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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要。”刘如意低声喊道。
他见到了很多,他看到了士兵从监生胸膛抽出一把长柄钢刀,刀上沾着艳红色的血液,刀口抽出,一篷血雨挥洒出来,溅在士兵和周围的人身上,淋了他们满头满脸;他看到一个士兵神色冰冷,将手中鸟铳点燃火绳,扣动鸟铳的撞锤,尔后火星四溅,一枚铅子从膛口呼啸而出,将一个监生的头颅打得粉碎,好像一个挨了重锤的西瓜;他看到一个军官手持长弓,将牛筋的弓弦拉成满月,这漂亮的满月然后渐渐缺损,将力量传递给长箭,长箭在空气中发出呜呜的呼啸,然后正中一个监生的胸口,生生穿过他瘦弱的胸膛,从他的背后露出箭头,那个监生双手握着箭杆,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和无限遗憾,颓然倒地。
“不,不要!”刘如意大声呐喊着,脸色惶急,无比焦虑。
他又感到了很多,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他感觉到一个监生跪下求饶,好像在祈求什么,是在告诉士兵他家里还有倚门而望的老母,还是申诉他又刚刚过门的妻子?然而杀红了眼的士兵仍旧挥刀砍下了他的头颅,血花四射,血压将腔子里的鲜血压出,将士兵的脸染红好像鬼魅。他感到有一个监生似乎尝试着逃走,但是后来的不明情况的监生仍旧推搡着他,簇拥着他,他似乎想和后面的监生说明前面的情况,但是他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一枚银白色的枪头从他的腹腔穿出,狠狠地搅了一下,带走了他剩下的所有生机。
“不,不要!”刘如意崩溃了,他哭泣着,咆哮着,呐喊着,想要冲上去解救这些监生们,他撕掉了头上的头巾,双目洒泪,眸子红赤,想要解救这些心怀天下的读书人们。
但是他被拉住了,刘如意回头一看,正好迎上了公子铁青的脸。
“此间已不可为,速退!”公子似乎在任何时候都保留了无限的冷静和冷血,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发一言,示意身后的家仆赶快跟上。
“不,放开我,我要去救他们!”刘如意挣扎着,咒骂着,高喊着:“公子爷,你是文曲下凡,快去救他们,快去救他们,快去救救他们啊!”
没有任何回应他,柳安驾着他的左边,柳和驾着他的右边,他们都是经常从事体力劳动的家仆,体力和力量都非常充分,因此他们看上去毫不费力地就紧紧跟在了公子身后。
他们一开始就处于队伍最后,因此没有受到太多阻碍,很轻松就离开了这个修罗场。
至少是**离开了。
“公子,难道您就什么都不做就走吗?”刘如意高声呼喊着:“公子爷,公子爷,柳旭,柳旭!他们都是读书种子,都是受了你的刺激才去冲击兵部衙门的啊,您就这样让他们去死吗?”眼见柳旭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走着,刘如意又对着身边的周珺高喊道:“周珺,周珺,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监生们血溅御道,死伤惨重吗?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这个国家的希望,这个国家的文明种子吗?”
周珺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歉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柳旭身边,紧紧护卫着自己的师尊。
“苏兄,苏兄,你平时主意最多,就没个办法吗?”
苏河身体最胖,多亏了几个家仆搀扶才跟了上来,听见刘如意喝问,同样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竭力喘息着,示意自己无力说话,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刘如意有些绝望,他再也不管驾着自己的两人,抬头望天,发出绝望的哀嚎:“天老爷啊,天老爷啊,您就开开眼吧,这个世道要完啦,大兵屠杀读书人啦,您就不能开开眼吗?”
他的呐喊孤单而绝望,在萧瑟的秋风的陪伴下寂寥地回荡在深秋的南京街道上,好像一只离群的大雁,无处躲藏,满心彷徨。
注1:“本兵”为京师兵部尚书称呼,没有查到南京兵部尚书该如何称呼,暂时使用本兵。
第七十六章 POV:王承恩 少年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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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以已经有些冷了,所以乾清宫西暖阁里面燃起了火盆取暖,免得身处其中的少年天子受凉。若是再过一些时日,到了冬至,宫里面就要挂起九九消寒图以求度过冬天了。王承恩手里提着一个黄铜纹龙的手炉,这是由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器物,炉体厚重,线条清晰,刀法流畅,竟然是用一块完整的厚铜料敲打的,更为稀奇的是,寻常火炉不管怎么精细,炉柄都免不了又敲打焊接痕迹,而这个炉子却是通体丝毫没有焊接的痕迹,更加显得弥足珍贵了。
阁内布置了屏风,上面画着各种图画,诸如西湖烟雨、黄山奇石、塞上风光,这都是御用监精心摆放过的,保管让皇帝爷爷挑不出一点刺来。屏风后面就是皇帝的黄花梨交椅,这个座位乃是平常起居时坐的,因此装饰并不甚华丽,没有用金镶玉嵌,但是背板透雕,上部分透雕团龙纹,中部透雕麒麟伴以葫芦祥云纹,下部为如意纹,雕刻工艺精湛,铜件锃亮,线条流畅,用料考究,处处体现出皇家的恢宏大度和奢华气质。
王承恩今天穿了红蟒贴里,这显示出他天子宠臣的身份,也让随侍的小太监们对他的眼神充满了嫉妒和崇拜,当然,这些精通生存之道的小太监们很好地隐藏了前者而凸显了后者,但是精明的王承恩还是从他们的眼里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妒意。虽然是天子近臣,但是王承恩仍旧无比小心,越发不敢犯一个错,他小心地绕过屏风,喘息也尽量低垂,免得惹得心情不好的少年天子生气。
崇祯皇帝现在还是一个少年,他生于万里三十九年(1611年),到现在为止也不过虚岁十七岁,若是在寻常人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少年,而现在却要扛起整个国家的重担来,这让王承恩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有些心酸。
这位少年天子面相似乎并不太好,他的上额宽阔,但是从眉毛以下则略显逼仄,若是从相面的角度来讲,则是少年得意而中年落魄,他的眼神炯炯有光,不时闪动着坚毅和智慧的光芒,这让很多心怀鬼胎的人不太愿意和他对视,免得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他的眼神似乎又有些太过凌厉了,这好像又不是一个仁慈的君主应该有的形象。但是随意品评主人,尤其是这个大明帝国的皇帝又似乎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每到这个时候王承恩都会轻轻敲打自己一下,让自己注意为人臣子的本分。
崇祯皇帝今天穿的是天子燕弁服,冠如皮弁,乌纱为帽,分为十二瓣,各自用金线相连,前有五彩玉云,后又四山排列,身上则是玄色龙袍,青色边缘,两肩扛日月,前后盘方龙,里面是黄色深衣,袂圆袪方,脚下是玄色履,装饰繁丽,做工精良。
皇帝正在看一份奏折,眼见王承恩进来,淡淡的说道:“王伴伴来了。”
王承恩闹不清楚皇帝想要干什么,因此只是简单地答道:“奴婢在。”
皇帝的怒气突然爆发,这也是他的特点之一,他有时候会非常平静、谦和乃至于谦卑,但是这种谦卑是以怒气的默默积攒为代价的,若是怒气积累到一个高峰,这种怒火就会集中爆发,而被他痛恨的臣子则一定会倒大霉。虽然和新皇帝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是洞悉人性的王承恩对皇帝的性格早已经有了了解。
“皇上,保重龙体啊,万万不要因为一两个逆臣而气坏了身子,这大名亿万黎庶都还仰仗着皇上呢!”王承恩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皇帝的安危就决定了普天下这么多人的生死,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不敢也不愿意去质疑这个理论的正确,因此他只是七分真三分假地、带着哭腔地劝阻道。
“这个王在晋,简直无法无天!”皇帝的怒火来得快也去得快,他将手里的奏折轻轻丢在黄布覆盖的几案上,带着三分残怒说道。
王承恩心下了然,他已经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了,事实上,皇帝看到的奏折他基本上都在司礼监和魏忠贤一起看过了,因此在面对皇帝时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两千四百多监生呐,虽然而今监生比不上洪武、永乐年间,但是也是国家精华、读书种子,这个王在晋竟然派兵打杀!简直是逆臣,叛臣!”皇帝一边说着,一边骂着,他的怒火又随着他的言辞而死灰复燃:“若是这些监生是做什么杀官造反的事情,王在晋的所作所为还情有可原,但是他却是打杀了声讨,声讨——”皇帝说到一个人的人命时放低了声音,伸头四处看了看,随后才低声说道:“声讨魏忠贤的监生,这不是摆明了要行谋逆之事吗!”
王承恩当然清楚这种事情,只是在他看来王在晋已经别无选择。若是任由监生们冲击兵部衙门,将自己捉出来搞什么“公审”,这就是斯文扫地、威风无存,不管朝廷上以后政治斗争谁胜谁负,他的政治生涯都将到此为止,再也不可能当官了。但是若是悍然对监生们下手,这可都是国家的读书种子,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多少暴君敢大肆屠杀读书人的——秦始皇不过杀了两百多儒生,就给人骂了两千多年,而今王在晋杀了八百监生,只怕以后的史书上他不会有任何好名声了!
王承恩暗暗叹了口气,或许这个王在晋是觉得魏忠贤还有可能在这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万分的政治斗争中获胜吧,若是魏忠贤能赢,王在晋还有可能给自己找条后路,只可惜在王承恩看来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不管怎么看,王在晋都是这场政治战争中的牺牲品,和那些杀人的士兵,被杀的监生们一样。
这场战争只会有一个胜利者,剩下的人都是牺牲品。
这就是政治,残酷又血腥的政治。
感叹归感叹,但是皇帝的话还是要回答的,王承恩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皇爷说的是!这王在晋悍然对读书人下手,这是自秦始皇以来从未有过的惊世暴行!若是不千刀万剐王在晋,不足以谢天下读书人,不足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哼!”少年天子坐在椅子上冥神想了一下,随即恨恨地说道:“眼下还不是处理这厮的时候,若是动了他,那边立刻就会明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要想除去奸贼,就不能先动这狗才!”
“皇爷英明。”王承恩低眉垂眼地答道。
“那个叫柳旭的举人怎么样了?这封奏折里面没有提到他。”皇帝似乎又想起一件事来:“这个柳旭,的确是赤胆忠心,眼见那个人权势显赫,却毅然以一个小小举人的身份,毁家纾难,忠勇报国,在南直搞出这么大的排场来,不容易啊!算得上是个忠臣!”
眼见皇帝很欣赏这个柳旭,王承恩又识趣地补充了一些背景资料:“现在江南都传说这个柳旭乃是文曲星下凡,这个人不仅诗词做得好,在儒家学说方面也自有一套,写了那个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也颇得江南士子之心,人送外号‘柳改制’!”
“恩,虽然这两本书写得有些荒诞无稽,又和理学相悖,但是本朝向来不以异端罪人,哪怕是李贽也没有判处,只是抓起来审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是真能除掉那个人,柳旭和江南士子就是有大功于国家,让他传播学术倒也无妨,总不能说我堂堂大明容不下一个功臣!”
“皇爷圣明!”王承恩拍了一句马屁,接着补充道:“这个柳旭带着监生声讨王在晋这杀才,好不容易从尸山血海里面爬出来,又带着生员们在南京城外和王在晋对峙,凭借毛一鹭借他的一千兵马在城外不退,声言王在晋若是敢来就与他死战到底。”
“哦?”皇帝有了一些兴趣:“这个柳旭,骨头倒是硬,没想到刀子和火铳都吓不倒他!”
“是啊,这个柳旭还说,此次挫败乃是小挫,不能改变天下大势,若是十月底之前朝廷还没有处理那个人,他就要和天下士子一起进京和那个人决一死战。王在晋不敢制造太多杀戮,因此只是终日在衙门里面借酒浇愁。”
“哼”皇帝闷哼一声:“眼下才后悔,不是太晚了吗?王伴伴,你这几日用心搜集朝中动态,有任何关于那个人和他的党羽的奏折定要第一时间给朕汇报!”顿了顿,他又换上了一种信任的语气:“这偌大的皇宫中,朕实在不知道还能信任谁,王伴伴,你可愿意和我一起,中兴这大明江山?”
天子的话厚重、有力、温暖,好像是冬日里的一碗热汤,让王承恩听了之后浑身冒着暖意,是以王承恩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奴婢愿为皇爷效死!”
第七十七章 POV:刘如意 大同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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