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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起轻声道:“大帅,我大营几位主将对薛方仲或许尚有几分敬重之心,可在底下那些军士心中,秦人都是些十恶不赦之徒,对薛方仲更是深恶痛绝。我等若将薛方仲奉为上宾,让底下将士们看了,难免有损士气。”
郭怀微微点头。大赵毕竟和西秦是世敌,将领在军士面前对秦人歪曲丑化原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否则军士对敌时还惺惺相惜那这仗也就不用打了,干脆在战场上先摆酒喝上一盅了事。
“薛方仲此举厉害啊。”郭怀感叹,心中也有些为之折服,道,“他看准了我北疆大营不会对他怎样,便索性将自身安危托付于我。若他有何闪失,我大赵便颜面扫地,若一直小心伺候着直至恭送他离去,日后两军阵前相遇,我大赵在士气上便先弱了数分嘿,这只老狐狸。”
郭怀负手在帐中踱了十余个来回,忽道:“传令华长风,命他率其部在大营正门外三里处,搭建两百个帐篷,此事定要在一日内办妥。”
孟德起有些不解,问道:“大帅,为何要在营门外搭建帐篷?”
郭怀哼了声道:“薛方仲想要借此在我大军面前立威,我偏不如他所愿,就不让他踏入我北疆大营半步,三日后的三方合议就改在此地吧。德起,稍后你告知那顾明道,届时由我北疆大营和他所率亲兵共同担负四周警戒。”
“这倒不失为一良策,”孟德起有些犹豫,道,“只是这样一来恐怕有损大帅威名。”
郭怀笑道:“不妨。德起你派人通报至各营,就说薛方仲是受了我之邀才前来与东突厥共商战事,同时命各营励兵抹马,严防不测。只要我方将士不起疑心,秦人那边我这点虚名即便有损又有何妨,若因此事薛方仲从此小瞧了我,我还求之不得呢,呵呵。”
孟德起大感意外,忍不住说道:“大帅的行事这个,较当年真是大不相同了。”
郭怀一时无语,良久才苦笑道:“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臭脾气啊,当了那么多年京官,就算性子再火爆也早已被磨平了。何况整日与楚名棠和方令信为伍,耳濡目染,从他二人身上确实学到了不少勾心斗角的本事,不过这一套有时的确行之有效,他薛方仲既然不怀好意,我又何必再以诚待人。”
孟德起听了也笑道:“大帅所言极是。”
郭怀沉默片刻,又道:“德起,你任北疆大营统领已快十年,此战过后,我准备奏呈皇上调你回京,你可愿意?”
北疆大营统领若不是直接告老还乡,调入朝中定是出任兵部尚书,这已是条不成文的规矩,赵国建朝以来从未有过例外。孟德起听郭怀如此说,忍不住地问道:“末将若调回朝中,那大帅”
郭怀自嘲道:“朝廷三公之一司徒之职空缺已久,之前几位尚书谁也不愿接掌,如今看来我大有希望。”
孟德起自然知道朝廷三公之中,司徒根本就是一个有职无权的位置,断然道:“若真如此,末将定上书朝廷,宁可在北疆终老也不回朝。”
郭怀摇头道:“北疆大营乃我大赵重中之重,因此历代统领任期罕有超过十年者,就算我不提此事,三大世家对这统领一职也亦垂涎已久,此战过后亦定要设法调你回朝中。”
“那末将就此告老还乡。”孟德起道,“只是这大营统领一职末将定是推荐长风,大营上下唯有他最胜任此职。”
“胡闹。你怎可为我而自毁前程,”郭怀喝道,“何况西线大营统领方令明和南线大营统领王明远均有资历升任这兵部尚书一职,如今皇权势微乃大赵建朝以来之最,若这兵部尚书再落入王方两家之手,我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郭怀忽又放缓了语气:“我郭怀别的本事没有,领兵打仗自信不弱于人,楚名棠既然志在一统天下,少不了还要倚仗于我,而方令信对楚名棠戒意虽日以俱增,但亦希望大赵国能统一中原,因此就算当了这司徒一职也不至于有名无实。何况你若能任兵部尚书,你我二人合力,纵然仍比不过三大世家,但亦能有一拼之力。”
“大帅说的有理,末将听您的。”孟德起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辩驳。
北疆的严冬悄然而去,不知不觉间原本枯黄无垠的草原已夹杂着稀疏的绿彩。
“启禀大帅,西秦兵马大元帅薛方仲率两千亲兵已到我北疆大营十里之外。”
“知道了,你退下吧!”郭怀点了点头,对身后孟德起等人道:“走!我等一同前去相迎薛方仲。”
北疆大营众将齐声领命。他们都知道这次秦赵两军最高将领会晤的重要性,如果双方谈成,随之而来的将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大战。因此,除了副统领曹淳在前线主持军务,樊兆彦王明泰等人都回到了大营。
走了约三四里,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两千来人的队伍在大道上奔驰而来,不多时便到近处。见赵军在此等候,对方似有些意外,只听一人高声喝令,这两千余人瞬间停了下来,只是一侧队形有些散乱,不时还传来几声斥喝。
“这就是薛方仲的亲兵?”邱亦生忍不住讥笑道,“什么玩意儿,连我骠骑营都不如,更毋论黑骑军了。”
王明泰看着远处,忽道:“咦,不对。秦军乱就乱在左翼一百余骑,而且所穿服饰也与其余人等大不相同怎么,怎么是突厥人?”
邱亦生也看出来了:“这怎么回事,真是怪了”
楚原从王明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向秦军看去,只见其中果然夹杂着近百名灰衣人,衣着打扮与旁人大不相同,不由赞道:“舅舅眼力果然了得”
王明泰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楚将军,此等场合请以军职相称。”
楚原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脚上,讪讪应了声是。王明泰对他私自离京一直耿耿于怀,加上楚名棠也写信请他对楚原严加管束,因此王明泰有事没事便敲打楚原一番。楚原真可谓有苦难言,只好夹起尾巴装成一副乖宝宝的模样,与在南线大营时的飞扬跋扈简直判若两人。
华长风忍住笑:“二位久处阵前有所不知。其实秦军与西突厥之间一直有使节往来,不过薛方仲只是虚与委蛇,并早以书信告大帅知晓。”
王明泰想了想,恍然道:“难怪。西突厥三面临敌却仍一直按兵不动,王某对此百思不解,原来是为此故。想必他们也是与东突厥抱的一般心思,欲与我赵秦联军联手了?”
“正是。”华长风道,“据华某年知,这次薛方仲带西突厥使臣一同前来,就是以与我北疆大营正式结盟为借口。”
王明泰摇了摇头:“这只老狐狸。”
邱亦生仍有些不明白:“不是东突厥那个名叫程浩然的也要来此么,双方一旦相见那该如何?”
“大帅与薛方仲早已达成共识,如若结盟定是与东突厥结盟。至于西突厥么”华长风向秦军阵中看了眼,道,“二位难道不觉得,这百把人用来祭旗岂不是正好?”
王明泰与邱亦生相互看了眼,不约而同嘿嘿一笑。
第158章 有苦难言()
这边正说着,秦军已整队完毕。过了片刻,薛方仲策马向赵军阵前而来,在他身侧是一身着灰衫的中年文士,顾明道则率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
郭怀和孟德起见状不便怠慢,也迎上前去。到了近前双方下马,薛方仲拱手道:“有劳郭元帅五里外前来相迎,薛某实是惶恐之至。”
郭怀举手还礼,笑道:“一别十数载,能与薛兄再度相逢,郭某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呵呵,今日一见,薛兄风采不减当年啊!”
二人口中寒暄,私下却都在打量着对方。十余年前初见两人均不过三十左右,可如今只见郭怀两鬓花白,薛方仲眼角也亦皱纹丛生,心中均暗自一叹。
薛方仲定了定心神,对郭怀使了个眼色,侧身半步,对身旁文士打扮的人说道:“程先生,这位便是大赵国的郭元帅。”
那文士上前长施一礼:“西突厥使臣程浩繁,拜见郭元帅。”
郭怀心中奇怪,他原本以为此人或许是薛方仲身边的谋士,却不想竟是西突厥使臣,而且也是个汉人名字与程浩然只有一字之差,不由淡淡地问道:“不知道程先生与那欲联秦攻赵的东突厥使臣程浩然怎么称呼?”
程浩繁轻咳一声,道:“此人乃是程某的堂弟。”
“哦,这倒奇了,”郭怀斜眼瞥了程浩繁一眼,“听闻程家向来只效命于东突厥,不知程先生因何为西突厥使臣?”
程浩繁脸色微微一变,抱拳道:“此乃程某家事,不便回答,望郭元帅见谅。”
郭怀看了薛方仲一眼,只见他只是笑吟吟的不作声,哼了声道:“对程先生而言只是家事,但对本帅来说非知其中详情不可。东西突厥之间不共戴天,可双方使臣却是兄弟二人,程先生,若你身居本帅之位,该如何处之?”
程浩繁心中恼怒,可想了想决定还是以大局为重,道:“既是郭帅相询,程某不敢隐瞒。程某确是程氏族人,且在同辈之中最为年长,可程浩然仗着其出身长房,妒我之才屡次欲治我于死地。承蒙我家达头可汗不弃,收容了程某,程某对此感激涕零,故愿为可汗分担辛劳之事。此次我西突厥东来剿灭叛贼,还请秦赵两国援手相助,事成之后,我家大汗必有重谢。”
郭怀闻言一哂,原来是一家族内争权失势之人,随口说道:“程先生不必心急,此事待到会盟时再谈也不迟。”
孟德起率北疆大营诸将上前见过薛方仲,华长风王明泰等人薛方仲虽未曾谋面,但也久闻大名,军部内关于这几人的资料都有一尺多厚,今日一见,薛方仲暗自比较了下,只觉得华长风之从容、邱亦生之霸气、王明泰之沉稳,较大秦诸多名将毫不逊色,不由暗叹秦赵之争恐怕仍是旷日持久。
薛方仲忽瞥见王明泰身后跟着一少年,看了看其面容不由一呆:“这位是”
孟德起在一旁道:“此乃我家大帅帐前偏将楚原。”
楚原?薛方仲微一细想,原来是他,何时到北疆来了?
“楚将军,还不快来拜见薛元帅。”
楚原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他对薛方仲的敬意犹在郭怀之上,毕竟前几年郭怀与父亲在朝中是政敌,而且从没占过上风,这个印象因此大打折扣。至于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成了自己岳父,楚原想想就满肚子苦水。
礼数过罢,郭怀道:“薛兄远道而来辛苦了,郭某在营中略备薄酒,为薛帅接风。”
薛方仲笑道:“多谢郭兄。”
走了没多久,北疆大营已清晰可见。薛方仲坐在马上,观察了会儿不禁连连点头,仅从安营扎寨来说此大营几近无懈可击,交横纵错,左右钳制,一方遇袭八方来援,纵使自己亲自布置也不过如此。
薛方仲正想称赞几句,郭怀却咳嗽一声,道:“薛兄,这边请!”
“呃,这是”薛方仲顿时愣住了,眼前这一片营帐只有区区数百个帐篷,周围栅栏木质清新,明显是新建而成的。方才一路过来时薛方仲已经注意到这里,当时也没多想,以为这是赵军野外操练时所用,如今看来是郭怀专为自己搭建的。难怪他居然跑到五里外相迎,自己一时真有些“受宠若惊”,原来郭怀根本就没安好心。
郭怀慢条斯理地说道:“薛兄有知不知,郭某这个北疆大帅只是皇上临时任命,日后还要回京的,因此在大营内住的还是孟统领的营帐。可未曾想此番竟是薛兄亲自前来,郭某自己平日里住行受些委屈没干系,可万不可怠慢了薛兄啊。因此请孟统领连夜搭建行营。只是时辰仓促,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薛兄见谅。”
事已至此薛方仲还能说什么,只好道:“郭兄客气了,你我十余年不见,薛某只愿能与郭兄把酒彻夜长谈便足矣。况且均是行伍之人,住哪不都是一样。”
“呵呵,薛兄说的是。”郭怀转首对程浩繁道,“程先生,我大赵在军营中特为诸位突厥勇士安排了住处。只是突厥与我汉人形貌有异,因此若无要事请切勿乱走,以免与我大赵军士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程浩然对此并无意义,颔首道:“谨尊郭帅之命。”
华长风上前为程浩繁一行引路前往住处。郭怀与孟德起则陪着薛方仲来到主帐内,薛方仲看了眼,不由笑道:“郭兄莫不成想留薛某长住于此吧?”
郭怀一脸的诧异:“此话怎讲?”
薛方仲指指帐内:“此地点将、议事诸帐一应俱全,难道郭兄想将赵军统领之权交于我么?”
郭怀呵呵笑道:“薛兄若有意,郭某愿虚位以待。”
薛方仲哼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