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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沈侃不是在外宅四处徘徊;就是在花园里站着发愣;他的举动正巧被沈嘉猷看在眼里。
“这孩子今日怎么呆头呆脑?有些可疑。”
沈嘉猷夫妇为了对三弟夫妇交代;处处留意侄儿的一举一动;生怕他读书不成;沾染上什么坏习气。
是以沈嘉猷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走到院子里;发现厢房似乎改成了书房。
进了书房;看了一圈;他未免点了点头;书房收拾的虽普通但也一点不俗气。
信步走到书桌前;低头一看;砚池半盖着;羊毫也未插回笔架;一张宣纸;上面写了几行字。
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首刚作完的诗;沈嘉猷笑道:“这孩子近日泉下名士的脾气;倒也十足。”
深宅未必没奇阡;倩影风帆落窗前。
龙泉三尺书千卷;能否连城绿到天。
“幼稚;幼稚。”沈嘉猷连连摇头;随手抽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本虎皮封面的手抄本;上面三个字。
“瀛山集?”
仔细想了想应该没听说过;是谁所做的书呢?翻开书皮一看;一行小字注得很清楚;乃是吴兴沈氏沈道古著。
沈嘉猷不由得“噗嗤”一声;摇头失笑道:“这简直就是笑话。”
村里的蒙学馆;沈侃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诵读声。
“欲知天下事;须读古今书。学了就用处处行;光学不用等于零。不能则学;不知则问;读书全在自用心;老师不过引路人。
好曲不厌百回唱;好书不厌百回读。读书贵能疑;疑能得教益。默读便于思索;朗读便于记忆。初读好书;如获良友;重读好书;如逢故知。处处留心皆学问;三人同行有我师。”
此乃时下非常流行的道家儿童启蒙书之读书篇;对于正统的书香门第自然对其不屑一顾;但是对于穷家儿郎却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总之是一本寒门读书人创作的;集结了从古到今的各种格言和谚语;确实是非常好的启蒙书。
“老五;你在做什么?”
沈侃一回头;见四叔沈嘉绩走了过来;说道:“无事出来走走;院子里怪闷的。”
“那随我去应酬应酬。”
“何事?”
“眼看过年;村里的李总甲要过来走走。”
明代以一百一十户人家为一里;设里长;一里又细分十甲;总甲与里长平职;主要管治安。
总甲的称呼源自宋代;到了明代;不管是赋役制度还是治安系统乃至商税机构都设有总甲一职;大概相当于村镇的民兵武装部长。
沈嘉绩一边说一边径自往前走去;沈侃只好跟着。
村东头有个土地庙;除了供奉土地公与观音、灶王爷的三间殿宇外;另有十几间的空房子;预备有个火灾水灾或收容难民等。因此村里一般的公事;大多来土地庙里共同商议。
庙里住着一个大和尚和两个小和尚;沈侃跟着沈嘉绩在庙前汇合各家人;七八个人一起进殿先上了香。
沈嘉绩在村里的威望极高;几乎相当于村长;对着过来见礼的大和尚说道:“酒肉和尚;你好歹也该将供奉的香火点勤些;受了村里的孝敬;也要给我们祈福消灾啊。”
指了指悬在上方的琉璃盏;沈嘉绩又说道:“大家都瞧瞧;只剩下了半盏油。冬至我还巴巴派人送来了五十斤油;合着都被你师徒三人白白炒菜吃了?”
“沈爷又来了;小僧哪敢呢?”大和尚笑嘻嘻的;“那油不是第二日一早转送给了白衣庵吗;近日收养的孤儿多;什么都缺;不信派个人去一问便知。”
沈嘉绩笑道:“十有八九那些姑子都是你的相好;不然你干嘛成天惦记着她们?”
“又说笑了。”大和尚很是无奈。
站在一边的沈侃静静听着;四叔的才华据说不亚于父亲;当年也是满口之乎者也之人。
大和尚请他们在屋里坐下;亲自拿了一把茶壶倒茶。沈嘉绩请年纪最长的顾家老爷坐在首位;他坐在下首;沈侃站在其身后。
顾家老爷今年六十岁了;精神矍铄;先开口说道:“今年的庙里供奉;上元灯节;我们村里各户须出多少银子?”
坐在他对面的周廉嗅了嗅茶水的味道;又放了下去;说道:“不急;等我亲家来了再说。”
沈家村三大姓;沈、顾、周;这位周廉论辈分乃是沈家大太太周氏的堂弟;而顾家老爷则是沈侃祖母的族中侄儿一辈。
顾家老爷说道:“那就等等。正好今年我打算修修宅子;老太爷是请不动了。老四你也是有大学问的;过来替我谋划谋划;我以五十金酬谢如何?不叫你白出力。”
五十金就是五十两银子;现在的沈侃不会搞错了。
“这可非我所长;你还是另请高人吧。”沈嘉绩笑了笑。
“请我好了。”沈侃主动毛遂自荐。
“木哥儿你还会修园子?”顾家老爷很惊讶。
打小沈侃就跟着沈嘉绩跑前跑后;大家都熟;兼且他小小年纪做事一向还算稳妥;所以在沈家村也算一号人物。
“我有一个绝技就是建造园亭;以往没有施展的机会。不过五十两太少了;请我至少得这个数。”沈侃边说边伸出了十个手指头。
“别听他吹牛;耍你呢。”沈嘉绩笑骂。
周廉也笑道:“小五你赌输了缺钱吧?修园子在咱苏南可不是小事;没有几十年的造诣能行?看看你的年纪;连盖房子都没见识过几次吧?”
屋里哄笑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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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2章 望族奥秘()
一百两银子在这时代算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对沈侃来说也是一笔巨款;所以他很想把顾老爷的一百两赚到手里。
面对大家的哄笑;沈侃浑不在意;说道:“诸位叔伯别笑;我既然敢毛遂自荐;起码该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吧?三人同行有我师。”
周廉大笑道:“好;好;有志气。那你就说说;咱们这些叔伯洗耳恭听。”
“那我就说了。”沈侃神色间一派好整以暇;“这人啊不能没有房屋;就像身上不能不穿衣服;而衣服贵在夏凉冬暖;房屋也是这样。有的厅堂高达数丈;屋檐伸出老远;看着非常壮观气派;然而只适合于夏天住;不适合冬天住。比如那豪门显贵之家;一进去往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虽然显示出主人的权势;可房屋修的高大公洞;总会给客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此言一出;大家伙都很惊讶;话虽浅白却非是胡诌。
周廉同意的道:“说得有道理;如主人家穿厚厚的皮袄;客人却衣衫单薄;当然失礼了。”
“继续说;继续说。”顾老爷急道;沈侃的话确实启发了他。
沈侃笑道:“小屋子贵在简朴;然而只适合于主人居住;不适合接待宾客。想造访寒门之人的家;受到屋里低矮局促的感染;会让人无忧而叹;即使主人能够忍耐清冷;但不好令客人也跟着孤寂清冷呀。”
“正是;正是。”顾老爷一拍大腿;“我家就是太简陋了;不是待客之道;是以老夫才打算修缮一下。
沈侃心中暗笑;继续说道:“我年少;所以能不拘泥于旧的规矩;每一处我都会亲自设计;别出心裁。当然兴建土木;最忌讳奢侈浪费;不光百姓人家应当崇尚俭朴;王公贵族也应该将节俭作为风尚;因为房子贵在精致而不是贵在华丽。”
“说的倒也不错;你果然大有长进。”沈嘉绩很是欣慰;“能否仔细解释下;什么是贵在精致而不贵在华丽?”
“想学耕田问老农;想学织布问妇女。”沈侃声音郎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懂得寒酸之事。私以为房舍应修的高雅有新意;大凡那些喜好富丽堂皇风格之人;其实并不是真的只喜欢富丽堂皇;而是除了添金装银外;根本不懂得标新立异。比如两个人穿了两件新衣服;一个华丽但样式普通的绫罗绸缎;一个布料朴素却样式新颖没人见过的款式;试问谁会引起众人的注意?所以我擅长的是既省钱又省力;即使有点花费;也比不上那些俗人雕镂粉饰的百分之一。”
“真的?小五你竟有此等能耐?那老夫绝不吝啬百金酬谢。”顾老爷眼睛亮了;谁不想少花钱又能装修的新颖别致?
沈嘉绩说道:“话是说得好听;可有真才实学?”
沈侃轻笑道:“不信尽可询问。”
反正他是铁了心的要做一名大明朝的顶尖园林设计师;凭此光明正大的赚钱。
顾老爷抢先问道:“老夫一直就颇为苦恼;我那宅子该怎么修;才能有气势?”
“顾老爷是说花园高低起伏的气势吧?”
“对;对。”
“嗯。”沈侃想了想;“房屋确实忌讳修造的如平原一样;不仅花园该高低起伏;房屋也应如此。不过前面底后面高;这是一般的道理;然而各家的地势皆不同;勉强这么做;也犯了拘泥刻板的毛病。”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顾老爷问道。
不光是他急着询问;其他人也想见识下沈侃的法子;纷纷催促他快说。
沈侃也不故弄玄虚;直接说道:“自然有因地制宜的办法;比如在地势高的地方造屋;在地势低的地方建楼;这是一种办法。或在地势低的地方叠湖石做假山;在地势高的地方疏水修水池、瀑布;这又是一种办法。还有可以将高的地方变得更高;如在陡坡上建亭阁、垒山峰;或把低的地方变得更低;如在低洼潮湿处挖塘凿井。总之;建筑之道没有固定的法则;全靠个人的领会;这就不是可以靠旁人来传授的了。”
“有道理。”顾老爷听着频频点头;然后沉吟道:“江南园林首重借景;老夫真心请教请教你;如果你说得好;那我就现在请你主持。”
沈侃说道:“不错;最妙的园子往往最讲究借景;所谓‘须弥山藏于芥子之中’;以有限的格局放大无限的景致。我会制作一种观赏山景的虚窗;名为‘尺幅窗’又叫‘无心画’;山可以当画;而画也可以当窗;不过花费几两工钱而已。”
“妙哉!”顾老爷思索了下;猛然下定决心;“那今次就劳烦贤侄了。”
“慢。”沈侃却摆摆手;“我只是善于修改;设计;一砖一瓦的建房子非我所长;那得请有经验的工匠师傅。”
“哈哈;那是自然。”顾老爷大笑;“老夫极为期待贤侄的别出心裁。”
周廉笑道:“如果真是大家;那我也要请木哥儿来为我家琢磨琢磨。”
“总归是个孩子;修得不好别见怪。”沈嘉绩忙提醒道。
“不然。”顾老爷手缕长须;“观一席话就能说得如此有见地;我相信木哥在这方面是有奇才的。”
“希望如此吧。”沈嘉绩不禁苦笑;他才不相信沈侃会修园林;不过是想模仿老爷子而已。
这时李总甲打外面走了进来;歪戴着瓦楞帽;手里拎着一根赶驴的鞭子。一进门冲着众人拱拱手;一屁股坐在了上席。
谁也没觉得失礼;因为彼此都太熟悉了。这位李总甲原先一直住在沈家村;女儿嫁给了周廉的儿子;生性好管闲事;办事勤快;去年被乡绅联名举荐做了镇上的总甲;因而全家搬到了镇上。
“酒肉和尚;把我的驴卸了鞍子;多拿些豆子喂饱;我还得连夜赶到府城去。”
吩咐完和尚;李总甲使劲锤了锤腰;说道:“咱如今是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新年各县衙门那三班六房的哪一个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整日骑着那头驴东跑西颠;刚才又被个瞎眼的家伙堵住了路;我一时不擦跌了个狗啃泥;这腰快散了架。”
周廉说道:“大年初三;我预备酒席打算邀请亲家;想是来不得了?”
“难。”不停捶腰的李总甲不时龇牙咧嘴;“这还没过年呢;连着十几日何曾得一个闲?”
沈侃走出去帮着大和尚将茶点端进来;摆了两桌;就听沈嘉绩问道:“这年怎么过?”
李总甲说道:“今年五谷丰登;县里村里各家都兴龙灯;县尊哪有工夫四下看几个灯笼?关起门来自己过自己的吧;也少花些冤枉钱。但我说少不得搭架鳌山;多给神佛供些香油;你沈家家大业大自然多出一些;其余你们各家照份子就成了。”
众人点点头;过年的花销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省的;如此沈嘉绩代表沈家出了一半;其余各家也分别担了银子;总共三四十两的写在纸上。
将正事商讨完毕;吃着茶水;周廉说道:“孩子大了;蒙学馆不合适了;我今年想请一个先生;就在这庙里做个学堂。”
好几个村民纷纷附和;“咱家也有孩子要上学;能在村里读书再好不过。”
沈侃静静听着;类似沈家叶家孙家这样的;基本都有一整套家传的教育方式;说白了就是专攻科举文章的学习方式;不仅仅拥有名师家长;连身为母亲的女子也具有较高的文化修养;整个家庭就是个大学堂;而一般的书香门第显然不具备。
历史上;吴兴沈氏叶氏不仅代代文人辈出;才女之盛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才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