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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八载元月十四日下午,老者忽然急匆匆赶来。同罗蒲丽以为时机到了,兴奋得不行。不料老者说另有小任务,只需要四五个人即可,报酬单算。
同罗蒲丽本来要亲自去,但老者说事情很简单,不劳她出手。
同罗蒲丽追问老者具体任务究竟是什么。老者则说是防护个重要东西,避免被对手破坏,两三日即可。
听起来这任务确实很容易,于是她就点了四个精干的兄弟,并暗中交待他们,留意老者的一举一动,避免被人坑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正在庄园内练习箭法的同罗蒲丽忽然发现,东边的庭州城内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熊熊的火光将大半边天烧的通红,甚至掩盖住了明月的光辉。
火灾产生的滔天热浪,让远在城外庄园的同罗蒲丽,都感觉脸发烫。
皮肤上的灼热让同罗蒲丽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那四个弟兄,恐怕是出意外了。
不出她所料,正月十六凌晨,老者夤夜登门,告知任务失败,四个手下全部失踪,估计是被对手斩杀了。
同罗蒲丽很生气,质问是谁干的。
老者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河东闻喜堂。”
听到“闻喜堂”三字之后,同罗蒲丽心头一震。在灵州纵横之时,同罗蒲丽也劫掠过闻喜堂的商队。和如意居相比,闻喜堂的护卫倒是没有那么多,但也非常不好惹。
因为闻喜堂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抢一次容易,避免它的打击报复却很难。
知道这次对手是闻喜堂之后,同罗蒲丽有点后悔卷入到如此庞然大物的斗争之中了。
老者看出了同罗蒲丽的犹豫,便幽幽说道:“闻喜堂的周掌柜老奸巨猾、不择手段。双方本来只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各施手段,通过制作的灯楼和灯轮比拼。不料他居然请了个高手,放火烧了我们的灯楼。你的四位弟兄为了守护灯楼,悉数被人用利剑杀死。这个仇,你不报了吗?”
同罗蒲丽知道老者是在激将,但从看见母亲殷红的血迹那日起,同罗蒲丽已经下定决心,不希望再有任何自己在意的人无辜被杀。
马匪们绝非善类,但这十几年来,对她还算照顾有加,并给了她家的温暖。弟兄们的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那个高手是谁?”同罗蒲丽幽幽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但想来周掌柜是知道此人底细的。”老者答案的指向很明确。
同罗蒲丽毫不犹豫,招呼了十余名弟兄,就要准备进城。
老者微微一笑,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一把利剑:“这是进城的过所。你用的弯刀太显眼了,不若换用长剑吧,想来对方请来的高手,也会从剑痕中感受到你的怒火和挑战的。”
此时,同罗蒲丽忽然意识到,她会什么会觉得老者的神情那么熟悉了。因为在灵州雇佣他们的那个王掌柜,微微一笑也是如此神情。
莫非老者和那个雇主之间有什么联系?同罗蒲丽心中念头一闪,随即就笑自己傻了。雇主和老者均是如意居的人,有什么联系岂不是很正常吗?
正月十六清晨,同罗蒲丽一行伪装成进城的商队,顺利通过城门口守军的检查,闯入了周掌柜家。
尚在酣睡中的周掌柜,显然根本不知道祸从何来。他试图用闻喜堂的威名自保,却更加激怒了同罗蒲丽。
同罗蒲丽质问他谁杀了自家的四位弟兄时,周掌柜哀求说自己一无所知,矢口否认一切。
由于城内为不可久留的是非之地,同罗蒲丽心想,既然已经知道对手是闻喜堂,四位弟兄估计是已经遭遇不测,那么周掌柜说不说都不重要。此次行动,本就是为了打击闻喜堂的气焰。
于是,同罗蒲丽按照之前和老者商议的意见,下达了灭门的指令。她更是亲手用利剑杀死了周掌柜,还在墙壁之上用鲜血写下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似乎只有血的浓烈和殷红,才能表达她心中的愤怒。
事成之后,同罗蒲丽一行迅速撤出庭州城。回到城外庄园后,冷静下来的同罗蒲丽细思这几日的事情,越想越可疑。
如果真是闻喜堂请高手为了纵火杀了自家弟兄,为何周掌柜家里根本毫无防护力量?难道他不心虚、不担忧自身的安全吗?
同罗蒲丽在马匪里生活了十几年,深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背后,是夜不能寐的紧张和刀不离手的警惕。周掌柜如此安心、安逸,让同罗蒲丽百思不得其解。
正月十六傍晚,同罗蒲丽尚未理清头绪的时候,老者拿着一幅画像再次前来,告知她明日上午,有位对闻喜堂至关重要的小郎君要出城打马球。为了彻底打击、报复闻喜堂,如意居准备在马球场附近狙杀此小郎君。
听闻任务不在庭州城内之时,同罗蒲丽微微松了口气。庭州作为北庭都护府的驻衙地,有一万多瀚海兵马,城内守备严谨。上次灭周掌柜满门的时候,就让她意识到,在庭州城内动手的风险太大。
在松口气之余,听闻要狙杀一位小郎君,又让同罗蒲丽有些不安。
当了十余年马匪之后,同罗蒲丽深知,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纯洁的草原小女孩。无数次午夜梦回,同罗蒲丽都梦见自己双手滴着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每一片土地。
因此,最近几年,同罗蒲丽越来越喜欢劫杀回纥商队。因为挥刀斩杀回纥人的时候,她可以享受酣畅淋漓的报复,而毫无任何负罪感。
虽然有些不安,但同罗蒲丽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接下了如意居的定金,并和闻喜堂结下了梁子,那么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三十八章:修罗挥刀亦可怜 四()
正月十七日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同罗蒲丽就在老者的指引下,率领所有弟兄人衔枚、马缚嘴,潜伏到庭州城西的一片树林里。
这片树林在他们潜伏庄园南边数里之处,树林南边,则是一个简易的马球场。
在树林里潜定之后,同罗蒲丽心中闪过一片疑云。这个马球场如此简陋,老者怎么如此肯定闻喜堂的小郎君会前来打马球呢?
闻喜堂作为河东裴家的产业,单比财富,可能稍逊如意居。但如果算上裴家的通天权势,闻喜堂绝对是能够和如意居抗衡的顶级势力。
如果此小郎君真的和闻喜堂牵连甚深的话,必然是生来便千娇万宠、锦衣玉食,为什么不在庭州城内打马球呢,而非要出城呢?
怀着这样的疑惑,同罗蒲丽看见三位十六七岁的小郎君,宝马香车、肥马轻裘,在二十余名武士、仆役和婢女的簇拥下,来到了马球场。
一众武士虽然没有身披重甲,但那股精悍之气,让同罗蒲丽望之心惊。以她的见识,只有大将王忠嗣的牙兵可与之相比。
老者看出了她的心惊,笑着摇了摇手,表示这三人并不是目标。
过了片刻之后,又来了一行人马,其中有两位小郎君和三位小娘子。而围绕这五人的随从更多,同罗蒲丽粗粗算来,大概有四十余人。
老者指了指那位骑着小红马的小郎君,又点了点手中的画像,示意他就是此次任务的刺杀目标。
同罗蒲丽对老者很不满,自己带来的兄弟,满打满算不过一百余人。现在需要突破四十多名精锐武士的防守,才能刺杀目标,实在太困难了!
再说了,即使侥幸得手,想全身而退实在太难了,估计很多弟兄都要交待在庭州了。
老者低声劝慰同罗蒲丽,说敌明我暗、以有心算无心,本就占了优势。况且并不是要除尽马球场上的所有人,只需要杀目标一人即可。且不必担忧后路,他早有妥当安排。
同罗蒲丽听了心中一动,顿时恍然大悟,当时自己在灵州和雇主谈判之时,曾一箭射穿了雇主的发髻。当时雇主不怒反喜,显然是知道自己的箭术会有用武之地。
同罗蒲丽取出长弓,试着比划了一下。她自忖,在距离合适的时候,应该可以一击毙命。
如果只是远距离狙杀一人,同罗蒲丽想来以弟兄们的实力,如果老者确实有周全计划的话,还是可能做到从容撤退的。
在同罗蒲丽患得患失之际,马球场上的比赛开始了。同罗蒲丽在紧盯目标之余,也顺带着瞥了几眼马球比赛。作为马匪,骑射是看家本领,因此马匪们日常的消遣也是打马球,同罗蒲丽的球技在马匪中也是数得上的。
刚开始,同罗蒲丽对一群贵族纨绔的马球嬉戏甚是不屑,想来一群没有经过风霜的孩子,在马球场能有什么惊艳的表现。
不料,比赛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之中,比分紧紧咬住,双方你来我往、精彩纷呈。
那群小郎君、小娘子们虽然血气未定、筋骨未壮,但头脑很清晰、战术意识很到位,假动作惑敌、往返传球、突击射门纷至沓来,同罗蒲丽看得也渐渐入神了。
在比分到了最激烈的九比八的时刻,先来的三位小郎君由于比分落后,竟然按捺不住了。
其中一位在和目标攻防的时候,居然用卑劣的偷袭,争取了一次突破。
同罗蒲丽对之甚是不齿,盗亦有道,马球场上的比赛就得靠自身的骑术和技术,小动作算什么本事啊!
让同罗蒲丽惊讶的是,躲过偷袭的目标,居然很快就从被偷袭的震惊中平静下来,并迅速利用自己的马速,迅速反追上对手。
在对手试图故伎重演,再次偷袭的时候,目标突然化杆为刀,施展了一套令同罗蒲丽感觉很精妙的技巧,狠狠教训了对手不说,还争取到了一个快速反击的关键机会。
同罗蒲丽站在树梢之上看见目标的犀利反击,感觉特别畅快!
果然,目标发动的快速反击,打得对手毫无招架之力。十比八,目标所在队取得了胜利。
刚才偷袭的那位小郎君似乎不服,气冲冲地上前,要进行理论。看着他丑恶的嘴脸,同罗蒲丽甚是厌恶,很想张弓给他来上一箭。
这时,沉默许久的老者下达了狙杀的指令!
同罗蒲丽心头一震,深感老者眼光之毒辣。
在之前比赛之中,有好几次,目标都出现在同罗蒲丽长箭的射程之内,她低声询问是否可以动手,都被老者否定了。当时她还不解老者为何不急于动手。
等到比赛结束之时,马球场上一片欢呼雀跃,围观比赛的武士、仆役和丫环们也都沉浸在最后精彩的快速反击之中。
此刻,正是所有人最为松懈的时候,估计没有人会想到,在比赛结束之时,会遭遇蓄谋已久的突袭。
这确实是狙杀的良机,但将箭簇对准目标之时,同罗蒲丽还是忍不住犹豫了。
方才马球场上,目标的表现让她甚是欣赏。当然,这并不是重点。
真正让她犹豫不决和心思不宁的,是盘桓在心头的重重疑云。她刚才看马球比赛的时候,内心深处又将从灵州到庭州发生的所有事细致捋了几遍。始终有些地方让她觉得怀疑和不安,但又说不出缘由所在。
在即将要狙杀目标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整个事件,从前到后,自己一直是被雇主牵着走的,始终处于被动接受信息和指令的状态。如果雇主有所隐瞒的话,弟兄们很可能会被人坑了,客死异乡、死无葬身之地。
射还是不射?!同罗蒲丽心中翻江倒海,迟迟下不定决心。
老者下了指令之后,一直没有听到长箭脱弦的声音。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同罗蒲丽,默思片刻,低低说道:“在下和朔方节度使麾下也甚是熟悉,汝难道不考虑自己的义父的安危吗?只需汝出手一击,仆可保你们安然无恙回到灵州,并可以摆脱马匪的身份。”
老者的恩威并施,让同罗蒲丽彻底明白自己是在和什么样的魔鬼打交道,她知道,其实自己从接受委托那刻起,就别无选择了。
虽然十分厌恶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但同罗蒲丽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估算了一下目标的距离,一百五十步左右,轻微北风,应该可以一击必中。
砰的一声轻微振动,同罗蒲丽松开了弓弦。蓄满力量的牛筋弓弦,将扣在弦上的长箭猛然弹射而出。
锋利的长箭,刺破空气的阻碍,尖叫着穿过树林里的枝枝桠桠,向目标的咽喉飞去。
在松开弓弦的一刻,同罗蒲丽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她敏捷地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在半空中她暗暗下定了决心,今日若能脱困,以后一定要狠狠劫杀如意居的商队,以泄心头之恨。
同罗蒲丽尚未落地之时,忽然听到了利器破空的尖啸声。她在半空中赶忙弃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