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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耕字斟句酌地道:“微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您原来说的那件事,我一定替您办到。”
“嗬”
武则天的手终于松开,双眼慢慢合上,脑袋无力地往旁边歪去。
崔耕到底答应了娘亲什么?这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朕不知道的协议?
一丝阴霾从李显的心头升起。
当然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李显一使眼色,御医郝三水上前探了探武则天的鼻息,带着哭腔道:“则天大圣皇后大行了!”
“娘亲啊!”
“姑母啊!”
大殿内顿时哭声一片,一代女皇武则天就此阖然长逝。
武则天薨逝,李显作为孝子,也得“丁忧”。当然了,除了开国皇帝外,每个皇帝都有自己的老爸老妈,没道理死了娘老子就三年不处理政务了。
这里有个折衷之计,“以日代月”。守孝从笼统上讲,是三年,从细致上讲,是二十七个月。
所以,皇帝要守孝二十七日。在这二十七天里,先停朝三日而后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五日大祥,二十七起日释服。
需要说明的是,李显在“停朝三日”里,是让魏元忠代替自己处理政务,这就是把他看作宰相之首了。
在宣布了武则天赐魏元忠“食实邑百户”的遗旨后,魏老头跪倒在地,涕泪纵横,不能自已。
清流派看到之后,纷纷叹息:“事去矣”!
那暗含的意思,就是魏元忠以后势必看在武则天的面子上,不触动诸武的势力。朝堂上的风向,再次偏向到了武三思这一边。
一个月后,宣政殿内,又一次朔日大朝拜。
这种大朝拜,一般就是礼仪性的,决定不了什么政事。不过,有些特别重大的事,还必须在这种大朝拜的时候进行。
比如今日之事。
李显和韦后面南背北,并排而坐,群臣文东武西分列两厢。张柬之、袁恕己、崔玄暐、敬晖、崔耕,这五位新鲜出炉的王爷,紫袍玉带,站在队列的最前面。
朔望日大朝会,是五个人少有的,能对朝政发表意见的时候。
李显道:“朕今日要与诸爱卿议的,是则天大圣皇后的葬礼。尊皇太后遗命,她的尸骨应与高宗皇帝同葬乾陵,就不用另造陵寝了。”
“启禀陛下,微臣以为不妥。”
清流派的中坚人物,给事中严善思首先发言,道:“乾陵的门儿是用石头做成的,而石门的门缝又用熔化的铁水密封。如果想再次打开石门,就必须使用钻凿一类的工具,恐怕对高宗皇帝多有惊动。再说了,夫妻合葬并非古制,汉代皇帝的陵墓,就大多数没有皇后合葬,直到魏晋时期,合葬之风才渐渐兴起。陛下可在乾陵旁边,另选风水要地,为皇后修建陵墓。假如则天大圣皇后和高宗皇帝死后有知,当能在阴间相聚;如若无知,合葬又有什么用呢?”
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武则天在李治死后,玩儿的男人多了,什么薛怀义啊、张昌宗、张易之啊、薛敖曹啊等等。你确定,李治被戴了这么多顶绿帽子,还想跟武则天葬在一块儿?
严善思话音一落,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暧昧难明的笑意。
李显面色一寒,斥责道:“这是什么话?民谚有云,孝以顺为先。则天大圣皇后既有遗旨,朕为人子,理应遵从。莫非,你想让朕做个不孝之君吗?”
严善思只是想给李显找点不痛快而已,他明白,今日的重点还在后面呢。
当即也不争辩,道:“微臣不敢!”
“不敢就退下,则天大圣皇后和高宗皇帝合葬乾陵,就这么定了。”
李显稳了稳心神,继续道:“现在,咱们谈下一个问题,则天大圣皇后的墓碑,由哪位爱卿来写啊。”
“”全场一片寂然。
写墓碑,就要对此人的一生进行臧否,这着实不好办。说武则天的好话吧,不仅仅是要昧着良心,还要与天下的舆论对着干,真是何苦来哉?
反过来,骂武则天呢?嗯,很好,当着儿子骂他妈,而且这个儿子还是当今天子!骚年,你很有骨气嘛,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所以,将近半刻终左右,都没人搭茬。
李显的脸挂不住了,往四下里看了一圈儿,寒声道:“怎么?我大唐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为朕分忧解难吗?”
正在这时,忽然有然出班跪倒,道:“启禀陛下,微臣举荐两个人,定能当此重任!”
说话的,正是汉阳王张柬之。
李显眼前一亮,道:“哦?但不知张爱卿要举荐何人啊?”
“第一个,就是秘书监监正郑普思;第二位,就是国子监祭酒业静能。”
扑哧
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普思和叶静能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太清楚了。
郑普思是一名江湖术士,不知怎么搭上了韦后的路子,竟然被李显提拔为秘书监监正。
他有什么才干?除了装神弄鬼之外,一无所长。他老婆第五氏,更是烧香祭祀跳大神样样精通,经常出入后宫,把皇宫弄得乌烟瘴气。
至于叶静能,这人为官之前是个老道,会一些幻术,据说最擅长的是“捉鬼”,著有天真皇人九仙经、北帝灵文,被李显封为了国子监祭酒。
李旦面色有些尴尬,道:“这二人的才学有限,恐怕难堪大任吧?”
“陛下此言差矣。”张柬之振振有词,道:“陛下曾经有诏,尽复贞观旧制。请问陛下,贞观年间,担任秘书监的是谁?”
“呃似乎是郑国公魏征。”
“微臣再问陛下,贞观年间的国子监祭酒是谁?”
“饱学鸿儒孔颖达!”
“对啊,试想,若让魏征或者孔颖达,为则天大圣皇后写碑文,会不会难堪大任?会不会委屈了则天大圣皇后?微臣让今日的秘书监监正和国子监祭酒为则天大圣皇后写碑文,又有何不可?”
李显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冷笑道:“敢情是在这等着朕呢。张爱卿,你是在指责朕用人不当吗?”
第839章 往事打补丁()
张柬之诚恳道:“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可以概括,那就是“思无邪”。如果真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神仙,那么秦始皇和汉武帝早就长生不老了;如果佛祖真为人谋利造福,那梁武帝也早就成为千古一帝了。尧舜之所以能够成为历代帝王的典范,不过是因为他们努力修治世事罢了。陛下对郑普思和叶静这等人尊宠有加,甚至让他们担任文教领袖之职,让天下读书人怎么看?微臣以为殊为不智。”
这几句话绝对是正理。
说实话,李显的资质在中人以上,也不是不明白郑普思、叶静能这等人不靠谱,但是奈何韦后信啊,他也无可奈何。
李显深吸了一口气,道:“张爱卿所言甚是,朕这就把郑普思、叶静能免去当前职司,发往东京供奉,你以为如何?”
东京就是洛阳,比长安更为繁华。郑普思、叶静能虽然权力小了,但更容易享受,想必无论他们还是韦后都能接受。
但是,张柬之不接受啊!
他跪倒在地,接连磕了几个响头,道:“微臣这次进谏,并非仅仅是为了郑普思和叶静能,主要还是希望陛下改弦更张,将不称职之人,尽皆斥退。”
“比如呢?”
“比如梁王武三思!”张柬之道:“则天大圣皇帝改唐为周时,将李唐宗室诛杀殆尽;现在多亏上苍庇佑,陛下又重登帝位,但武氏之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惩处和追究,朝野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还请陛下削其官爵,减其俸禄,以慰天下人心。”
“姓张的,你少特么的来这这套!”武三思怒道:“神龙政变时,我也有份儿参加,现在更从单字王降为了双字王,你还想怎么样?”
黄门侍郎宋义插话道:“怎么样?现在江山已经姓李,武三思你就应当以侯爵的身份回到自己家里去,怎么还可以担任相职,干预朝政呢?你难道不知道吕产、吕禄这二人的结局吗?”
袁恕己跪倒道:“陛下登基以来,颇有所任非人者,还请改弦更张,斥退诸武及其他幸进之徒!待才德俱全者身居其位,自有人为则天大圣皇后书写碑文!”
“还请陛下斥退诸武及其他幸进之徒,待才德俱全者身居其位,自有人为则天大圣皇帝书写碑文!”
清流一派纷纷跪倒。
他们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韦后和各公主最近闹得太不像话。
她们可以用四个字来形荣——既蠢又贪。这些贵妇敛财的唯一方式,就是卖官鬻爵。
不论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奴婢之流,只要向这些人送上三百贯钱,就能直接得到由皇帝亲笔敕书任命的官位。当然了,多是没有定额的御史、拾遗之流。
因为这些人是非经正式程序任命的,所以其任命状是斜封的,要从侧门交付中书省办理,而且它上面所书“敕”字是用墨笔,与中书省黄纸朱笔正封的敕命不一样,所以被称为“斜封官”。
不到一年,斜封官已经接近万人。
这么多人,办公的地方都挤不下,再加上当时破天荒的有十一位宰相,人们称御史、拾遗、宰相,为“三无坐处”。
就这样,两百万贯钱左右的贿赂,就把朝廷搞的乌烟整齐,有识之士无不愤恨。
清流派将这些事和清退诸武合在一起提出,先在道德上占了优势。
另外,清流派趁着今日提出,也是想和李显做个交易——你听我们的话,我们就找人给武则天写碑文。要不然,你找郑普思、叶静能写啊,你找武三思写啊!
李显当然不能这么干。
碑文是对一个人的盖棺论定的评价,非常重要。可武则天这辈子该怎么评价呢?子不言父过,言母过也不行啊,坏话是不能写了。那光歌功颂德呢?那就毫无公信力了,还是不妥。所以,这是一项很有难度的技术活儿,一般人根本就干不了。
最关键的是,写碑文这种事,你得找名气大、声望好的人来写才行。要不然,为人子者就不是不孝。李显身为皇帝,还真丢不起这个人。
但是,除了清流派,哪找名气大、声望好的人?从理论上来讲,李显必须向清流派妥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今日群臣之举跟逼宫也差不了多少,李显还真咽不下这口气。
怎么办?
李显往四下里望去,突然眼前一亮,既不属于清流派,又名气大、声望好的人,还真有一个,那就是崔耕崔二郎!
他高兴地道:“扶阳王,则天大圣皇后的碑文,不如就以你来写?”
张柬之当然也早就考虑到了这点儿,道:“扶阳王乃是则天大圣皇后的孙女婿,由他来写,有失公允,于理不合!”
韦后却对崔耕怀着强大的信心,道:“二郎,你说呢。”
说心里话,崔耕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儿。但是,很显然,双方的角力点儿又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表面上看,他是可以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借机和清流表面关系。
但是,那样的话,清流的目的,就一定能达到?非也!
崔耕可不信,这么多人真能铁板一块,团结一致。只要李显和韦后徐徐图之,未尝就没有变节者,比如说现在名望甚好的御史大夫萧至忠,日后就晚节不保,投靠了韦后嘛。今日平白无故恶了李显,这真是何苦来哉?再者,历史上,人家李显是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啊!
还有最重要的,保护武家血脉的事不能提,崔耕就必须为武则天弥留之际,非得取得自己承诺的事找个借口。而武则天的碑文,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崔耕心思电转,道:“启禀陛下,其实这碑文么不用微臣写,则天大圣皇后,已经安排好了。”
“那怎么可能?啊,不,朕的意思是,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还记不记得,则天大圣皇后禅让的当日,曾经要微臣单独进入长生殿?您又记不记得,则天大圣皇后将要大行之时,非要微臣出现?”
“朕当然记得。”
崔耕微微一笑,道:“那就妥了。实不相瞒,在长生殿,则天大圣皇后曾经顺嘴提了一句她大行之后的碑文问题。至于在大安宫么,微臣猜想,则天大圣皇后当时已经不能说话了,却还没来得及交代清楚碑文,才把微臣找来,加以托付。”
非常合情合理!
李显道:“那则天大圣皇后,到底对自己的碑文是怎么安排的呢?”
第840章 无字之丰碑()
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