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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厂里的事情似乎还都顺利,没有人知道张广才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的,直到昨天财务拿来需要支付的项目到办公室要求签字时,林才发现了张脸色的变化,他看到了那笔惊人电费后,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拢,这说明他以前的糊涂并不是装的,但是具体到什么设备,用多少电这种事上,很难瞒住他。
他转过脸就能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出云号冒着黑烟离开后,停在原来泊位上的另一艘驱逐舰,此刻日本水兵在擦洗甲班。确实太近了,船上水兵不时对着船台上中国工人指指点点,他们很享受居高临下,俯视中国人的感受。
林前些天去虹口,就看到了街上贴着的日本人的赏格告示,凡是举报匪谍的,有高额赏金,知情不报的,与匪谍同罪。马小弟也曾经告诉过他,看门老头晚上会在厂里转,这个人以前是工人纠察队的,412退的党,现在和组织无联系,但是绝对不会和日本人勾结。其他工人,经他观察,也不太可能怀疑新老板。只有张广才是个潜在的祸害,他长期与工人为敌,以前几次开除工人,都是他撺掇马勒干的,马小弟的建议是立即赶走张广才,但是林不可能那样做。
他知道马小弟和张广才有一些于公于私的恩怨,他现在也是千头万绪,好比十个指头按跳蚤,腾不出手来解决任何一个隐患,对他来说,每拖过一天就是胜利。所以他看到舒平不急不慢的样子,实在恨得牙根痒痒,眼看再拖下去,宪兵队上门清点设备的时间就要到了。
113契约精神()
马小弟上午有没来上班,也就是说,敌人重要设施的图纸,胡跃新哪里还没有搞定。他想着,今天该怎么支应张经理,张广才这些天也是越来越频繁地提及要惩罚工人,严肃厂纪,如果自己不说道出一些偏袒马小弟的合理理由,似乎不好继续糊弄下去了,不过作为老板,倒是很难找到那样的说辞。本月刚刚过半,马小弟旷工已经5天,别说这个时代,赶上若干年后国有企业改制,也得第一批下岗。
张经理悄无声息地来到外间,放下他的公事包,然后就开始噼啪打算盘算账,甚至没有进来给林秀轩打个招呼。
林想好了替马小弟解围的说辞,主动走出来与张广才道了早安,等着老张发问,但是发现今天张广才很反常,满脸的疲惫,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话很少。林很会看人,尤其对张广才这种不太会装的人,张的这种奇怪表现,让他心中立即有了一些不安。
“老张,今天我还得离开一下,厂里的事情你盯着些。”
“老板,您忙您的,您忙您的。”
“船台上那艘船今天能完工吗?”
“还有一些舱室的舷窗玻璃没装,从三菱旭硝子会社订购的超厚玻璃一直没到货,我这就打电话催。”
“那就别装的,那些玻璃不重要,明天必须下水。我找到买家了,他们等不了。”
“但是这条船,上半年年已经在港务局登记过了,更换船东,按规定需要去”
“如今兵荒马乱的,有个买家不容易,买家想挂巴拿马方便旗,省掉很多麻烦。”
“内河船挂巴拿马旗?”
“这个就是买家的事情了,我们不必管。”
“老板,不会是卖给重庆哪里吧?”张经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赶紧补救,“我我是说,不登记的话,船可既不过了不了九江,也出不了吴淞口。那些地方,都有稽查炮舰。”
“你只管让船下水就是了。”
林撂下话,转身出来。张经理的神色紧张和言辞闪烁,确实值得警觉,这件事必须和吕青山说一下,让他对张广才多加注意,不过今天他还没空处理这件事,眼下必须去把徐冲接回来;如果有时间,还得再去一次亚西亚火油,看看亚当斯有什么新的说法。对日军司令部的进攻方案,也必须开始制定,并进行专向演练了,总之时间不等人,他不可能去操心每一件事。
他花了几个钟头,来到租界内的仓库。自从截杀日本车队后,他的小汽艇就不敢在白天开上黄浦江了(晚上仍然凭借夜视仪,不开探照灯行动),甚至平时也不停在十六铺,而是停在了附近一个岔河口内,避免过多被看到,引起怀疑。
起航后,他们拐进陆家浜的支流,过了一会儿,远离了主航道,就挂上那面人见人避的旗子,一路耀武扬威,向西走。下午时分,在松江以西仓桥五里塘接到徐冲等人,他们在野外猫了4时,利用一路遗弃的宣传品,和一部不跳频、不加密,敌人可以听到的电台,进行明语呼叫来误导敌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样手段起了作用,总之一千多敌人就是一路向太湖去了。
当然一个坏的副作用是,如果有下一次行动,人马很难从上海西南方向转移了,因为敌人在西南呈网状部署了1500人,而平时这些部队停留在各个据点,并不下乡,这是策划下一步行动时必须考虑到的。
徐冲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丝毫未显疲态,他兴奋地告诉组长,昨天夜里在松江西部的丛林里,竟然撞见3只华南虎,在上海周边能碰上老虎,实在出乎预料,他还特意用红外镜头拍了照,收集了几根毛发,说着他拿出来,给林看,林哪儿闲心看老虎,草草瞄了一眼,暗淡的背景中,还真是一只眼睛闪闪发光的母虎带着两只虎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组员,倒是各个信心十足。
回到仓库,已经是晚上,他们几个在仓库二楼休息了一下,天一亮,林秀轩离开,再去外滩找亚当斯。他先在附近打了电话给亚当斯,然后磨蹭了一会儿,才走进亚细亚火油公司大厅,看了一眼前面黑板上的纽约原油价格,比前些日子又涨了几分,看来也是拜战争所赐。
亚当斯正在门口晃悠,眼尖看到了林秀轩,赶紧迎上来,今天的脸色看上去不错,显然和苏联油轮快到了有些关系。
两人一边寒暄一边上楼,林突然意识到,附近有人在说日本式英语,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上面下来,他赶紧测过脸。
擦身而过的,正是穿着便衣的木下大佐,他前面还有两名英国人和一名穿和服的日本人,那个日本人的地位,显然在木下之上。这群人说有笑从边上经过,林的反应快了十分之一秒,没有被看到,也算是有惊无险。
两人进了办公室,林询问了油轮到达时间,亚当斯很有把握地告诉他,明天晚上,或者后天凌晨就会到,船上分歧平息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一部分乌克兰船员在香港离开后,没有回来,但是这使得船长更加容易控制局面。
“说起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扎哈罗夫船长,怎么说内,是个死板、无趣的家伙,和所有昏了头相信共产主义的人一样,他爱他的国家甚至胜过爱自己,你知道,这种人是无法理喻的。他想按苏联政府的意思,将石油带到北方港口,这违反了我们与苏联对外商业部的长期合同;”亚当斯说着,走到办公室的酒柜前,给林秀轩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
“契约精神是我们这个世界得以运作的契机,苏联么,距离文明世界还很远,他们觉得,根据事态变化,随时撕毁合同是很正常的,我们给苏联商业部发了一封措辞强硬的电报,提醒他们,在战争时期,他们尤其不应该继续在传统商业领域树敌,最后他们回心转意,决定按期交货。”亚当斯得意地说道。
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但是扎哈罗夫提出,必须尽快完成装卸,避免停靠香港时的事情再度发生。你知道,铁腕的船长可以在海上控制局面,但是在港口停留时间多了,船员容易造反。尤其在苏联的船上,这种事情总是很多。我想,必要的经费追加,可能是难免的,”他试探着说道,“作为这单生意的经手人,我会尽量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当然睿智如您,一定知道,凡是总会有例外;尤其那些俄国人,他们为国营公司工作,拿的工钱不多,又缺乏必要的奖励,所以必须给他们一些私下的好处才行。”
亚当斯递过酒杯,继续滔滔不绝,归根结底,仍然是钱。林这会儿的心思还在突然冒出来的木下大佐身上,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会不会与自己有关,倒是没怎么听亚当斯的话。总之,扎哈罗夫与壳牌的电报里,没有提及过要加钱的事,这段无疑是亚当斯加出来的。
“好吧,我可以使适当增加投资,不过不会太多。”林叹息道,就好像无奈接受了现实,实际上他不在乎钱,只是不习惯被人耍,不过从419截获的红色哥萨克号的电文看,船员造反这回事艘存在的。现在可不是小气时候,任何可能导致节外生枝的事情都应该避免。
“太好了,我很少见到您这样通情达理的客商,都怪这该死的战争,谁都不容易。”
“亚当斯先生,刚才我上楼时,似乎听到有人说日语,你们和日本人还有生意?”
“和日本人做生意?不,不,日本人不做生意,他们只擅长生产次品和垄断贸易。”亚当斯转而恨恨地说,显然对日本人一肚子的气,“他们扼杀了中国市场所有自由贸易,生丝、烟草、棉花、粮食日本人以低价,强制收购中国的大米买到日本,然后再将低价的泰国米运到中国买高价,这不是生意,这是抢劫。完全违背自由贸易准则,这是这个世界得以运作的另一个契机。可惜,我们不得不合这些家伙打交道,苏联人、日本人。”
114平面图()
亚当斯苦笑起来,显然是不喜欢日本人破坏了生意规矩,独占了中国。
“你们也受制于他们?”
“不,我们是一个例外,无论如何,日本人无法垄断石油。他们在东亚称王称霸,可以找到所有他们想要的,唯一找不到的,就是石油,实际上,只要我们西方国家联合起来,就能扼杀日本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鄙公司收到的最新消息,罗斯福总统会在本周,实施对日本的制裁,惩罚日本人在越南南方的放肆行动。制裁条款中,很可能包括禁运石油,他们也得尝尝苦头了。黄浦江上那些耀武扬威的军舰,也许很快就要烧煤了。等着瞧好了。”
“哦?”
“是的,刚才你看到的那几位,不是什么客户,领头的是南京政府的日本财政顾问——福田纠夫;陪同的上校叫木下,是上海滩最危险的刽子手。他们也不是来买油料的,他们想购买的,是鄙公司在中国的勘探情况。实在太让人震惊了,再厚颜无耻的人,也不会当提出这种痴心妄想的要求,犹如要求别人打开保险箱给自己看,但是日本人真的直接到这种程度,完全把别人当傻瓜了。”
“他们开出什么条件吗?”林好奇地问道。
“当然,一大笔钱,另外还有日本人自以为是的说教。他们认为半个中国在他们的完全控制下,既然我们无法分享利益,就应该识相与他们合作,出卖他们想知道的一切。昨天夜里,他们已经去了标准石油,碰一鼻子灰,今天又来和我们壳牌谈这些事情。”
亚当斯得意洋洋说了很多,似乎渐渐说漏嘴了什么,当然他不是很提防林秀轩能听出什么玄机。
“这么说,中国真的有石油。”林问道。
“理论上有,但是我只能说这么多。”亚当斯故作神秘地说道。
“日本人以前来谈过这些事情?”
“从来没有过,这正是不合常理的地方,十年来,他们在中国和满洲,已经花了不少钱勘探油气,但是他们无论在技术还是理论身,都落后先进国家20年,所有投资都打了水漂;据我们所知,五年前起,日本已经放弃了新的陆上勘探计划,转而调查大陆近海石油资源分布。不知道最近怎么又心血来潮,转向内陆,这次还特意拐弯抹角问了满洲;好像真的打听到了什么。”
“这么说,满洲有石油?”
“林先生,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矿产资源总是有价的;而消息,可能是无价的,所谓无价,指的是,泄露机密的人可能会把命搭上。美英两国政府,绝不会允许石油公司为了利益出卖这样的消息,那会使得整个制裁成为笑话;至于满洲有没有石油,只有公司最高层才知道。”
亚当斯没有触及实质问题,而是自作聪明地打了个马虎眼,林当然知道他们这些公司很早就知道中国有石油,所谓中国贫油的谬论,就是这些西方石油公司偷偷放出去的,目的是迷惑潜在的竞争对手和中国的执政者,等待时机以最有利的条件获得开采权,最终当然是没有如愿,壳牌在1951年灰溜溜离开了中国,所有资产都被没收;直到很多年后,中国成为了石油出口国后,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