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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温见王鉷有所畏缩后,心中暗爽,积极表现道:“安西、北庭一同进军,胜算大增。但两路兵马,互不统属,是否有碍?若是分定主次,两人官职相仿,那高仙芝的资历,似乎还不如王正见啊……”
“九郎此言,一语中的!”李林甫赞许道:“谁担主帅、谁为副手,乃此战之关键。论资排辈,王正见确实更胜一筹。因此,朝议之时,某故意压下此话题。圣人关注的是战争之胜负,对帅位的归属尚未有明确考量。但对某与东宫而言,谁主谁副,实在是重中之重。敢问九郎,此事当何解呢?”
王鉷和罗希姡Ф级⒆偶拢刑舅跃质瓢盐罩肌<赂惺艿搅肆饺说募刀剩嫔槐涞耐保闹胁幻庥行┭笱蟮靡狻:鋈惶嚼盍指Ψ⑽剩宰右皇庇械阕还础�
“这个吗……”吉温尽力争取思考的时间:“这个吗……”
正窘迫间,吉温忽然想到李林甫最早拿出的那本奏章,心中顿时有了主意:“此事说来其实也不难,那王正见不是正好将把柄送到相国手里了吗?庭州大火,虽无法伤其根本,但终究有个失察之过。何况纵火的闻喜堂,和王正见的正室裴氏牵连甚深,说他治家不严,也不算冤枉。他以退为进,试图躲避圣人的惩罚、蒙混过关。我们就顺水推舟,让他无法担任征伐石国的主帅!”
“哈哈哈哈!”李林甫开怀大笑:“此议与吾不谋而合!论心智敏捷,朝堂之上,胜过九郎的人屈指可数啊!九郎实乃吾之智囊也!”
听到相国大肆赞誉吉温,王鉷心中不免有点不舒服。同时,他也有点恨自己心思不够灵巧,没有猜到相国会利用王正见的请罪奏章做文章。
王鉷急着想扳回一局,但对于河中军政,他了解甚少,不知从何入手。
急切之间,他忽然想起元日大朝会之时,那位一袭白衣的大食小公主,心中忽然有了点计较:“相国,征讨石国,根本目的是为了打击大食东侵之气焰。那大食国的小公主,是否可利用一二啊?”
“七郎进益了!”李林甫抚掌而笑:“圣人在元日紫宸殿朝议后,已接见了艾妮塞公主,并敕封她为大唐怀远郡主,以彰其万里觐见之功。鸿胪寺已经遵旨圣谕,在西市附近的延寿坊为她营建宅邸。当然,以鸿胪寺的做法,说是营建,肯定是找个老宅子,翻修一下。此刻,怀远郡主想来已经快到庭州城了。”
“庭州城!?”王鉷三人很惊讶,他们都不曾特别留意这么一个小小的大食公主,因而确实不知她竟然悄悄离京西行了。
“相国,在延寿坊营造府邸为明,千里赴庭州为暗。圣人此举,剑指大食啊。”吉温最先反应了过来。
“九郎说的不错。”李林甫肯定了吉温的猜测:“圣人在接见大食使者之后,深感对大食国的了解太少。而此次远征石国,很有可能和大食叛军直接交兵。因此,圣人命阿史那旸回返北庭之时,秘密带上怀远郡主。一可让北庭加强对大食叛军的认知,二可为对抗大食叛军提供大义名分的支撑。”
“应大食王所邀,万里出兵助之平叛!此乃我华夏大国风范,圣人之功,远超齐桓!相国之谋,更胜管仲!”王鉷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意图,连忙拍李林甫的马屁。
“若是安西和北庭的健儿不与大食叛军发生冲突,自然更好。如此便有充裕的时间经营河中之地。河中安则碛西稳,碛西稳则陇右安,陇右安则长安无忧矣!不过,若是大食叛军妄图挑战大唐的兵威,那我们就要做到既有理、又有力,直接打碎大食叛军侵吞河中之心。”李林甫久居相位,此言一出,内书房中顿生十万雄兵破西戎、挥剑涤荡天下浊的豪情壮志!
“相国所言极是!”王鉷连忙附和道:“远征之举,有相国庙算在前,安西、北庭奋力于中,回纥、葛逻禄、黠戛斯、沙陀、拔汗那等部附骥于后,此战必可威震河中!相国也将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别留骂名就算了。”李林甫的兴致忽然有点萧索:“某只求赫赫大唐千秋万世、恒若日月,圣人之德化若偃草、泽披四海。”
第四十一章:案牍积山笔如刀 5()
“当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近可追高宗、太宗,远可及尧舜之治。相国身为国之栋梁,必将与陛下一起,千载留名。”吉温的马屁功夫也相当了得。
“九郎言过其实了,岂不知古人云:月盈则亏,水满则溢。烹油烈火、花团锦簇之时,更需处处谨慎、步步惊心吗?其他不论,汝在户部当值,应知逐年来,国家税赋增长有限,开支却节节攀升啊!若非七郎有经邦济世之才,别出机抒,不断开辟税源,宫中用度、百官开销、边防军费早就无法维持了。”说起国之财税,李林甫也不禁有些彷徨。
吉温不料自己的马屁,竟然勾出了相国如此感慨,还拱手让王鉷又得了一分,心中着实懊恼。不过李林甫的话,让他更加清晰认识到,钱粮征收,事关朝堂根基和圣人宠信,十分重要。自己方才所下定的决心,是正确的。
李林甫并没有等他们三人回话,而是自顾自说道:“除了财税,还有兵制。本朝之兴,府兵为基。当前边疆不靖、征伐实多。而内地州县的折冲府,却早已无兵可征、无兵可交。所谓府兵,徒留虚名而已。边疆节度使的麾下,多是长征健儿和部族胡兵,府兵制已无存在之必要了。圣人屡次召某和陈相合议,目前看,今年之内,当下诏废府兵制。”
关于兵制变革,无论是善于敛财的王鉷,还是长于构陷的吉温,或是专研酷刑的罗希姡В源硕贾皇且恢虢猓虼耍司聊挥铮桓医踊啊�
望着低头不语的三人,李林甫心中不免有点失望。自己最倚重的心腹助手,皆非知兵懂兵之人,之后如何继承自己的衣钵啊!
此刻,李林甫忽然顿悟,开元年间,为何姚崇、宋景等人均提倡出将入相。兵戈之事,实乃国之大计。为相者不经战事、不知兵马,如何能够端坐。台阁之中,压服四方军镇呢?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虽兼着安西大都护的头衔,却也不曾真正上阵领兵,还不是将安禄山、高仙芝等武夫操纵得团团转。
看来还是此三人的才具有限、磨砺不够啊!还是要尽早创造机会,让他们知兵事、炼心性啊!
但三人再不堪,也都比那杨国忠强得多。竖子居然妄想拜相,实在可恶!当下贵妃风头正劲,且纵容此獠几日。一旦有把柄在手,一定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东宫这边,党羽凋零,手握兵权者,唯剩王正见一人。不过从元日朝议观之,王正见似乎也隐隐约约有点若即若离的意思。只是太子危而不倒,终是后患。得依旧千方百计寻找缝隙,争取一击而中。
安禄山实力膨胀,虽然面上依然恭敬,但桀骜之心已经有所显露。吾在之日,他或不敢异动。若是他日……算了,某身已归,宛若灯灭,何必替陛下忧虑如此之多,那是他的江山,又非吾所有。某虽也算宗室,但血脉偏远的很,又何必如此执着呢?只需交待好几个不成器的子女就行了……
随着李林甫陷入沉思,内书房里的其余三人,也都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沉香缭绕之际,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公。文,仿佛是天大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李林甫日益老迈的肩上。
奏章旁边的笔架之上,数管狼毫,笔直若刀,一笔笔勾画着操控四海的条条政令。
不知有多少人,期待自己能够跪坐在此,挥毫泼墨,指点江山。可他们却不知道,为了坐上这个位置,需要付出多大代价,需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此时,大明宫内,内侍省,高力士的书房之内。案几之上,也堆着厚厚的公。文。虽然规模不足以和李林甫的文山相比,但也着实不少。
如果说李林甫是执掌天下的外相,那高力士就是操控宫禁的内相,肩上的担子,其实也不必李相轻松多少。
书房的轩窗敞开,北风轻卷,翻动着案几上的奏章。其中一本封面上写着《庭州城元夕大火事略》,署名为北庭监军张道斌。
一向面目和善的高力士眉头紧锁,但却并非因为张道斌的密报。庭州元夕大火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弄清,根本不会牵涉到他最在意的东宫之争,因而无需操心。
真正让高力士愁眉不展,迟迟下不定决心的,是他手里反复翻阅的另一本奏章。
放下奏章之后,他又拿起了另两份奏章,三相对比,神情中有三分怀疑、三分释怀、三分茫然和一分无奈。
第一本奏章来自龙武军陈玄礼,上面写道,经禁军反复查验,除夕驱傩骚乱,纯属意外。起因就是昌乐坊的一位家仆,在拥挤的人群中不慎摔跤,将小郎君误抛向空中。而这位家仆及其家主,均为清白良民,和各方势力均无交集。因此,可以认定,并非是有人事先侦知圣人微服出宫,进而欲图加害陛下。
第二本奏章是京兆尹奏章的抄本,内容更是简略,只说经万年县查探,驱傩骚乱并无人为迹象,纯属意外。无论京兆尹是否知道陛下和贵妃微服出行,他都肯定不会在奏章中写出此事的。这份奏章,明显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希望草草了结此段公案。
第三本奏章则是内侍省各处眼线明察暗访的汇报。上面提到,天宝七载腊月,并无察觉东宫、各地进奏院及长安各处有何明显异动。只是在更早的十一月,曾有公孙大娘的一位门徒负剑西行,但应与驱傩之事无关。但除夕驱傩骚乱发生之后,曾见东宫有多位小黄门频繁进出,其中有人是去请李泌的,也有人是探查李相宅院的,还有人是去长安巨商王元宝家的。当然,骚乱发生之后,各方都是暗流涌动。李相国、陈相国、各地进奏院及十六王宅里都有所异动,所以,并不能特别质疑东宫的举动。
让高力士头疼不已的,就是内侍省报告里的那条,东宫有人去私下联络王元宝。请李泌,是为了元日的朝议;探查李林甫,是题中之义;为何需要联络王元宝?借钱?寻找珍玩?元日大朝会时,太子并没有进献任何珍宝啊!
王元宝是什么人?长安有名的富商,和江湖游侠来往密切。据闻他和公孙大娘之间一直有紧密合作关系,若是……
高力士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攥着奏章的右手都轻微颤抖了起来。
如何处置此事,高力士心中犹豫不定。是指示内侍省继续深查,还是就此打住?深查下去,是否会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呢?高力士实在没有把握。
想到这里,高力士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陈玄礼的龙武军在长安各处也有不少明探暗岗,为什么奏章中,除夕骚乱之后的许多不寻常细节未曾提起呢?
莫非是为了避免动摇国本?高力士知道,陈玄礼和自己一样,都更倾向于维持东宫的地位。无他,反复变换太子,实在是太伤国家元气了!遍观历代史书,哪一次更换太子,不是血流成河,就是朝堂大变。
经历过则天大帝残酷统治的高力士、陈玄礼等人,对于频繁变更太子更是有着天然的抵触和畏惧。则天大帝之时,朝堂上因此而流的血,足够染红城南广阔的曲江池了。
“此刻的大唐,实在禁不起如此折腾啊!”高力士心中暗念道,顺手将内侍省的奏章投入火炉之中。
奏章刚进入火炉,就被炽热的火焰点燃,迅速萎缩成一团焦黑,然后化成了点点黑粉,和碳渣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本来面貌了。
“近日得约太子和陈玄礼长谈一番啊!”高力士自言自语道:“也不能真的让人试图伤害陛下啊!”
透过轩窗,高力士看到,大明宫太液池附近,似乎凭空从肃杀苍白的冬天,变成了百花争艳的春天。花枝摇曳之中,传来了阵阵笑声。
他知道,那是圣人和娘子带着杨家诸姐妹在玩“风流阵”的游戏。
宫女们裁剪上等的蜀锦,编织成各式各色的锦绣繁花,系于树枝之上,将太液池畔点缀成春暖花开的大好时节。
圣人近日常带着娘子和杨氏姐妹,在团团锦花之下、彩缎围障之中,置酒开宴。
酒酣耳热之际,圣人就命娘子和杨氏姐妹率领一百多名宫女,自己率领一百多名小黄门,在庭院中排开两阵,用霞帔锦被张之为旗帜,攻击互斗。
哪一方输了的话,就用大酒杯喝一大盅酒,以此来互相逗笑。
高力士还知道,今天的风流阵很特别,因为娘子的族兄杨钊也被圣人特许前来参加。
想起杨钊前几日上表,恳请圣人观赏左藏里集聚的钱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