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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门里的捕快不知道抽什么风,就跟苍蝇嗅到了腐臭味,硬是盯住了他家宅子不放。
苏州虽然是个水城,张成德家却没有临河。那颗狗头倒还好说,可是人头就带来了大麻烦。本来是打算夜黑风高的时候扔河里去的,现在却只能埋在茅厕旁边,否则那股腐臭味就算是不打自招了。
这法子也是管家想出来的,借粪臭掩盖尸臭。可是张成德自从知道自己被官府盯上了,吃不香睡不着,做梦都梦到那些捕快差役从地里挖出了那颗人头。这简直成了张成德的心病,只四五天光景,人就硬生生瘦下去一圈。
雷捕快这些日子走访了张家的邻舍,多多少少得到了些消息和闲谈。比如大年初一,两拨人马来拜会张家,都提到了人头。
张家对此自然不肯承认,只说是有仇家派来讹诈的浮浪子,一个拿了只狗头,一个拿了块石头。张家为了过个好年,息事宁人方才给的银钱。
虽然张家如此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说得貌似很有道理,但雷捕快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张成德的口碑可不是以低声下气委曲求全著名的。
恰恰相反,张成德可是下手狠辣的角色呢。
甚至有人说他的妻子就死得不明不白,怀疑是他害死的。
没过几天,乡里也传来一则消息:有人请了金疮郎中去看伤,说是打猎时不小心误伤同伴。这误伤的地方正好是谷道,实在叫人匪夷所思,所以被那郎中当做笑话一样传说出来。
雷捕快一听这事,立刻知道是伏杀徐小乐的那伙歹人终于露出了马脚,带了几个白役,按图索骥抓住了这伙悍匪。
不过这些人在杀人劫道的时候是悍匪,一旦落入官府衙役手里就丁点都悍不起来了。
三木之下,没有要不到的口供,条条口供又都指向了张成德家的管家。
若说管家跟歹人勾结,主家毫不知情,也并非不可能。只是在此案中,管家自己完全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受张成德指派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有了这么确凿的人证,捕快一般就可以申请令箭去搜家了。
雷捕快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一方面是等张成德自己乱了阵脚,另一方面也是等顾家的反应。
做捕快可是很辛苦的,工食钱却少得可怜。既然顾家要对张家下手,总得给些草鞋钱、茶水钱吧。作为一个小小捕快,他可没有那个面子去找顾家要,只有这么拖着,让顾家自觉给他了。
眼看就要过上元节了,顾家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雷捕头自己顶着知县老爷的压力,顾家竟然打定主意不给他一些辛苦钱,这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惨事。就在他终于要放弃的时候,顾家的辛苦钱终于来了。
顾家管事请雷捕快去了一趟望月楼,婉约而明确地希望“早日抓住真凶”。
雷捕快总算松了口气。
……
正月十六日,上元节的第二天,正是各行各业开箱上班的日子。这一天就代表着年节彻底过了,得开始干活了。
很多人都因此有些萎靡不振,觉得身无可恋,怀念着过年休息的二十多天的幸福时光。徐小乐却恰恰相反,他终于可以回到热爱的诊案后面,为病人服务了。
好吧,徐小乐就是个医痴。
在他眼里,没有比治病更有趣的事了。
尤其每一个病案都不一样,各有面目,这让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玩不厌。
在某些瞬间,徐小乐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合适,怎么能把自己的爱好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呢?
不过此刻的徐小乐还是喜滋滋地等着病人上门。
结果他等来的却是雷捕快。
雷捕快急急忙忙道:“徐大夫,有要紧事请教您。”
徐小乐干咳一声,板起脸,看上去老成了许多,道:“但说无妨,在下必然知无不言。”
雷捕快道:“我追查山道杀人那案子,果然查到了张成德头上。如今人证已经归案,只缺物证。据我所知,死者人头就应该在张成德家里,却不知道他藏在了哪儿……偏偏仵作又没回来,只有请教大夫你啦。”
徐小乐微微一皱眉,道:“以前你们是怎么找的?”
雷捕快无奈道:“以前是看苍蝇盘踞,可眼下时节哪里来的苍蝇?”
徐小乐微微想了想,又问道:“你们试过狗么?”
雷捕快一拍头:“看我这狗脑子!”说罢转身就跑。
徐小乐见他这般模样,知道事情快办成了,心中一动,追了出去,喊道:“我跟你一起去!”
雷捕快正想拒绝,突然又想到仵作不在,有个大夫总是好的,便停下脚步等了等。谁知道徐小乐脚力非凡,他这一等,徐小乐就跟一阵风似地超了过去,追都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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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297、无力()
狗是人类的好朋友,但有些人类肯定不承认。
比如张成德。
他此时恨不得天下的狗都死光光,这样就没人能从臭气熏天的茅厕旁边发现深埋的人头了。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条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黑狗,只是路过茅厕,就直奔标的,一举发现了雷捕快需要的物证。
张成德几乎满脸死灰。
徐小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看着圆滚滚的脑袋,还是呲牙裂嘴转过头,强压下心中的恶心。
雷捕快在这方面的经验比徐小乐多不了多少——凶杀案也不是三天两头能碰到的。
他强迫自己盯着物证,发现这头颅因为被石灰封裹,皮肉已经脱水,很难看出死者身前的容貌。不过也正是因为石灰的缘故,头颅没有腐烂,只要刷去泥土,应该还是能叫熟人辨认出来的。
雷捕快冷眼看了看差点瘫倒的张成德,冷声道:“你难免要上公堂走一遭了。”
张成德看了一眼雷捕快手中的铁证,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徐小乐,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冷气,昂首道:“总能说清楚的,咱们走吧。”
雷捕快被张成德的从容淡定吓了一跳,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后台,甚至能够跟顾家那样的庞然大物相抗衡。这让他心中颇有忌惮,自己的层面不高,万一神仙打架,牵连了他这样的小鬼,那就麻烦了。
雷捕快放缓了口吻,也没有给他上镣铐枷锁,道:“张老爷,那咱们就先走吧。”他又低声道:“可以让家里人准备些被褥冬衣带着。”
张成德不失礼仪地点了点头,低声回道:“承情。”
徐小乐就在旁边看着,仍旧不知道这个张成德为什么要雇凶杀他。不过看张成德这付人倒势不倒的架子,徐小乐也知道这厮是不可能道明其中缘由的。
张成德走过徐小乐面前的时候,很想撑起气度打个招呼,但是他终究不是真正能够从容赴死的人,只是脚步慢了慢,喉头滚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徐小乐倒是和平常说话一样,清楚说道:“张老爷若是有下辈子,可别再害人了。”
张成德脚下一个踉跄,慌乱稳住,方才又往外走去。
雷捕快却连忙挡在徐小乐面前,低声道:“小心他狗急跳墙。”
徐小乐心中暗笑:那也得他跳得上来。
张家的几个忠仆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东西,跟在皂隶们后面走了。人群中却少了个人,正是张成德管家。
这管家曾经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当然不肯跟张成德一样死守这份家业,坐以待毙。他早前劝张成德一起变装出逃,张成德不肯,他便自己趁黑逃了。顺便还带走了张家的不少金银珠宝,只说日后张成德若有个缓急,定然招募绿林好汉前来搭救——这就是为日后劫法场准备的买命钱。
张成德看了留书也没多大气愤,反倒觉得这不失为一条后路。这些浮财放在家里,难免要被胥吏榨去,还不如给自己留个希望。
——最好还是不要死。
张成德心中暗暗祝祷。
……
徐小乐目送张成德被带走,心中一口气倒也算是平了,他拉住一个白役问道:“小哥,有劳打听一下:那个人头能交还苦主家里下葬么?”
那白役知道徐小乐的身份,对徐大夫十分客气,道:“那个算是物证,得等案子定了才能交还给苦主家里。”
徐小乐微微点了点头:“能快些么?”
白役嘿嘿一笑:“那恐怕就得使些银子了。”
这种物证虽说照规矩是得结案之后才能还给苦主家里,但是只要上堂质过了证,录了供状,也就没什么用了。这两者之间的时日有时候要间隔半年,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家愿意出银子的。
徐小乐虽然为那个顾家仆从惋惜,好好一条性命就坏在了歹人手里,但是要他拿出银子却不容易。别人都以为他银子多,其实都是过手的银子,徐小乐可不会中饱私囊。
围观众人纷纷散去,徐小乐也就跟着回去了长春堂。
顾煊已经听说了张成德的事,正倚着门等徐小乐回来好大大庆祝一番。谁知徐小乐回来的时候面色如常——唔,甚至不如平常。
非但没有丝毫欣喜,就连平日那种轻松愉快地微笑都没有。
顾煊上前道:“小乐,罪魁祸首伏诛,这是大好事呀。”
徐小乐点了点头道:“是啊。”说着就要往里走。
顾煊跟在徐小乐身后,追问道:“那你怎么不高兴呢?”
徐小乐停下脚步,道:“只是心里不舒服。”
顾煊很难理解徐小乐心里不舒服。
他还以为徐小乐太过年少,见张成德被人带走的惨状心生恻隐之心。
顾煊正要劝徐小乐,就听徐小乐道:“我看到有人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心里很不舒服,恨不得他明天就明正典刑。”
顾煊一噎:你这大慈大悲的境界,我有些跟不上啊!
徐小乐摇了摇头,像是跟顾煊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医生只能医治人的身体,却不能医治人心,真是束手束脚,局限得很呐。有时候想想,还不如那些写话本小说、杂剧故事的写手呢。”
顾煊心中一惊,道:“小乐你不会是要改行吧?”
徐小乐还真的仰头想了想,道:“算了,那个活计太苦太累,搞不好就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还是觉得看病救人更有意思。”
顾煊总算放下心来,哈哈大笑道:“就是嘛,那些穷措大赚点笔墨钱累死累活,哪里有坐诊来钱快。”
徐小乐大摇其头:“顾掌柜,你真是太庸俗啦!”
顾煊因为徐小乐救了宝哥儿,如今在顾家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谁都知道徐小乐这样年轻气盛、恃才傲物的人很不好伺候,顾煊竟能稳得住他,可见是有真本事的。因此顾煊对徐小乐更加宽容,别说这种玩笑话,就算徐小乐指着他鼻子骂娘,他也会努力摆出一张让徐小乐尽兴的面孔。
顾煊紧跟着徐小乐说了两个笑话,等徐小乐坐回诊案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见徐小乐开心,顾煊就更开心了,正要放出手段更上一层楼,只见一个青衣公子走进长春堂,一双秀目落在徐小乐身上打转,扬声道:“你就是徐小乐徐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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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298、知府()
徐小乐站起身看了看这位年轻公子,只见他面若敷粉,脖颈纤细,既无胡须,也没喉结。再往下看去,虽然穿了不束腰的直裰,像是套在筒子里,但是胸前微鼓,显然是个女子。
现在社会风气渐趋保守,大户人家的女子已经不太抛头露面了。有些闺中千金顽心甚重,无奈家教严格,便会穿上男子服饰出门,家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有多少人会分不出男女呢!
徐小乐自然也不说破,就道:“这位公子面色很好,是家里有人不舒服么?”
“年轻公子”打量着徐小乐,眼中波光闪动。这自然是精气神充盈的表征,绝不会抱病在身。她道:“家父常年有胸痹心痛的毛病,想请徐大夫前去看看。”
徐小乐微微点头,随手就收拾东西,道:“好,请兄台带路。”
女扮男装的年轻公子微微一愣:“你就这么去了么?”
徐小乐反倒被她问住了,足足愣了一息的时间,方才反问道:“我还要准备什么吗?”
公子嘴角一抽,道:“你就不问问我家是什么人家,万一付不起你的诊金呢?”
徐小乐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往身上一背,道:“付不起就算我义诊了。只是胸痹这毛病常常要用贵重的药物,这个去了再看,我尽量开便宜的方子。”
公子尴尬道:“我只是说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