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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慕容德低声冷哼道:“只怕他这天王当不了几年了!”说着,他又热切地劝说道;“兄长,眼下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南朝还没有烂到不能维持的地步,但是国内的情势却是好像马上就要烧开的水,要是有这百万大军坐镇,还没有人敢闹事,若是这南征败阵,只怕马上就要乱起来,这就是咱们复国的机会啊!”
慕容垂瞥了慕容德一眼,开口道:“你倒是看得很准!”
慕容德听到慕容垂口风松动,不由得大喜道;“我当日一听兄长支持苻坚南征,就知道兄长心里是什么主意了!这实在是借刀杀人的好计!只要秦国军队败北,国中羌人、鲜卑人、匈奴人就会一起作乱,到时候咱们借着这支雄兵恢复东夏,就是重建祖宗宗庙的大好时机!”
看着一脸勃勃野心的慕容德,又看了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满脸欣喜地慕容农,慕容垂叹气道:“恶奴(慕容农小字),你也是这么想的?”
“是的!”慕容农已经是一个中年人了,但是他的体内熊熊燃烧着鲜卑人的热血,因此他满脸坚毅地说:“苻坚不知所谓,妄动刀兵,南征晋朝,这就是自取灭亡!我们只要按兵不动,等到他兵势一败,自然就是成就大业的时机!到了那个时候,您就是开国皇帝!”
“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这大秦的军队?”
慕容德冷笑道;“相信?军队可不是只要能打就能赢的!眼下国内连年动刀兵,士兵没有时间休息,家庭没有机会团聚,农民没有时间耕作,商人没有资金经营,正是要休养生息,与民喘息的时候,可是苻坚却骄奢淫逸,执意南征,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慕容垂没有说话,要说对于大秦帝国的了解,这世界上还真没有几个人能超过他。虽然在宰相王猛的治理之下大秦帝国蒸蒸日上,国力煊赫,但是就像是冰块的大部分都在水面下一样,这大秦帝国光鲜亮丽的表面下隐忧也不少。
大秦帝国依靠武力征服了北方几乎所有的胡人国家,但是苻坚毕竟是来征服而不是来毁灭的,他不可能杀死所有的其他民族,否则他只能拿到一片无人的空地。而征服虽然给帝国带来了扩张的版图,但是同样留下的了令人担忧的民族矛盾。这些矛盾在大秦军力强盛的时候还不凸显,但是若是遭逢大败,就会成为大秦帝国的掘墓人。
不过虽然大秦帝国隐忧重重,南征晋朝也是慕容垂的主意,但是慕容垂仍旧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天王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背叛他!”
当年燕国内乱,慕容垂不愿意留在国内和兄弟血亲厮杀,因此投奔苻坚,得到了后者的信任。身为敌国王族,慕容垂竟然一路做到了冠军将军这样的职位上,可见苻坚对于他的信任。冲着这一份信任,慕容垂是不愿意在苻坚背后捅刀子的。
“兄长,那你为何!”慕容德大惊,不由得叫道:“这南征可是你的主意!”
“南征是天王的主意,我只是推波助澜而已。若是此事能成,那就是天意属秦,你我都不必再说。若是他失败,那时候就是我大燕复国的时机!这一切,都交给老天吧!”说着,慕容垂打马而去,留下一句令人玩味不已的话;“天王对我恩义有加,我不能背弃恩主,但是若是天意要我复国,我自然会等到这个机会!你们,不要着急!”
沔水宽阔而拨浪滔滔,前几天上游刚刚下过一场雨,庞大的水量让河道骤然上涨,原本可以用小舢板渡过的地方现在也颇为深了,要是南人还好,毕竟熟悉水性,有些人还能泅渡过去,但是北人畏水,若是要他们泅渡,这等于逼着士兵自杀。
几个士兵乘着一条船来到河中央,将一根带着铅坠的绳子放入河中,随着他们手中的绳子越来越短,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好不容易绳子再也放不动了,士兵们才高声喊道:“将军,这河中心至少有三丈深!”
慕容垂脸色同样不好,没想到这沔水竟然涨到了这个深度,想要短时间内渡过去只怕是不可能了。
“看来只能使用此计了!”慕容垂冷冷一笑,高声命令道:“全军在离河十里扎营,派人四出砍伐芦苇,给我做五十万个火把,务必做到一人拿十个!”
夜色悄悄降临了,天上的星辰在暗夜的天穹上闪耀如碎钻,夜风轻拂,温度不冷不热,令人被觉愉快。在这样的天气里,喝一壶冷酒,读半卷青史是最好的享受。
然而桓冲却丝毫没有任何愉快,他看着沔水的对岸,心情沉重如铁铸。
对岸是秦军的营地,领军的应该就是鲜卑人秦国冠军将军慕容垂了,慕容垂是成名的战将,曾经将他的哥哥桓温打得大败而逃,现在他就要和这个名将交手,心里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宽阔的沔水将两岸分隔开,在桓冲的对面,数不尽的光点影影绰绰,在夜风中忽隐忽现,好像是无数只冷冽的眼睛,正带着肃杀的神色审视着他。
忽然,这无数的光点忽然骚动起来,好像是火焰中迸溅的光火一样,而后这些光点聚拢成一条光龙,在对岸摇头摆尾,纵横恣肆,好像要一路杀过沔水,直接吃掉桓冲,吃掉他的军队,吃掉南朝!
“不是说只有五万大军吗?怎么这么多!”桓冲伸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喃喃自语道:“难道是南侵提前了?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北朝怎么可能动员起这么多的军队!”
虽然不是顶尖的统帅,可是执掌军机这么多年,桓冲自然懂得如何去估计敌人的数量,而眼前的敌人连营几十里,可不是有几十万之多!
说着,他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竟然是开始畏惧了。
“真是人越老越糊涂!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身边的楼同听了桓冲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屑,随后恭敬地说道:“都督,按照刘将军的估计,只怕敌人是虚张声势,一人拿好几个火把!咱们就守在南岸,他们渡船不足,不可能都过来的!”
楼同也是知兵之士,两军交战自然不是两个嘴唇一碰就开始的,预设战场、队伍行军、两军交战,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展开,其中对于人类智力和精力的要求是极其苛刻的。而对岸的秦军不要说没有几十万的数量,就算是真有,他们渡船不足,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渡过来。要是慕容垂真傻到令人一波一波地渡河,晋军完全可以利用对方的添油战术一点一点地将所有的敌人吃掉。
桓冲当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岁月早就夺去了这个统帅的勇气和锐气,以至于他还是迟疑地说道:“可是,可是,这慕容垂”
他话没说完,但是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已经开始动摇畏惧,已经不想把这一仗打下去了。
将是兵胆,将领都没有胆子再打下去了,就不要想着士兵会拼命死战。凶恶的敌人不可怕,一个意志不坚定的领袖,才是士兵们最大的灾难。
看着一脸惶然的桓冲,楼同低声提醒道;“刘将军说,敌人不会轻易渡河的,咱们在南岸守着,敌人根本过不来!”
这话也是事实,抢滩登陆向来是最为凶险的战斗,守军可以利用以逸待劳的战斗态势和早就预先构筑的阵地抗衡登陆的敌人,而敌人单位时间内能够登陆的时间有限,若是一时打不开局面,很容易丢下大量的伤亡仓皇撤退。
“刘将军”这三个字好像有魔力一样,桓冲一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有了精神,因此连连说道;“对,对,刘正的确是骁勇之将,三千破三万,古今罕见,古今罕见!既然他都说这胡狗一时间过不来,那应该是过不来的!”说着,他连连重复自己的话,显然是要在这种机械的重复中找到自信。
第一百零九章 夜镇敌营()
“老了,你老了,是时候让位给新的英雄了!”楼同心中对于桓冲的不屑越发浓重,但是他表面上仍旧恭敬地说;“属下以为,咱们虽然顿兵襄阳城下将近一个月了,士气略微有些衰疲,但是刘将军连破强敌,大振我军心,士气还是可用的!而且敌人虽然有了援兵,可是在南岸的骑兵和在北岸的骑兵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咱们只要派一支偏师牢牢守住河岸,就能让他们没有用武之地!”
“对,对,咱们就守在南岸,只要慕容垂敢来,就让他变成第二个曹孟德!”说着,桓冲哈哈大笑,好像已经大破敌军一样!
天色将明,慕容垂早早地起床梳洗,说是梳洗,也只是草草地擦了擦脸,让自己有一些将领的威仪,要说多么干净,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鲜卑人向来不在乎这些表面的藻饰,若是都像汉人那样男人也涂脂抹粉,就会像他们一样悲惨地失去天下!
早饭是干饼、干肉和奶酪,这些东西都被随军的厨子放在土灶里面加热过了,正好适合慕容垂日渐虚弱的脾胃。
吃罢早饭,慕容垂唤来亲兵:“对岸怎么样了?”
亲兵低声答道:“还没有撤退!”
“哦?”慕容垂有些惊讶地摸了摸下巴;“怎么会这样!桓冲这老匹夫,难不成还长了本事不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胆子这么大了?”
太元三年(378年),秦军南下,大破晋军,慕容垂和姚苌、石越等人攻打梁州刺史朱序所驻的襄阳,彼时桓冲用兵七万却丝毫不敢援救,哪怕是派出了前将军刘波援救,结果这个怂包也是逡巡不前,以至于襄阳城坡而朱序被俘。从那时候开始,慕容垂就知道这个人只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根本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而这么一个没有胆识的人,竟然识破了他的虚张声势之计,这就不免让他颇为诧异。
“只怕,南朝有能人!”无意识地将一块干肉放在嘴里咀嚼着,慕容垂喃喃自语道:“这可不好办了!这沔水宽阔,如何能渡,如何能渡!”
正犹豫间,弟弟慕容德走了过来,颇为欣喜地说:“兄长,难道是你害怕沔水渡不过去吗?”
“除了这事,还有什么值得我忧虑?”慕容垂淡淡地说;“这两军交战,若是平原野战,不要说桓冲的十万军队,就算是再多上一倍,我也毫不在意,但是眼下敌我搁着一条大河,我北人不善水战,这倒是颇为棘手!”
“兄长为什么一定要渡河!”慕容德哈哈大笑道:“要是只想着渡河,那就是中了汉人的计了!”
“你的意思是?”慕容垂眼睛一亮,忽然说道;“你是说”
“对!”慕容德大声说道:“咱们的目的只是解襄阳之围,只要把桓冲老匹夫吓走,咱们就算是成功了!”
很少有大河是一路从西向东没有转折阻碍的,黄河有“九曲黄河”之称,长江同样也有许许多多的滩涂河岸,这些滩涂不适合大兵团泅渡,但是若是只渡过去一小部分军队还是绰绰有余的。
河水在河道中兜兜转转,转折陡峭的地方和河水发生激烈的碰撞,溅起纯白色的水花,激荡起哗啦的声音,在两侧的山林中响动不休。汹涌的沔水在这里陡然失去了力量,泛泛地从大地上流淌开来,从一束射线变成了一个扇形的滩涂。虽然水量没有减少,但是水深却是大大缩短,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可以徒步走过去了。
一队五百人的骑兵静静地站在沔水的一岸,他们面前有几个骑兵正小心翼翼地涉水过河,为了防止落水之后沉底,他们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甲胄衣服,只是赤裸着身子骑在马上,强行命令有些不情愿的马儿过河。
马儿咴咴地打着响鼻,很多动物都不喜欢水,马也是其中之一,但是精良的训练以及与骑手之间的情谊让他们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勇敢地想着河对岸走去。
越到河中心水越深,走了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忽然一个骑手身子一歪,胯下的战马惨烈地叫了一声,就直接倒在了水中,而水流在此时也忽然激烈起来,以至于激荡的水流让骑手只是在水面上激起了一个涟漪,就直接沉到了水中。
北人军中几乎没有几个会水的,因此这个骑手哪怕是把浑身的负担都卸下来了也没有办法浮上来,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随即直接沉底。
没有人敢去援救,虽然水不深,可是北人畏水如虎,因此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袍战友落入水中,慢慢淹死。
“将军!”一个亲兵迟疑着说道:“要不要”
“不用。”慕容德面色如铁,冷冷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些人没有这个命搏富贵,那就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从剩下的人里面问问,谁有兴趣搏这一场富贵!”
亲兵走到军中一问,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