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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不是不想带王思礼前去长安,然潼关乃根本所在,唯有交到王思礼手中,他才敢放心去长安趟一趟浑水。而长安这谭深水,也只有他亲自前往才行。
“盛王已死,以太子殿下的心性,高仙芝、封常清不死也得脱层皮,天下兵马副元帅可就空出来了”盘算起最悬心的名爵,腿上的疼痛不由轻了几分:“阿史那旸远在河中、李光弼不得圣心、崔圆名望不足,只有光复太原、围攻常山的王正见可能成为吾之拦路石。不过,若能在今夜立下奇功,副元帅之位舍我其谁!他日官拜右相、执政天下,亦无不可!”
话虽如此,哥舒翰心中还是不太踏实,毕竟王正见与东宫牵连极深,远有王忠嗣、近有建宁王妃,他却是半路出家,刚投到太子门下。
哥舒翰之前不是没机会攀附东宫,但当时李相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杨国忠椒房新贵、炙手可热,太子被两位权相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哥舒翰又不傻,岂会如王忠嗣一般,为了虚无缥缈的情谊做徒劳无功之举。故而他先曲意奉迎李林甫、后夤缘攀附杨国忠,却从未动过投靠东宫的念头。
哥舒翰的投机也获得了丰厚的回报,王忠嗣被罢黜后,他青云直上、节节高升,从陇右节度副使右迁为平西郡王,成为堪与安禄山比肩的朝堂重臣。
然朝堂局势变幻莫测,哥舒翰本欲依托杨家的奥援出将入相,孰料愚蠢的杨国忠肆意挑衅手握重兵的边将安禄山,引燃连天烽火。哥舒翰本欲凭借平叛之功力压高仙芝、王正见,却恰逢旧疾复发,失了争夺兵马副元帅的先机。
不幸中的万幸,安西远在万里之外、河西安思顺乃反贼血亲、朔方须防备回纥与河东叛军,圣人平叛必须倚重陇右精兵。哥舒翰节镇陇右多年,铲除异己、广插亲信,早已将之经营得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在哥舒翰授意下,率军入京勤王的王思礼有意拖延,直到圣人听从李泌劝谏敕封其为枢密副使,哥舒翰才命陇右军急行进京,稳定长安臣民之心。
不过,区区一个枢密副使,尚难满足哥舒翰的欲求。叛军侵扰洛阳之时,哥舒翰故技重施,命王思礼借故延宕,坐视封常清以乌合之众战豺狼之敌。待封常清兵败、东都沦陷、天下骚然,哥舒翰则轻松取代高仙芝出任潼关防御使,成为辅弼帝王之股肱、拱卫长安之干城。
哥舒翰私下筹谋之时,东宫曾派人与其密会,试图以拙劣的激将法驱使他与高、封暗斗。哥舒翰虽给裴诚吃了个闭门羹,但他由之察觉到,太子与自己不谋而合、殊途共归。
一朝权在手;便将仇来报。当年在王忠嗣帐下,安思顺为大斗军军使,哥舒翰为副使,两人因争权夺利屡生龌蹉,险些拔刀相向,逼得王忠嗣不得不将两人分开。升为陇右节度使后,哥舒翰本颇为得意,却遭受安禄山的羞辱,令他深恨安氏兄弟。
哥舒翰执掌潼关时,安思顺已被褫夺河西节度使之职,明升暗降为户部尚书。哥舒翰令机灵的王思礼稍稍动了点手脚,便将“通敌谋反”的罪名扣在安思顺头上,借圣人之手除去眼中钉肉中刺。
宿怨得报,自然欢喜,但出乎哥舒翰意料的是,朝中军中虽无人敢替安思顺出头鸣冤,可私下为其叫屈的却不少。据闻王正见的幼子王霨就曾私下串联群臣,陇右军中火拔归仁等与安思顺相识的将领也略有微词。
最糟糕的是,哥舒翰设计陷害安思顺的狠厉之举吓怕了本就是惊弓之鸟的杨国忠。时天下民意汹汹,皆指右相恣意妄为、招惹祸害,长安内外的勤王将士对杨国忠亦腹诽不已。哥舒翰依附杨国忠多时,羽翼已丰,似右相之盟友,已非杨家之仆役。
盛王频频越过右相拉拢哥舒翰,更令杨国忠脊背生寒。因担心手握雄兵的哥舒翰对自家不利,杨国忠急募兵灞上,名为守卫京师,实则防备潼关。右相此举令陇右军气愤莫名,王思礼私下建言哥舒翰顺民意铲除五杨,斩断安禄山起兵之借口,立不世之功。颇为心动的哥舒翰细思过后,一忧诛杀杨家触怒圣人,平白染上污名;二忧高、封、王正见等黄雀在后,自己为他人作嫁衣裳,遂先拒绝王思礼之请。
不过哥舒翰深知沦为千夫所指的杨国忠已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不配当自己的靠山。经一番思虑,他有意在监军边令诚面前大骂杨国忠沐猴而冠,然后强行吞并杨暄编练的灞上新军,狠狠打了杨家一耳光。
哥舒翰看似大逆不道之举,立即得到华州大营的首肯,盛王殿下迫不及待为陇右军补齐军令,使得杨国忠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越过右相直接与圣宠最浓的盛王搭上线,算得上功名路上的寸进,然哥舒翰最为期待的并非李琦的赏识,因其深知,盛王是李林甫临死之前倾尽全力推到圣人眼前的,是心机深沉的李相留给子孙最大的遗泽。李琦的班底也以李仁之、罗希姡А⒏呦芍サ壤钕嗟秤鹞荆闶鞘钩龌肷斫馐材殉绞⑼醵愿呦芍ァ⒎獬G宓男湃巍�
哥舒翰当年与安思顺斗得不可开交,溯其根源,不过是“不甘人后”罢了。如今他自负才华、战功,自不愿屈居高仙芝之下。而果如其所料,灞上夺兵不久,太子的密使裴诚就再次登门拜访。
潼关监军边令诚自以为行事缜密,却不知哥舒翰早从如意居商铺的蹊跷易主探知他与东宫的隐秘牵连。哥舒翰在他面前咒骂杨国忠,为的正是引东宫咬饵。
太子的算盘打得叮当响,空口白牙企图说服哥舒翰出兵击杀杨国忠,逼圣人退位为太上皇。殊不知哥舒翰正是为了避免弄脏自己的手,才放出香饵诱东宫上钩。
王正见虽远赴河北,素叶军也不怎么听东宫招呼,但把守潼关、蒲津渡一线的哥舒翰却知太子正征调化整为零的闻喜裴家部曲潜入京畿。
一谈不拢,哥舒翰并不着急,毕竟在这场赌局里,他押的只是身外名利,太子押的则是生死性命。除非东宫取得不可逆的优势,他绝不会轻易选边。
数日后,哥舒翰还在怀疑裴家部曲能否成事,三次来访的裴诚带来太子的郑重许诺。
“若李琦小儿身死,郡王殿下可否兴义举?”
“若盛王意外亡故,放眼宗室,再无人堪为太子殿下的敌手。”哥舒翰强压心中诧异,试探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盛王死,平安火熄。事成之后,枢密使之位非君莫属。”
“好说。”哥舒翰对这个价钱还算满意,不过他期望得到更多:“那天下兵马副元帅”
“殿下,在下是个生意人,一分价钱一分货”
第一百零九章:力扶将倾不顾身(八)()
“那某就先买个枢密使。”哥舒翰清楚讨价换价时绝不能过早坦露底牌:“不过,只有亲眼看见盛王的人头,某才会出手。”
谈妥之后,裴诚欣然离去,哥舒翰反站在沙盘前陷入沉思:“长安城中有数万飞龙禁军,华州大营内重兵环侍,蓝田关亦在安西军掌控之中,放在潼关的于阗军显然是在监视吾,西郊的沙陀部则在防范葛逻禄人。唯有蒲津渡的刘破虏无人盯防,然散在河东南部的素叶军时常派斥候在大河东岸出没。太子从何处借力,竟有把握斩杀盛王。”
三月初三傍晚,哥舒翰绞尽脑汁还未猜出东宫的布局,华州城上空却腾起令人无比兴奋的火焰。
“东宫得手了!?”将信将疑的哥舒翰遣尉迟胜、高云舟前往华州后不久,广平王带着盛王李琦的头颅和天下兵马元帅的大印秘密潜入潼关。不再犹豫的哥舒翰立即依约命王思礼不向长安燃火报平安,并密令刘破虏牢牢钉在蒲津渡,盯紧一河之隔的河东道,防范王正见的兵马进入京畿。
广平王走后,哥舒翰待在潼关搓手顿足,且惊且喜且恼。惊的是,看似陷入困境的太子一击得手,狙杀风头正劲的盛王,朝堂局势登时天翻地覆;喜的是,及时与东宫搭上线,并未站错队;恼的是,自己对东宫的全盘谋划近乎一无所知,显然还未成为太子殿下的心腹,也注定无法从惊天巨变谋取更多好处。
“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站在潼关城楼上极目西眺,哥舒翰仿佛看到被风声、火声、厮杀声包围的大明宫。
自从太宗皇帝在玄武门外杀弟弑兄、逼父屠侄,大唐宫廷政变多如牛毛、数不胜数,手握十万大军、镇守京畿重地的哥舒翰绝对有能力成为一锤定音的关键,但因之前过于谨慎,眼下只能成为惊天大戏的看客,无法多分一杯羹,令哥舒翰追悔莫及。可若冒然提兵入京,出师无名必将成为日后遭帝王忌惮、群僚嫉恨的把柄……
“这可如何是好?”哥舒翰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时,来自裴诚密信的首句又迎头泼了他一瓢冷水。
“王正见密遣其子王霨率军潜入京畿,襄助太子成就大业……”
“王霨于轵关养伤,若要进京,首选便是蒲津渡,为何刘破虏并未通报,难道素叶军北上绕道龙门渡?还是……”
王忠嗣被贬为汉阳太守时,其手下最得用的牙兵星散四方,荔非兄弟随李光弼转任朔方,王思义回营州老家,李晟、王思礼和刘破虏三人则留任陇右。哥舒翰最心仪的乃是沉稳坚毅的李晟,可惜他心愚若石,只念王忠嗣旧情,令哥舒翰无从下手;刘破虏无可无不可,然其行事粗枝大叶,难当重任;唯有王思礼最为机灵,主动向哥舒翰示好。
石堡之战后,战功彪炳的李晟不识好歹,辞官离去,哥舒翰遂将王思礼、刘破虏视为心腹,大力提拔。
哥舒翰心知肚明,两人对王忠嗣仍心存感激、敬之若父,洛阳之战时王思礼不管不顾率军营救被困洛水畔的王霨便是明证。不过昔日兼领四镇的大帅已化为一抔黄土,哥舒翰也懒得计较。
王思礼为人通透,虽念旧情,但绝不会行无谓之举,反而是刘破虏,平日嬉笑打闹,但亲近中隐隐透露一点疏远,反让人无法彻底放心。
只是眼下不是追究之时,哥舒翰迫不及待往下看,只见一指来宽的纸条上写着“……今有天下兵马元帅印符在手,殿下欲进京勤王否?”
“奉军令入京,亦无不可。”哥舒翰稍加斟酌,召王思礼前来交待数句,便命火拔归仁召集兵马,并请边监军同往。边令诚弄清缘由后,爬上坐骑一骡当先冲出潼关。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阵型凌乱、急于赶路的陇右轻骑即将抵近华州城,官道南侧的山林中突然木石齐下、羽箭纷飞,骤然遇袭的陇右军刚举盾避箭,西南方的山坡上涌出一股股髡发左衽、擐甲披袍的狂飙铁骑,挺槊斜着凿透陇右军单薄而细长的阵列,宛如一柄巨大的铁钉耙犁过火龙的胸膛,抓出血淋淋的伤口。
“幽州曳落河!”火拔归仁仓促弃盾拔刀,荡开敌骑马槊,识出偷袭者的身份。
曳落河凿穿陇右军队列后用极高超的控马之术,在狭小的空间内掉头转向,再次切入凌乱不堪的陇右军中肆意屠戮。不过片刻功夫,人和马的尸体就塞满了宽阔的道路。
“曳落河!?”耳尖的边令诚听前方厮杀声中隐隐飘来令人胆寒的名字,立即调转骡头,挥鞭东奔,恨不得插翅飞回潼关。
边令诚临阵脱逃,令本就胆战心惊的陇右军士气愈发低落,不少人正欲效仿,就被陇右牙兵挥刀砍倒。
“前队下马,持槊列队,结阵迎战,敌骑并不多!后队换骑弓,为前队压住阵脚!”哥舒翰止住欲弯弓射杀边令诚的牙兵,拔刀怒道:“陇右牙兵负责督战,敢有违抗军令者,斩!”
主将临危不乱的风度让残存的两千多陇右骑兵有了主心骨,他们或下马、或张弓,一扫之前的慌乱。
待阵型初成,哥舒翰偷空抬头扫了眼华州城,忽然猜出东宫的援军来自何方:“曳落河怎会在此地伏击我军?难道……无毒不丈夫,盛王与太子相比,不过一顽童,死不足惜。但太子为何要对某下毒手?不,不是太子,素叶军与曳落河一起显身京畿,恐非偶然……”
哥舒翰正在推敲战局背后的重重迷雾,曳落河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散陇右军前阵,只剩兵马使火拔归仁身边还聚拢十余名失去战马的陇右士卒,负隅顽抗。
曳落河留了二十余骑围住火拔归仁,其余则再次摆出锋矢阵型,怪叫着冲向哥舒翰。
“射!”哥舒翰一声令下,千余羽箭腾空而起,落入催马冲锋的曳落河阵中。
曳落河身披明光重铠,如雨而落的长箭多被铠甲弹开,但为追求冲杀速度,他们胯下的战马并未披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