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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伴,昨日杨维垣上书,弹劾本兵崔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秽浊,还提到大行皇帝驾崩次日,百官前来朝谒朕,隆道阁前竟然有几个宦官大喊‘兵部尚书崔家来’,这简直是目无君上,藐视臣僚——这天下事纷纭复杂,千头万绪,岂是崔呈秀一个人所能处理的?”皇帝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但是王承恩却能从中品味出皇帝深沉的愤怒和不满。
“皇爷,”王承恩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话,试图让皇帝将内心的怒火平静下来:“这必然是阉党的丢车保帅之计。崔呈秀和那个人狼狈为奸,把那个人当做亲爹来伺候,这杨维垣也是阉党众人,怎么肯能自毁长城?事出反常必有妖,奴婢想着这一定是阉党的计策,试图借助攻击崔呈秀来免脱那个人的罪状!”
皇帝用赞赏的眼光看了看王承恩:“你说的不错!杨维垣这厮在奏折里面丝毫不说那个人的罪状,反而反复说‘先帝信任厂臣甚专,而厂臣亦孜孜竭力,任劳任怨,以图报称,此其所长也。独是误听呈秀一节,是其所短’,这可能吗?简直是胡扯,若是那个人孜孜竭力,东林诸君是怎么死的?这先帝是怎么死的?”皇帝缓缓背诵出杨维垣的奏折,表现出少年人良好的记忆力,他语气虽和缓,但是怒火已经可以轻易察觉。
王承恩自然也看过这个奏折,他连忙说道:“皇爷,这杨维垣使得好计策,把所有的过错都推给崔呈秀和周应秋,皇爷明察秋毫之末,自然是了然于心的,只是此时那个人权势正盛,咱们虽然获得了江南士林支持,但是朝中大臣风向未定,且江南士人新遭屠杀,正是士气低落之时,不可轻举妄动!”
皇帝的面色寒如冰霜,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地好像万载玄冰:“这个朕自然是知道的,那个人权势如日中天,没有十分的胜算朕不会轻易动他,这个杨维垣的雕虫小技朕早就了然于心,不会让他轻易讨了好去——伴伴,你给朕拟旨,就说杨维垣率意轻诋,污蔑朝中大臣,崔呈秀等人乃是大行皇帝的股肱重臣,对朝廷有大功,如何可以诋毁!”
王承恩听得心中一动,皇帝让他拟旨,这就是对他的极大的信任,要知道,这披红拟旨之权向来是太监们把持朝政的最重要的环节。虽然他眼下这个权限仅仅限制于这一封旨意,但是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皇帝觉得王承恩用起来舒服,自然不会轻易更换了。
但是同时王承恩也知道,这伴君如伴虎,君王的青睐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他必须谨慎小心,不出任何差错。是以,他抑制住内心激动,慢慢答道:“奴婢遵旨。”
皇帝打了个哈欠:“伴伴拟完旨就自去吧,朕要——”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王承恩感觉奇怪,悄悄抬头看了一看,却发现皇帝皱着眉毛,轻嗅鼻子,一副奇怪的样子。
“皇爷,可是龙体欠安?”
“不,不,这空气,这气味有问题!”皇帝坚定地说道:“朕从一开始就觉得这空气有问题,刚才几位爱卿走了之后这气味就越发的重了!伴伴,你快派人搜查一下,定然哪里不对!”
王承恩暗自纳闷,他觉得自己的嗅觉也算是过人,却从来没有闻到过任何异味,但是皇帝的命令就是天意,因此他不得不尊命。
“你们几个,快去查探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王承恩对着几个近侍太监说道。
“朕继位不久,那个人送了四名绝色女子给朕,想朕的父亲、兄长就是死在女人身上的,朕如何能不小心?因此朕打心里不愿意接受,但是若是不接受,如何能安他的心?是以朕就假意接受了。朕命随身太监搜她们的身,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物,朕还是觉得不对劲,又命人搜查,结果在她们裙带的顶端发现香丸一粒,大小好像米粒,经过讯问,她们招供这东西名叫‘**香’,专能迷惑男人,引发淫。欲的!朕发现之后,立刻让她们把这鬼东西毁掉了——伴伴,你说,那个人用心如此,朕能不小心吗?”趁着太监搜查的时候,皇帝对王承恩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宫内争斗,果然步步杀机,防不胜防!王承恩暗自叹息了一句,回答道:“此人用心深沉,该当千刀万剐!”
正说着,小太监回来汇报:“报告皇爷,小的没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再远一点,再搜一遍!”皇帝皱皱眉毛,大声喊道。
“皇爷,有没有可能是皇宫内的桂花开了,这桂花的香气可能有些奇怪。”王承恩还怕是皇帝太过小心结果草木皆兵,因此低声给皇帝开脱道。
“不,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皇帝大声说着,眼神中闪过坚毅的光芒。
“报告皇爷!我们在九五斋的壁角发现这个狗才,他手里拿着几根线香,招供说是魏忠贤派来的!”随侍太监都是皇帝的亲信,与皇帝利益攸关,一损俱损的,是以他们做事还算用心,竟然发现了不对之处。
这个小太监地位不高,穿着的是青色的曳撒,但是一对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不休,显然是个精明狡黠的角色。他此刻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按在地上,正不住地磕头求饶:“皇爷饶命,饶命啊,小的说,小的全都说,这都是魏忠贤派小的干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帝狠狠地看着这个小太监:“狗才,你快说,这香是干什么的!”
“回皇爷,这香是**香,专门勾引男人淫。欲的,我们太监没了男根,所以不会被触发,皇爷闻了就会淫。欲大起,宠幸后宫。小人想着皇爷子嗣不多,才希望让皇爷多多宠幸一下后妃,实在是不想谋害皇爷!”
小太监连连磕头,将额头都磕破了,但是这丝毫不能阻碍皇帝的怒火:“好狗才,好狗才,给那厮办事还敢说是为了朕好!左右,来啊,给朕拖出去打死!”
“皇爷,皇爷饶命啊,奴婢还有用,还有用啊!”小太监哀嚎着,翻滚着,死活不愿意被人拖下去,因为他知道一旦被拖下去就是个死。
“皇爷,兵不厌诈,这小太监可能还有用啊。”王承恩刚刚判断失误,出了个丑,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他急于挽回错误:“若是我们派他去做内奸,似乎还能废物利用!”
“恩,”皇帝沉吟一声,突然喊道:“左右,给我把那狗才拖进来,朕有话问他!”
第七十九章 POV:刘如意 何为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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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如意挺着胸,抬着头,目光灼灼地走在刚下过雨的土地上,这些土地原本都是农田,上面种着水稻和棉花等各种作物,但是军队驻扎之后原来的主人就四散溃逃了。刘如意派人给他们送上了一点钱作为补助,就算是把这块土地暂时租下来了。
刚下过雨的土地有些泥泞,这种地形最不适合行走,一脚下去就会泥足深陷,想要把脚拔出来则要花费数倍于平时的力量。但是这一切都不能阻碍刘如意的激情,他大踏步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一脚踩下,淤泥覆盖了他的牛皮靴的一半,一脚抬起,四散的泥水在空中崩散开来,化作一天泥点。
刘如意不在乎,他此刻的内心已经完全被刚刚领悟出来的“大同社会”所充满,是以他不再饥渴,不再失落,不再畏惧,内心中有的只是对于“大同”的向往和期待。
那个人人不再挨饿、人人自由平等的大同社会,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他步履匆匆,向着公子讲学的高台大步走去,公子说今天要开讲“致大同”的方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参与其中,成为最早的追随者。
那个过去的刘如意已经死了,眼下活着的,是一个斗志昂扬、毫无畏惧的刘如意,一个战士、一个信徒、一个死士。
刘如意来得有些晚了,这是因为他在饭堂吃了很多东西,弥补了他三天以来缺失的能量和营养。刘如意从今以后不会再拒绝吃饭了,他要积攒所有可用的能量,尽力保存自己的有用之躯,为实现大同做好准备。
这个饭堂也是公子的独创,他把两百多个厨子集中起来,有些负责处理原材料,有些负责制作餐食,有些负责分发餐点,又雇用了一些周围的居民清洗餐具,大大提高了饮食的效率,也不需要士子们东跑西颠地去给自己找东西吃,剩下了更多的时间用来讨论这个“大同”。
刘如意今天不能站在高台上,因为今天是公子的专场,他的主要任务是听讲和思考以及赞同。自从今天在公子的启发下领悟了这个“大同”之后,他就彻底认定公子乃是上天降临下来给世人做表率的文曲星,而他刘如意的任务则是为这位救世主保驾护航。
为他保驾护航,为他扫除一切障碍。
哪怕牺牲自己的一切。
穿着红色济民服的生员们在家仆们的引导下坐在高台周围的位置上,他们的表情都不太积极,有惶恐畏惧的,这是给那天的屠杀吓破了胆,若不是还有一千士兵保驾护航,只怕现在就溜之大吉了;有满心愤怒的,这是被一腔正气驱使的读书人,他们愤恨阉党的暴行,决心与敌人战斗到底,直到最后一息;有满心迷茫的,他们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不知道如何才能打败敌人,如何才能改变现状。
“公子会告诉你们的,他从来不让任何人失望!”刘如意在心里慢慢说道。
公子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锦袍,上面用金线绘制着孔雀形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更增加了他的气势。
公子缓缓走上高台,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他的表情不悲不喜。
“各位,今天是一个沉痛的日子。”公子开口了。
刘如意观察了一下生员们的表情,大家都很清楚公子所指,因此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悲戚的表情。
兔死狐悲,在所难免,监生理论上应该是全国最优秀的读书人和高官子弟的后代,虽然眼下南京国子监的教学质量逐年下滑,生源质量也大不如前,监生们做官入仕基本上也只剩下了考科举一条路,和洪武时期大大不同,但是监生毕竟还是一个充满荣耀的称号,能成为一名监生也一度是刘如意的梦想。
而就在三日之前,他们被杀死了,像屠夫杀死猪猡一样,像乞丐杀死野狗一样,像顽童杀死蚂蚱一样,无力反抗地、哀嚎遍天地、稀里糊涂地被杀死了。
他们恐惧,因为这些人就这么容易的死去了,据说杀死八百六十二名监生只花了士兵们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愤怒,因为这些人是文人,是读书人,是圣人子弟,却如此容易地被一群武夫,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氓们杀死了去;他们迷茫,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奉为圭臬的孔孟之道,他们敬若神明的历代先贤不能保护他们。
哪怕是黄子澄、方孝孺被永乐帝杀死,也是被帝王杀死,日后湛湛青史上自有他们的名姓,而眼下若是被大头兵们杀死,他们什么名字都留下,只会成为一张血淋淋的名单上的一份子,一个八百六十二分之一!
他们不怕死,文人英雄死则死矣,当留万世名,但是他们害怕这样无可奈何地死去,死前连一声能摇动万古的呐喊都无法发出!
“我和你们一样,都很害怕。”公子的声音有些低沉,这个一路胜利的文曲星、这个才华绝世的少年郎、这个足智多谋的“柳改制”,你也害怕了吗?你也被那些淋漓的鲜血吓住了吗?你也不敢去面对那些士兵泛着冷光的枪头,燃着火花的鸟铳了吗?
是啊,你肯定怕了,要不然,你怎么会逃进这营地之中,不敢再发一言了呢?
柳旭,你怕了!
士子们沉默着不说话,刘如意似乎听见了他们无声的呐喊,无声的指责:他们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你为什么没有一起死在那里?
刘如意内心怒吼,他想要为公子辩解,想要帮公子回答,但是他不能,他今天只有听的份。
“对,我很害怕,当那些士兵拿着刀枪看着我的时候,当那些大头兵把火绳点燃的时候,当那些士兵把弓弦拉满的时候,我很害怕。”
“我,柳旭,或许真的是天上的某个星星的转世吧,这个我不知道,我知道很多知识,知道很多从来没有任何知道的东西,如果说这些东西是转世带来的,那么我或许真的是一个星星的人间化身吧。”
“但是,眼下,我和你们一样,只是个普通人,见了刀枪会害怕,被火枪打中也会死,被人追杀也会逃跑。”
刘如意很惊讶,公子竟然这样贬低自己,他难道不知道,这样是在损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