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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仁只觉得心中憋屈,但他不希望百官们进一步笑话自己,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沉稳模样,同样是缓声答道:“陛下放心,老臣一定尽力!”
在此之前,王保仁在德庆皇帝面前一直是自称为“臣”,这是为了表明自己依然是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期望德庆皇帝能够重用自己。但如今,王保仁的自称已是悄然间变成了“老臣”,这是为了刻意展现自己的资历与忠心了,希望德庆皇帝能够看在自己资历与忠心的份上,不要将自己坑得太惨,从某方面而言已经是一种服软的表现。
德庆皇帝似乎完全没有看出王保仁与三法司几位主官的心思,只是满意点头道:“既然几位爱卿这般信誓旦旦的保证,那朕就等着你们的结果了!”
说到这里,德庆皇帝结束了王保仁与三法司的话题,又说道:“今天的朝议上,除了王太师的任命之外,还有另一件要事,历经两个月时间之后,朝廷四年一度的‘京察’已经是尘埃落定了,让朕深感欣慰的是,绝大部分京城官员都在‘守’、‘政’、‘才’、‘年’的‘四格’之中评列一等,在‘八法’之中列为劣等的官员也只是极少数,由此也可见朝廷的政治清明、百官们的勤恳用心……”
听到德庆皇帝的说法,皇极殿内众官员大都是一副振奋模样,但实际上包括德庆皇帝在内,所有人的心中皆是不以为然。
每四年一次的“京察”很大程度上只是走过场罢了,京城里的绝大部分官员都有后台靠山,想要在“京察”中评优并不困难,剩下的中立官员也一定会提前走门路、送好处,同样不会在“京察”中列为劣等,作弊现象极为严重,除非是党争最激烈的时期,否则每次的“京察”大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唯有那些地位低微、没有后台、也不愿意走门路的少数底层官员才会被评为劣等,用来装点门面,纯因政绩不佳而受参罚者并不多见。
事实上,“京察”的优劣评等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京察”结束后,究竟有哪些官员会得到外放晋升的机会!这才是各大派系暗中角力的真正战场!
所以,德庆皇帝的话语并没有实际意义,但百官们依然是神情专注,因为他们知道德庆皇帝马上就要说到实际内容了。
果然,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之后,德庆皇帝又说道:“借着‘京察’的机会,朝野发现了许多可用之才,经朕与几位阁老商议之后,决定让他们前往地方衙门任职历练!近两年以来,先是发生了‘南巡筹备舞弊案’,然后又是苏长畛的贪贿结党案,从京城到南直隶,有许多地方官员都受了牵连、落了罪名、丢了官位,让朕很是震怒,只希望百官们引以为鉴,尤其是那些前往地方历练的官员,切要谨记‘忠君爱民’四字!”
说完之后,德庆皇帝向着身边的大太监张德点头示意。
然后,太监张德迈步向前,并且拿起一份圣旨扬声宣布了总计三十一位京城官员的任命,这些官员皆是这次‘京察’的直接受益者,不仅是在“四格八法”中评为优等,并且还得到了外放地方、晋升官职的机会。
事实上,这只是一部分任命,七品以下的任命并不需要在皇极殿内宣布。
因为“南巡筹备舞弊案”与苏长畛的案子,从京城到南直隶的各地衙门出现了许多空缺,所以德庆皇帝这一次的任命规模也要比往年大得多,朝廷各大派系皆是收获了好处,只是或多或少罢了。
但收获好处最大的,无疑还是“赵党”!
因为周尚景的主动配合,“赵党”总计有一十二位官员晋升成为各地的知府知州,还有一十三位官员得到了知县、同知之类的官职。
这表示“赵党”的根基底蕴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一时间,“赵党”官员们皆是喜气洋洋,朝廷各大派系也是纷纷侧目。
只是,等到宣布结束之后,不待百官们有所反应,德庆皇帝就已经结束了‘京察’的话题,只是问道:“京察的事情,大约就是如此,众位爱卿可还有其他事情呈奏于朕?”
随着德庆皇帝的话声落下,百官们的表现颇是默契,齐齐向着赵俊臣的位置看去。
而赵俊臣也没有让百官们失望,很快就迈步出列,向德庆皇帝呈奏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见到赵俊臣的表现之后,德庆皇帝的脸上闪过了无奈之色,忍不住轻轻摇头,但还是说道:“赵爱卿有事就奏吧。”
赵俊臣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昨日看过了户部的账目,发现江南各地目前用来耕种粮食的土地已经仅仅剩下四百余万亩,只有成祖时期的半成多些,早已经不是我朝最主要的产粮之地,而朝廷目前最重要的产粮之地湖广各府近年来用以耕种粮食的土地同样是逐渐减少,仅仅近十年就减少了百余万亩,全部换成了水果、茶烟等物……若是长此以往,朝廷的粮食恐怕会愈加周转困难,臣希望朝廷能够颁布法令,让各地还田于粮……”
随着赵俊臣的奏呈,百官们同样是纷纷面现无可奈何的模样!
近段时间以来,赵俊臣每天早朝上都会建议朝廷强令百姓们重新耕种粮食,又或者是建议朝廷拨放银两用来大兴水利与灌溉,依然是没有放弃自己农业改革的最后两项提议。
可以说,赵俊臣这段时间以来对农业的重视,已经是近乎偏执了。
许多官员甚至是私下戏称赵俊臣为“赵重农”、“农部尚书”,以讥讽赵俊臣这段时间以来的表现。
于是,随着赵俊臣的呈奏结束之后,百官们依然是寸步不让,纷纷出列反对,这已经成为了近段时间以来每日早朝的固定流程,赵俊臣每天都会因为这些事情与百官们进行一场激辩,不论是德庆皇帝还是朝中百官都是烦不胜烦,但也都是无可奈何——到了如今,绝没有任何人敢忽视赵俊臣的态度。
然后,这一天的早朝也同样是在赵俊臣与百官们的激烈争辩中落下了帷幕。
赵俊臣的表现看似偏执,但他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激辩,却已经是渐渐摸清了百官们的底线!
……
明天无事,会爆发一次,至少万字!
……
第六百八十二章。王保仁的决定。()
……
……
赵俊臣偏执于农业改革、观点又是这样的激进,近乎不可理喻,与往日的理智表现截然不同,百官们皆是不能理解。
赵俊臣也有自己的考虑。
除了营造一种自己受到百官围攻的局面、以降低德庆皇帝的警惕之外,赵俊臣也确实是想要办些实事,若是有可能的话,赵俊臣也确实希望朝廷可以通过自己的提议。
赵俊臣如今的策略,与民间小商小贩们的讨价还价手段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仅此而已。
赵俊臣也有一些相对缓和的提案,但若是直接将这些相对缓和的提案抛出来,百官们依然会激烈反对,但若是赵俊臣先抛出一个非常激进的提案,并且反复用这个激进提案表示自己的坚定立场,顺便也试探百官们的心理底线,然后再在适当时候抛出相对缓和的提案,这个相对缓和的提案就让人容易接受了。
如今,赵俊臣已经渐渐摸清了百官们的底线,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抛出另一份提案了。
*
结束了早朝之后,百官们纷纷离开了皇极殿。
“赵党”几位核心官员也是一如既往的围在赵俊臣的身旁,与赵俊臣商议后续的事情。
因为“赵党”在“京察”中受益最大,所以“赵党”几位核心人物皆是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毕竟他们的许多亲信也同样成为了受益者。
离开了皇极殿之后,眼看着周围没有外人,工部尚书陈东祥首先说道:“赵大人,如今‘京察’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与咱们关系亲近的朝廷官员总计有二十八人得到了外放晋升的机会,此外还有十余位官员虽然没有前往地方衙门任职,但官衔也得到了提升,当真是一件大喜事……”
左兰山也点头道:“是啊,从今往后,咱们的势力影响,也终于可以离开京城、扩散地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早朝上陛下他宣布了‘京察’的结果之后,我看朝廷各派系大都有些嫉妒眼红的意思。”
被左兰山打断了话语之后,陈东祥下意识的眉头一皱。
自从他全心全意的依附于赵俊臣之后,陈东祥就以赵俊臣的爪牙自居,但也仅仅是忠于赵俊臣一个人而已,对于“赵党”的其余几位核心人物,陈东祥依旧是看不上眼,平日里对待左兰山这位“赵党”二号人物也没有太多恭敬,此时被左兰山打断了话语,难免是有些不满。
陈东祥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他随时都能为自己找到实现野心的目标方向,如今他又盯上了左兰山的位置,想要取代左兰山成为“赵党”的二把手。
事实上,对于陈东祥的野心,也是赵俊臣所默许的,“赵党”内部有限度的竞争,也有助于赵俊臣加强自己对“赵党”的控制力。
不过,陈东祥也知道自己目前尚没有挑战左兰山的能力,所以并没有明确表示不满,只是继续说道:“依我的想法,趁着今天的机会,咱们不妨摆一场宴席,邀请那些即将要前往地方衙门任职的亲近官员聚会,除了聚拢人心之外,也可以趁机叮嘱他们一些必要的事情。”
赵俊臣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也好,时间就定在今天傍晚酉时,地点就定在天海楼,通知的事情就由陈尚书来负责。”
陈东祥见赵俊臣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不由是面现喜色,连连点头说道:“赵大人放心,我一定及时将消息传给他们。”
就在这时,霍正源却是突然伸手指向远处,说道:“赵大人您看,王保仁好像是要去觐见陛下了!”
听到詹善常的提醒,赵俊臣转头看去,正好看到一位小太监领着王保仁向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见到这一幕,赵俊臣不由是面现沉思。
霍正源问道:“赵大人您说,这王保仁突然间觐见陛下,究竟是为何目的?”
沉思片刻后,赵俊臣缓缓道:“试探陛下的底线,顺便是讨价还价、为自己争取好处、想办法减少损失罢了,王保仁乃是一个聪明人,如今见到大局已定,自然是懂得如何抉择。”
说到这里,赵俊臣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说道:“或许,朝廷中枢对付南京六部的事情,会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
不谈赵俊臣与“赵党”众人的讨论,却说王保仁下了早朝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宫,而是求见了德庆皇帝,德庆皇帝也很快就召见了王保仁。
进入御书房之后,王保仁的态度要比昨天谦卑许多,向德庆皇帝恭敬行礼道:“老臣王保仁见过陛下。”
德庆皇帝依旧是一副信任有加的模样,问道:“王太师见朕有何事?坐下谈话吧。”
说话间,德庆皇帝再次命人搬来一张凳子为王保仁赐坐,情景与昨日一般无二,但王保仁的心情却是截然不同,再也没有昨日志得意满的样子。
事实上,养心殿太监为王保仁搬来凳子之后,王保仁并没有落座,反倒是态度愈加谦卑,向德庆皇帝躬身请罪道:“陛下,老臣不敢坐,老臣这次求见陛下,乃是为了请罪而来!”
德庆皇帝似乎不明白王保仁的意思,讶然问道:“请罪?王太师不过是刚刚回京,又有何罪?”
王保仁沉声道:“老臣昨日造访都察院,向都察院询问户部尚书赵俊臣遇刺案的进度,然后才发现这件案子与南京六部有关!似乎是南京六部有一小撮官员暗中通过走私牟利,又怨恨赵大人整顿商税的事情,竟是勾结走私商人刺杀赵大人!而老臣从前身为南京户部尚书,对于这件事情竟是毫无察觉,实在是罪责深重!还望陛下降罪责罚!”
事到如今,王保仁心中很清楚,朝廷中枢已是铁了心要把赵俊臣遇刺的脏水泼给南京六部了,简直就是上下同心,王保仁在京城中枢的影响力尚且不足,完全不能扭转局势,所以就打起了弃车保帅的主意。
王保仁的这一番话,表面上是向德庆皇帝请罪,但实际上就是想要把赵俊臣遇刺案的事情归咎于“南京六部的一小撮官员”,以保全南京六部绝大部分官员的意思。
然而,德庆皇帝又如何听不明白王保仁的深意,却是缓缓说道:“这件事情,王太师也只是受了小人蒙蔽,罪不在你,而在于那些蒙蔽你的小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以王太师的眼光见识,若是这件事只是一小撮官员的私下所谓,恐怕是瞒不住王太师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