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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侃和阎相公找到北寺塔后街,溜达一圈,见一个巷子前,有一株百年老槐树,便询问附近一个卖云吞面的,“请问钱老爷家是住在这里吗?”
商贩一指里面,说道:“进去右拐,门楼刻着石狮子的便是。”
沈侃道了谢,二人走了进去,看见钱书办正蹲在小院里刷皮靴。
看见他二人,钱书办丢下刷子,起身说道:“二位来了?请进房里坐。”
钱家看起来很简陋,客房是两间旧瓦房,正面桌子上供奉着萧何的画像,墙壁都是用旧文书糊的。
东墙还贴着一幅画,是《东方朔偷桃》,西墙则悬挂一条某任布政使给他庆贺生日的轴子。
钱书办大概见沈侃不像是下人,连他也请坐了,叫了声看茶,一个小厮提了一壶沸水进来。钱书办取出个茶罐,泡了三碗功夫茶,递给二位客人,自己一碗奉陪。
过了一会儿,钱书办说道:“昨日少敬,二位莫要在意。”
“不敢不敢。”阎相公欠身说道。
钱书办瞅了眼微笑的沈侃,说道:“昨天的话,我还不听得不大明白,烦先生仔细说一说。”
阎相公便说道:“是吴兴沈氏,家中四老爷,名嘉绩,今次学里保举他为贤良方正。是以我们提前过来,一等文书到了司里,不知是哪位老师承办,先来打听一下,有劳你指引一二。”
“我明白了。”钱书办想了想,“应该是礼科窦师傅管的,但这布政使司可非下面衙门,你们哪能见到他?他们呀是三个月一班,进去了就不让出来。有个大事小情,都是我们上号房传达文书手本时,顺便带个口信的。”
沈侃心说长了见识,原来布政使司的规矩如此森严?随即他心里摇头,恐怕是套路,哪怕京城六部也不会这样。
“那可怎么办?”阎相公也是头一次听闻,不禁露出苦恼神色。
钱书办笑道:“沈乡绅此事乃是喜事,但也不能大意,也得务必托一位妥当之人。就像前日沧浪县的候选文书,这里头稍微有了分歧,文书就给驳回去了。如今一个多月了,还不见上来。”
阎相公很惊讶,忙问道:“怎么驳了?”
“还不是没打点好该打点之人。”钱书办低头吹了吹茶碗。
见他如此模样,沈侃确定这就是套路,衙门的水,向来深着呢。(。)
第0146章 海底针()
钱书办不时打量下若有所思的沈侃一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咱们交浅言深,我就直说了。”
钱书办将盏茶缓缓放下,对着急于知道详情的阎相公,“那里头的书办有位资历最深的,也最受咱们老大爷信任,而那经办之人偏偏就遗忘了他。人家也不说什么,只是在文书上随便放了个签儿,说某处字体与例不合,所以老大爷就依着他批驳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冲着沈侃嘻嘻一笑,“兄弟你气度不凡,可是姓沈吧?”
“是。”沈侃笑着点头。
钱书办说道:“呵呵!不愧是吴兴沈氏,再瞧瞧那被保举的人家,且莫说别的,就算那文书处处合例,每个字都毫无破绽,但大院里的那位爷非说这纸张粗糙,有一个字得挖补后重写,咨不得部,也就给你驳了,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竟有此举?”阎相公更惊讶了。
沈侃则明白的点点头,虽说也是头一次听闻,但现代人就这点好,资讯爆炸,不管什么事都会看过相似的事件。
钱书办说道:“老兄显然不明白衙门事,你说那些文书,被上面反驳下来,下面自然少不得要观望一番,如此在各个衙门里,但凡一个压住了,往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上来。”
“我还是不大懂。”阎相公搓搓手,“就一个字,改了不就是了。”
“外行话不是。”钱书办大笑,“上面不满意,这文书印结岂能修改,得换新的啊!而咱们这些书办多苦?”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陋室,颇为无奈,“咱们领的工食,就只够文稿纸张还有徒弟们的笔墨,家里吃穿用度都得另想法子。甭说做文书的舍不得换新的,即使是司里也穷啊,下面什么事不也得过来打点?难道这保举文书就是义务的不成?所以遇见此种恭喜的事,必须讨几两喜钱哩。”
阎相公看了下沈侃,说道:“那该得多少呢?”
钱书办沉吟道:“保举此种事,大约比选官的少,比举节孝的多,只怕单单司里就得一百八十两左右,务必不落一人,你们说是不是?你们干脆不如听我的,找个人包办最好,连府衙学院都一并包揽了,仗着脸熟,门路正,下面衙门也能省些,二百两就差不多了。我是看你二位老实的很,怕你们走错了门路,不说花费多少,就怕出个纰漏。”
“一百八十两?”阎相公为难了,比潜斋先生的估算多了整整一倍多。
沈侃却认为很正常,一来潜斋先生毕竟对这些门道不熟知,二来也有物价的因素,二百多两从省一级到地方,真的不多。
阎相公见他点了头,昨日亲眼看见五少爷的酒楼,二百两银子大概一天就赚到了,当下起身说道:“那就一客不烦二主,恳请钱老师包办如何?”
沈侃也起身说道:“现在身上带了二百两,交给老师,如果不够,麻烦您先垫上,回头我即刻派人送银子来。”
他们俩的想法一样,办事就要办成了,不能斤斤计较。
钱书办见他们如此痛快,也起身欣然说道:“不瞒你们,昨日你们一说沈家村沈家,二十年前,沈老爷子与先父有过交情,故此我生怕二位走错了门路,特意邀来家里。也不怕你们笑话,即使不说出包办的话,你二位如若也托我,我必实话实说,单单这大院里写文房的规矩就是三十两。兄弟姓钱,单子一个飞,人送外号钱万里,二位各衙门不妨打听打听,我钱万里从来是实在办事的人。”
阎相公担心家里有事,急着回去,把身上的银子取出,其实他只有几十两,沈侃担心不够,自己掏了一百多两,加在一起,正好二百两整。
沈侃拱手道:“这是二百两足纹,不用称。劳烦您经心,即使够用,异日在下也会再送二十两来。总之钱家与沈家乃世交,一总承了情吧。”
“小兄弟你这么说,倒叫我羞了。”钱书办一声苦笑,心说这沈家后生倒是个明白人,“也罢了,我一定办成就是。”
于是二人告辞,钱书办一直送到了大门口,嘱咐道:“公门中事,第一要紧是慎言。”
沈侃回道:“晓得。”当下拱手而别。
常言道钱能通神,沈侃出手大方,加上事情也不麻烦,果然钱书办给办得水到渠成。事后他信守承诺,又送去了二十两银子,也不知钱万里自己赚了多少,但经此一事,可谓在布政使司也有了熟人,这钱花的并不冤。
决定关了酒楼的沈侃不再牵挂酒楼之事,和阎相公一起返回沈家村。进了村,又马上回到学校。
此刻已是下午,潜斋先生留了作业,因谭举人家的讣告到了,老母亲半夜病逝,他和沈嘉谟三兄弟等村里有身份的,一同去了县城谭宅吊唁。
八字有了一撇,紫仙也不来上课了,陪母亲住在裴家尚未回来。
沈侃问了吴淞作业,拿着书走到后头的菜园里,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看书。
不料正好看见风雨亭附近,姚公子站在这边,周怜叶竟站在那边,两个人相隔不远,中间有一道门。
“他俩什么时候有了来往?”沈侃很纳闷。
就见姚公子几步走出院门,径自往前走去,周怜叶看了看周围,然后跟在了后面。
那方向是要去太湖边的偏僻地带,遇到这种事,按理说沈侃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这是古代……
再说那天早上去请求了周秀才劝和春梅姐夫妇,周怜叶又在自家跟着大姐读书,并且周怜叶据说已经有了未婚夫,所以他不能视而不见,万一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姚公子没什么,周怜叶却攸关性命或一辈子的名声。
放不下心的他,偷偷跟着他们俩在山路上走了小半天,忽然周怜叶站住了脚,叫道:“喂!你要跑到哪里去?”
姚公子转身笑道:“我走过这条山路,再走一会儿,就是湖边。”
周怜叶也笑道:“你是要带我去投河吗?”
“可别说这话,怎么会呢。”
“哼!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姚公子没了笑容,知道无意中引出了她的牢骚,赶紧说道:“说正经话,我第一次看见你,好像就是在渡口吧?每次想起当时,就觉得很有趣,仿佛你穿着那件好看的长裙,手里拿着一朵花走了过来。”
躲在不远处的沈侃想笑,他不也有这嗜好嘛!总喜欢站在高处,远眺渡口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曾经看到过一位非常有韵味的小姑娘。
他对姚公子的话心有戚戚,不想女孩子却不愿听,就见周怜叶生气的道:“你活见鬼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站着呢,你倒去琢磨那个鬼影子。”
沈侃无语,你连往日的自己都吃醋?真真女人心,海底针。(。)
第0147章 爱情()
姚公子皱眉道:“你为何老说这样丧气的话?”
周怜叶往后一仰,靠着一棵树干,用鞋尖去拨动地上的青草,低头瞅着脚,说道:“我就是这样,你应该知道吗?”
“小小年纪,总是看起来很忧伤。”姚公子摇摇头,“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这样的女孩就应该快乐无忧。”
“快乐无忧?”周怜叶冷笑了下,举起了手,扯下一截树枝到面前,轻轻去闻树叶子的气味,“我倒是想快乐无忧,可怎么能够呢?”
姚公子学着她,也靠着一棵树站定,望着她,正色道:“你的一番心意,我自然感激于心,可是偏偏你命不好,早早就把亲事定了。我几次想不理会你,可心里怎么也不愿意,而理你呢,万一被人家知道,你成亲后要面对蜚短流长,可怎么办啊?”
偷看中的沈侃不禁对姚公子高看一眼,虽说看起来不正经,实则还是很很善良的人。
就见周怜叶手一松,树枝一下子摔了下来,沉着脸说道:“以后你不用理我就是了。”
姚公子说道:“你看,我的话还未说完,你就急了。你想,府上是诗礼人家,那春梅嫂让丈夫无故打了一顿,你爹还劝她去赔礼。这对外人都如此,而你身为周家小姐,恐怕还要加倍的严厉吧?”
对此,周怜叶无话可说,好一会儿,皱眉说道:“我很替春梅姐难过,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被醉鬼丈夫殴打,还要去道歉?是!我是自幼熟读三从四德,但如果换了我是春梅嫂子,就不赔礼,不说还没犯七出之条,就是犯了七出之条,我也情愿,总比窝囊委屈至死好些。”
沈侃对她报以同情,问题是同情归同情,现代男人有哪个不羡慕古代男人?不同意的那都是还未结婚的单身狗!
姚公子叹道:“那她不怕世人笑骂吗?谁不这么想,都不过是怕他人议论罢了。”
周怜叶咬着嘴唇,不停地用脚尖来回拨弄青草,最终也长叹一口气,“这真是没法子。”
“这就是我那句话的意思。”姚公子仰望着天,“我就是担心咱俩被人发现,村里人笑话你不守妇道,你怎么受得了?”
周怜叶幽幽说道:“我也没想到竟会喜欢上你,等哪一天你看不到我了,那就是我受罪的日子到了。像春梅姐过的那种日子,我是一天也受不了,你也不用为我发愁,到了那时候,我自有了断。”
“了断?”姚公子惊呼,“你怎么个了断法?”
周怜叶决然一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士为知己者死,我早就记在心里了。”
姚公子到底年轻,即使有了不祥之感,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解,何况年轻人说话,死啊活啊往往会挂在嘴边,也不是很在意。
见顺着她说说不下去了,于是姚公子岔开话题,问道:“下面那一句呢?”
“女为悦己者容呗。”周怜叶撇撇嘴,“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我有什么不敢说的?”
本来板着脸,说完后眼眸流转,不由自主的“噗嗤”一声,笑了。
姚公子心里松了口气,故意说道:“唉!真没想到,我跑到乡下念书,也会遇到如此可爱的你。我真是为难呀,又要躲着你,又要想着你。”
听他亲口说出了一个想字,周怜叶顷刻间脸又红了,抿着嘴轻笑,飞快横了他一眼。
“怎么?”姚公子搓搓手,“是不是我的话过分了?”
“倒也不过……”周怜叶没说下去,同时露出一丝开心笑容。
望着她清秀可爱的俏脸,再加上一道羞怯的红晕,更增添十分妩媚,情不自禁的姚公子慢慢地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