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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他便也不再理会身旁众人,一步一步,接近了湖畔。
每次见到那人毫无拘束垂直而落的黑发,他总会有一瞬间的失神,目光触见那乌亮发泽的刹那,他彷如见到天上银河直坠而下,吞天吐地地,将渺小的他一瞬间吞没殆尽。
只是这一次,他心事沉沉,一个恍惚后回了神,便轻轻地躬了身。
“臣——花鎏,见过陛下。”
水中那人没有回声,只湖面之上,浅浅荡开一层灰白涟漪。
他便也当做对方平了身,自己立起身子,望向这寒气四溢的水面,勾起了好看的薄唇。
“——陛下在这泡着的时辰也不短了,便不怕伤了龙体,日后不能人道?”
这本是句大逆不道足以引发龙颜大怒的话,却意外地并未激起丝毫惊涛骇浪。
水中那人只沉默了会,便淡淡地回了一句,“你专程来寻寡人,这些表面的话,可以省了。”
“陛下痛快,真不愧臣见过的天下第一人物。”
花鎏一笑,前行了几分,似是有什么机密的话要说,他离得这般近,靴尖几乎要沾着灰白的湖水,离伏尧也不过几尺距离,“既然如此,臣别的话也不多说了,陛下想必也已猜到臣来此所为何事。”
伏尧轻哼了声,“寡人若是知晓,何必问你。”
“陛下竟不知?”
花鎏作惊讶状,拿出那惯用的十二骨扇抖开一笑,“陛下是当真猜不到,还是因为……心虚?”
最末二字一出,那水面荡开层层几乎微不可见的涟漪,伴着冷冷的话语逐向岸边,“——心虚?心虚什么?寡人敢做的事,还会有什么怕被人知晓的。”
“哦?”
花鎏一改方才恭谨的态度,面上转为一道冷笑,“陛下若不是心虚,又跑到这冰寒刺骨的湖水里浸上一整日作甚?”
话音未落,声音又蓦地拔高,仿佛一把快刃,又尖又利,“——若陛下不是对臣的未婚妻动了非分之想,又怎需借这冰湖之寒来浇灭体内的邪火!”
“胡说——!”
水面一震,伏尧终是大怒,一个起身便要从湖水中窜起,然而只觉面前青光一闪,那正对着他面容的,不仅是花鎏冷若冰霜的脸,还有那手中一把正展开的十二骨扇。
不再是文人雅士卖弄风流之物,那十二骨的末梢,竟不知何时蹿出了十二根寒光阵阵的银针!
针尖泛着诡异的青碧色光芒,又隐隐透了丝幽深捉摸不透的紫,显然是淬了相当厉害的毒物,沾之形毁骨销。
伏尧先是面色一沉,转瞬,便化作冷冷一笑。
“——好啊,你倒当真是要弑君不成?!”
“老实讲,臣的确打算这么做来着。”
花鎏也不慌张,只望着他笑得高深莫测,“哪怕臣死了,花家亡了,能拉着陛下如此一个神仙人物陪葬,倒也不是亏本买卖。”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伏尧勾唇讽道,“你莫非不知,你虽如此用身子挡住了远处的人,可拖得越久,节外生枝的几率便越高。”
“更何况——”
一双宛若和田宝玉的眸,从那淬了剧毒的针尖上一扫而过,却并未生出半点惧色,反倒似雪融后的原野般,懒懒地涌出了一丝新绿,“这距离虽近,你又真的能保证,寡人一定躲不开?”
“陛下又在吓唬臣了。”
花鎏笑着抱怨道,不知为何凤眼里竟生出丝妖魅,“臣这扇子看着不起眼,射速可不比那连发弩箭慢上多少,更何况,陛下在这冰水里泡了大半天,身子早就僵得不行了吧?”
伏尧长眸微眯,“你大可以试试。”
“陛下何必心急?”
花鎏笑得邪肆,“待臣说些贴心话了,再与陛下一测也不迟。”
伏尧眸光微动,这次,却没有再接话。
花鎏便这般将扇子对着他,看着他再也没有变化的神情,过了会,竟幽幽地叹了口气。
“伏尧,你知道么,我想杀你,已经有十年了……”
伏尧眉心一颤,似想起了什么,瞳波微漾,澜光流转。
见得他神色微变,花鎏唇角也勾了勾,“看来,你自己也已有觉悟了么。”
说罢,那扇子微微下沉,针尖的目标,便由伏尧的面上,移至了他的心脏。
“你之前疯疯癫癫,清醒后又什么都不记得,我几次想要对你下手,却终是念在往日情谊,狠不下心。”
花鎏喃喃自语,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目光恍然若失,手中的力道却愈发坚定。
“如今可好了,你既然想起了一切,那么华儿的血仇,我总算是可以问心无愧地讨回来了。”
伏尧本是默然不语,听闻至此,忽地神色一变,“你说什么?!”
“说什么?”
花鎏笑道,“向你报仇呀,向你讨回害死华儿的血仇,你听不明白?”
伏尧面色一青,“你胡说些什么!华儿是那舒祠狗贼所杀,你不去发动花家全部人手去寻他出来,来找寡人的晦气做什么!”
“不,不……”
花鎏摇头苦笑,“我为何不来找你?为何不来找你?”
喃喃几句,声音愈见嘶哑,而声线最弱之时,忽地眸光一震,宛如锋刃一般猛地戳向对方,“华儿她——是为你而死的!”
伏尧愕然在地,半晌不能言语。
似对他这反应十分解恨,花鎏大笑起来,眸里的苦涩却一层深似一层。
“你知道么?那天,我离她最近,当舒祠闯进大殿的时候,我一个挺身便将她护住——你明白的,即便我死了,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一根毫毛。”
花鎏喃喃道,眼神涣散,仿佛回到那一日可怕的时光。
“可是,我没想到,最后伤我的人,竟然是我拼死要护住的人……”
那一日,他张开双臂将那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女护在身后,心急如焚只盼带她远离灾祸,可是,腰间传来的剧痛是他从未料到的。
“对不起……花柳病,对不起……”
难以置信地扭头,那掀下大红盖头的少女竟正满含歉意地望着他,眼里波光晶莹,似是笑,似是泪。
“我只要一会会就好了……只要一会会,你乖乖的哦,他们不会伤你的……”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可是腰部传来的软麻让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奔向那正执剑而来的黑衣少年……
而后……
心里仿佛长出了无数细细的毛针,呼吸之间纤毛相互摩擦,生出千千万万挫骨扬灰的痛。
他的身躯禁不住颤抖起来,手里的扇子也抖动着,似乎快要握不住跌落在地。
这本是绝好的反击机会,可是伏尧没有出手。
那赭眸里的瞳仁,竟似扩散了般,没有涟漪,没有喜悲,甚至,连光也没了。
“是你害死了她!”
花鎏捏紧了扇子,那淬着毒光的针仿佛在下个刹那间便要穿透水中的身影,“她喜欢的人是你!可你——却逼她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第九阕乱芳心坠最是难测帝王心07(弑君心)()
便是这瞬间,天地间的温度似陡降而下,偌大的栖湖之上,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湖中之人凝结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那些哀与痛才汇作一句,轻丝细缕,逸出声来郎。
“我没有逼她……”
“——没逼她?锎”
花鎏冷笑,“若不是你亲自上门做媒,她又怎会心灰意冷答应嫁给我?她是那般倔傲不屈的一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第一公主,先王心尖尖儿的肉,只要她说一句‘不愿’,又有谁敢真的强迫她?我花某纵然百般奢望得到她,可又怎会真的舍得她委曲求全?!”
“那是……”
伏尧长长的睫羽颤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后面话语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该死。”
他低头笑了笑,抬手,眸光落在掌纹之上,那自姻缘线上蔓延开的淡淡血痕,仿若曼珠沙华在忘川彼岸绽放一地。
“是我的不对,从一开始……我便错了。”
不该,不该与她那般亲近,近得逾越了兄妹界线。
不该,不该在逾越了界线之后,却犹自恍若不知。
不该,不该恍若不知,在阻挠她一次次想要挑破那层纸之后,却还舍不得拒她于千里之外……
一切,便仿佛是命中注定,即便再回到那十年前,也许,还是会无法自拔地被那道火一般的明红所吸引。
宛如,飞蛾扑火。
知晓命运,却无法避免,一次次,一遍遍,循着这轨迹,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只是,为什么,明明错在他手,死的那个——却不是他?
或许,唯有最初不相见,才好一世不想念……
“既然你已有觉悟,便也算死得不冤了。”
花鎏一翻手,那银针忽地似暴雨梨花般激射而出,伏尧瞳仁一缩,却忽而又怔在原地。
十二根碧光耀耀的银针几乎擦着他的肌肤而过,可竟然没有一根伤着了他。
花鎏眸光闪烁几分,竟手腕一转,“啪”一声将那十二骨扇收了起来。
“你方才若动了一下,现在便不是这个局面。”
他盯着伏尧的面幽幽道,似怨恨,似感慨,似遗憾,“倘若你对华儿的死偿之心有半分虚假,眼下便已是个死人。”
“不,我对华儿之心不假,可我不愿死偿。”
这一句响起,花鎏面色顿时一寒,那方收起的十二骨扇,又立时便要打开。
“若我之死,能换回华儿一命,不需你动手,我自当将头颅奉上,可是——能么?”
伏尧摇了摇头,“死,是多么容易的事,可人死了,便什么事也做不了,什么也补救不了……活着承担起一切,比死要难得多了,而我,却还有许多事必须去做,我死不得。”
“强词夺理——那你为什么不躲?!”
花鎏咬牙道,攥着骨扇的手,青筋涌现。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伏尧忽地抬头,望着他,竟笑了笑,“你——并不是真想要弑君啊。”
“你——!”
花鎏失声惊道,颤动的手却不受控制。
最终,他低下头,望着那灰白湖水上投下的阴影,惨惨地笑了一笑。
“你呀……糊涂一次,有那么难么。”
缓缓将那十二骨扇收入袖中,“你说得对,若是十年前,我或许已经不顾一切地向你出手,可是现在,我也不过只能像这般,像个玩笑一般,发泄一下积压体内的怨气……”
“如今的你,已不是当年那木讷迂腐的书呆子,而我,也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蛮小子了,人越是长大,便越胆小。”
“何况,比起恨你……我更恨的,是当年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他转过身,笼手望向天上明月,“你们间的暧昧,我并非从未察觉,可却一直心存侥幸,坚信总有一日能将她感化,移情于我……”
“若我能早些发现她的执念深重如此,狠心断了那门婚事,或许,她也不必选择这般激烈的方式……”
伏尧默然,没有说话。
这时,花鎏又转了身来,朝他淡淡一笑。
“好了,臣任性了这么久,是该回到正事了——”
说罢,他忽地跪下身去,低头朗声道,“请陛下,恩准臣带未婚妻回花家完婚!”
话题的陡然转变,让伏尧面色顿时一僵,“——你说什么?”
“臣——请求带未婚妻回花家完婚!”
花鎏不抬头,一字一句,仿佛雨击钟石,铿锵作响,掷地有声。
“放肆!”
伏尧变了脸色,想也未想,便是长袖一摔,“那日城墙下的话语,你可是想让寡人重复第二次?”
“看来,陛下是记得那日三个承诺的。”
花鎏语气不变,只继续低着头,“陛下答应过保障她安全这点,也是记得的了?”
伏尧拉下脸,“难道寡人失言了么?”
“不仅失言,而且,失得离谱。”
花鎏淡淡道,“虽然臣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可臣还是要说一句,对于陛下这次……臣,真的很失望。”
伏尧怔在原地,似明悟了什么,长眉一凝,瞳孔倏地缩成针尖。
“君王之事,臣子不该妄议。近日陛下在夕虞宫做了什么,臣只当不知道,也不愿知晓。”
花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躬身双手奉上,“这是今日从国医给臣未婚妻的汤药里提出的东西,至于是什么,陛下让李医女来看看,兴许便知道了。”
伏尧接过那锦囊,脸色变了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