喝骂道:“内阁辅政无力,皆是无能至极!尤其是你!梁辅臣!朕对你信任有加,视你为心腹近臣,屡屡的提拔重用,你又是如何回报于朕的?若不是赵俊臣前往西北办差,朕都不知道西北已经糜烂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简直就是要公然造反!”
听到德庆皇帝的训斥之后,众位阁老更是心中大惊!
梁辅臣乃是“帝党”干将,更是德庆皇帝插手内阁的重要棋子,自从他回京辅政之后,德庆皇帝就对他多有维护,屡屡找机会为梁辅臣树立威望,扶持之意十分明显!
德庆皇帝如今在众位阁老面前直接训斥梁辅臣,完全没有维护之意,也不在乎梁辅臣的威信受损,显然是说明德庆皇帝已经近乎失去理智了!
一时间,几位阁老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是行礼请罪。
梁辅臣听到德庆皇帝提及西北糜烂,面色连连变幻,同样是下跪俯首,没有任何的辩解之意,沉声道:“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见到梁辅臣这般模样,德庆皇帝的怒意不仅没有稍减,反倒是愈加的一发不可收拾了,怒声骂道:“你还有脸请罪!你还有脸请罪!朕让你镇守陕甘多年,原本还以为你能够稳定陕甘大局,但如今的西北官场不仅没有稳固,反倒是愈发的无法无天了,封疆大吏已是彻底失控堕落,眼中再也没有朝廷!山西、陕西、甘肃的督抚们暗中勾结、封锁军情,瞒着朝廷截留了赈灾钱粮、关押了逃荒百姓,竟是准备把这些钱粮与百姓全部拱手送给蒙古人,想要乞求蒙古人退兵!这些事情若不是赵俊臣的揭发,朕还不知道要被欺瞒多久?这何止是欺君瞒上?简直就是公然的造反割据了!”
随着德庆皇帝的话声落下,几位阁老更是面色大变。
虽然他们已是事前猜到西北出现了变故,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般惊人!
暗中截留朝廷的赈灾钱粮、关押逃荒百姓,这种事情原本就极为严重,还打算把粮草与百姓拱手送给蒙古人私下乞和,事情的性质就更加严重了!但最为严重的一点,却还是几位封疆大吏暗中勾结、欺君瞒上,正如德庆皇帝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