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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在朝堂上嬴渠梁挥剑削案下定决心要在秦国施行变法之后,最惶恐不安的也是这三大氏族的人们,因为谁都知道,这变法革新,革的便是这些人手中的特权。东方诸国的变法过程已经无数次的说明了这点,多少延续百年以上的真正旧世族几乎悉数淹没,代之而起的是新政变法中诞生的新世族,这便是“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权力层大动荡。
那日在朝会上怒斥宋涛的行人孟坼便是孟西白三大家中孟氏的族人,今日他冒着严寒来到了上大夫府上,来向自己的老师甘龙请教对策。
“老师,那魏国士子宋涛公然在朝堂上鼓动君上变法,居心叵测,我们得早生对策才行啊!”书房内,孟坼一脸凝重的朝甘龙说道。
“对策?”老甘龙嗤笑一声,眯着双眼开口道,“君上已经削案立誓,下定决心变法图强,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何况朝堂上你也看到了,连过往一直对变法之事不闻不问的嬴虔也表了态,虽然没有名言,但显然是支持变法,如今这变法之事,已经是大势所趋了。”
甘龙会这么说自然是经过了一番好生思量的,嬴虔身为秦国左庶长,衔领全国兵事,对于国策向来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而且前些年嬴渠梁每每提到变法,他也从来都是不置可否。那日年尾大朝会,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摆明了是在支持那个叫宋涛的士子,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其中想来必定是国君的影子在,连嬴虔也说动了,显而易见,嬴渠梁这次是下了大决心,此时再想阻挠变法,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那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等着那人慢慢削我们的权,夺我们的位?”孟坼不甘心的说道。
“谁说的变法就要削你们的权,夺你们的位了?”甘龙斜乜了孟坼一言,缓缓说道。
“可是老师。。。”孟坼闻言大惊。
“其实变法强秦也未尝不可,那姓宋的士子说的也没错,我大秦积弱已久,再因循守旧、不思进取,只怕最后只会沦为他国鱼肉,若是他真有强秦治秦之策,这变法革新倒也未尝不可。”老甘龙打断了孟坼的话,平淡的开口说道。
“老师!祖宗之法轻易变更不得啊!”而他的话落在孟坼耳中不吝于平地响起惊雷般,让孟坼惊恐不已——难不成连一向反对变法的老师也迫于形势开始赞同变法了么?如此一来,只怕自己一族倒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供他人宰割。
“如何变更不得了?若是变更不得,那周王室如何会沦为如此境地,天下诸国那个不是变法而强?”老甘龙怒视了孟坼一言,开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休要讲自家的利益看得比我大秦生死存亡还重!”(。)
77。压力()
老甘龙虽然有些固执,但是绝不糊涂,他身居高位,对于天下大势自然也是了然于胸。其实对于变法,一直以来他虽然有所抵触,然而内心中早就明白,若要强秦,唯独变法一途可行,以前虽说是百般阻挠,一是担心自己的权势受到后来者挑战,但是更多的还是变法之举,兹事体大。若是变法失败,则国无宁日。而且举国大变,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多有利害冲突。贸然变革,一不小心,必会导致朝野动荡。
若是这变法之说只不过是国君一时心血来潮,那么不变犹可为之。因而前些年每每嬴渠梁在朝堂上隐约提出要推行变法,老甘龙便会带头反对,他怕的便是嬴渠梁不过是在跟风东方诸国,这大秦的国情与那几个已经进行变法的国家相差甚远,如果国君是要生搬硬套他国变法的经验,那是决然不行的。
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观察,如今老甘龙慢慢的发现,自己这位国君并不是个凭一时热情做事的人,更多的反而是是谋定而后动,为人谨慎有加。更重要的,这位君主极有主见,与其父相类,唯一不同的是,秦献公嬴师隰做事绝对的专断独行,说得不好听些便是武断,而嬴渠梁则能够兼听兼信,这变法之事他能隐忍了如此之久,着实有些出乎老甘龙的预料了。若是换做嬴师隰,只怕早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着手变法了。
即便如此,但作为一位有主见的君主,但凡他认定了的事,决计是会做的,只是一个时机问题。老甘龙深知这一点,因而那日大朝会,嬴虔开了口,他便知道嬴渠梁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所以只淡淡说了几句,便也不再多言,否则凭甘龙在朝野中的号召力,只怕这变法之争,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老师,我…”孟坼见老甘龙发怒,心中不禁有些无措,嗫嚅了半天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你的顾虑我也清楚,你孟西白三氏昔年随穆公征战天下,立下了赫赫功名,因而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和名望。”老甘龙眉头微微纾解开来,语气也没刚才那么重,“如今君上欲行变法,自然会启用一批变法新臣,这个是必然,可是变法之举,兹事体大,稍不注意便会引起朝局动荡,以君上之能如何会看不到这一点,他断然不会贸然行事。你孟西白三氏在朝野根深蒂固、深孚众望,君上是必定不会先拿你们开刀的。”
“可是老师,正是因为我三氏族人遍布朝野,许多人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君上为了给变法新臣腾出位置,势必要夺我族人之位、族人的权。如此一来,我三氏更容易成为变法革新的标靶。”虽然很是忌惮自己这位人老成精的老师,但是涉及自己一族安危,孟坼也不得不出言抗声说道。
他所言的确也无差,孟西白三氏族人在秦国朝堂上为数众多,许多关键位置都由其把持,秦公想要变法,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避开三氏族人,在秦国境内进行小规模的改革,就像秦献公昔年曾经做过的那样。
其实从真正意义来说,秦国的变革并不是从秦孝公和商鞅开始的。早在秦简公时期,便推行了一种叫做“初租禾”的土地改革制度,不过这比齐国类似的土地制度改革晚了近三百年。所谓初租禾,就是按照实际占有的土地面积征收农作物实物税。这项制度的实施,在法律上承认了私田占有者对所占土地拥有所有权,使大批占有私垦田地的地主和自耕农成为土地的合法主人,这也使国家能够得到更多的收益。而可惜的是,在华夏大地风起云涌的变革大趋势下,这样小规模的变革不仅来的太晚,而且也几乎无济于事,根本不能推动秦国富强。
何况初租禾制度甫一推行,就受到了秦国贵族阶级的激烈反对。要知道,这些贵族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井田制中,依靠奴隶们无偿地付出劳力耕作公田,所得到的收益。一旦推行初租禾制度,虽然佃户、自耕农用粮食等实物抵消了力役,可公田就没人去耕作了,贵族们的既得利益也就大受损失。也许有人说,那就购买奴隶来进行耕作,或者把田地出租,问题不就解决了?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比起让奴隶白干、自己拿全部收成,掏钱或者分利的事情怎么都是不合算的。所以在贵族势力的强力抵制下,初租禾的推行一直是磕磕绊绊。
到了秦献公即位,他自然也知道,想要在老贵族势力的眼皮底下推行这种有损于他们利益的法令,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如果不推行土地制度改革,秦国则只能困于一隅慢慢烂掉。所以,秦献公大打“国家利益牌”,以要跟魏国死战为由,将国都从秦中的雍城迁到了秦东的栎阳,在和魏国长期进行拉锯战的秦东地区推行初租禾政策。
这是个相当聪明的选择。首先,魏国在西河实行的土地新政策,切切实实给魏国的老百姓们带来了更美好的生活,这对靠近西河地区的秦国老百姓有巨大的吸引力,也让他们对初租禾有了期待和好感,从而为秦国的土地制度变革打下了群众基础;其次,由于长期拉锯,土地权属变更频繁,因此秦东地区的土地还没完全被贵族瓜分,“身家清白”,让改革少了很多的阻力;第三,由于远离秦国老贵族的大本营,贵族们虽然身居要位,却不愿意为国家真正出力卖命,不想涉足西河地带,眼不见心不烦,自然懒得对改革指手画脚大加批驳。
就这样,初租禾在秦东地区稳稳当当地推行了十年,不仅秦东地区的百姓得到了实惠,不少秦中甚至秦西地区的老百姓也纷纷涌向了秦东。
但是如此变法只能改变贵族们不能伸手触及的地方,而对于已经被诸如孟西白三氏这样的老贵族盘踞已久的广大地域——比如秦国第一县郿县,新法无法推行,也就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秦国贫困积弱的现状。而从那日大朝会上,秦公慷慨激昂、削案立誓的样子来看,他是绝对不甘心象父亲那样只改变秦国一隅之地的,因而他必然会选择第二条路——进行全国性的大变法、大变革,如此一来,想要不触动老贵族的根基和利益就决然不可能了。
孟西白三氏的族人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派孟坼这个老甘龙的故吏门生来对他进行游说。
老甘龙眯着的小眼睛里泛着精光,他自然明白这个从来都是与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好徒弟,如今为了家族的利益也顾不上平日自己教谕他的那套尊师重道的儒家思想了,不过仍旧忍不住横了孟坼一眼。
孟坼虽然感受了老甘龙的凌厉目光,却依旧兀自开口道:“老师则不同,你历经三朝,在秦国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秦公对老师你尊崇有加。即便是变法,也不会动老师一分一毫,更不会消弱老师的权柄。”
老甘龙冷哼一声,对孟坼所言不置可否。
“只是老师你的门生大多是我三氏族人,老师虽无虞,难道肯眼睁睁的看着学生们被君上一步步逼上绝路么?”孟坼情真意切的说道,两眼里竟是隐隐透着水光,看样子是激动至极了。
“那你觉得为师我该如何做?”老甘龙对他这模样视而不见,冷冷问道。
“还望老师你振袖出声,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向君上坦陈变法之害,打消君上变法之念!”孟坼朝甘龙长身一拜,低头恳切的说道,“凭老师您的声望,朝野上下自是尽数附合,君上虽然执拗,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遑论朝臣公议,届时必定幡然醒悟,改弦更张,不复提及变法一事,如此才能保我大秦山河万世永固!”
老甘龙默不作声,心中却是冷笑不已,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得意弟子竟是如此天真,竟然还妄想通过朝野之声,让嬴渠梁放弃变法之念想。
更天真的是,还要自己振袖出声、仗义执言!笑话,若是自己是这样的人,只怕早就为秦出公殉葬去了,如何还能端坐着朝堂文臣之首数十年?不过只以他对孟坼的了解,这样的话决然不是孟坼能说得出来的,想必在孟坼身后,不知有多少孟西白三氏的族人在出谋划策。
老甘龙虽在暗地里讥笑这些人的愚昧和天真,然而却不能写在脸上。人老成精如他,自然知道这些老贵族的支持对于自己的重要性,若是没有他们的支持,老甘龙恐怕也无法在这上大夫的位置上安之若素的端坐。
微眯着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因为身怀众人,而紧张得微微有些颤抖的孟坼,沉吟了片刻,眉梢稍展,旋即一番说辞便涌上心头。
“你当真以为君上敢对你孟西白三氏动手?”老甘龙忽然蔑笑一声,淡淡的说道。
孟坼惊觉似的抬起头来,望着老甘龙,颤声道:“老…老师,何…何出此言?”
“你孟西白三氏族世代领兵,族中子弟悉数入我大秦行伍之中。如今秦国军队中有多少三家的直系或者旁系族人,你不知道,难道君上他也不知道么?”老甘龙又眯起了眼,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或许也的确是如此,至少他看样子很想置身事外,“既然如此,他可以不顾忌朝堂上的压力,难道还会不顾忌军队中的压力么?”
“可是…”孟坼反复思量片刻,迟疑道,“可是万一君上他罔顾一切,非要强行推行变法的话,又该如何?”
甘龙忽然有些后悔收下这个学生了,忍不住厉声低喝道:“难不成你以为君上会做第二个出子么!”
听到这句话之后,孟坼浑身剧震,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而脑门上的汗水如同雨滴一样落下,看得出,他如今是惶恐到了极点。
也无怪乎孟坼如此不安,甘龙口中的这个出子说的是嬴渠梁的父亲秦献公之前的一代秦国君主——秦出公。秦出公是秦惠公之子。惠公死出公即位,时年不过才二岁,便由其母亲小主夫人主持朝政,可是小主夫人实在不懂得如何处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