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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义是个喜欢背着步枪的连长,所以马良也一样,只要出勤,他一定全副武装,从不觉得那是累赘,师父的习惯必须继承。
翻过山岗,走在小路,东张西望并不时低头,不是看风景不是看路,习惯了,习惯性警惕,哪怕是在家门口,所以他是最优秀的尖兵。
换哨的战士为什么没回来?这是他琢磨了一路的问题,设想着所有的可能性。
越走越开阔,越走越平,越走春风越暖。他看着草浪,不禁缓缓止步,远望,莫名其妙地联想,这是长眠的好地方,安静得只有风声。
不起眼的一小片东西,好像破碎的枯叶,随风飘舞,翻过草尖,翩翩经过他的脚畔。那是……被撕破的一小块饼干包装,小红缨整天捧着这玩意,吃里面的糖,剩下了饼干不是吴石头接手就是胡义捡剩。
他呆呆看着……心里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意识到危机的刹那,所有人在第一时间里的反应大概都是原地卧倒,可他选择的是返跑,不顾一切地返身疾冲,因为这里太开阔了,躲无可躲藏无可藏!不清楚前方的状况,却记得刚才经过了一块石头,也许那是范围内唯一的掩体。
啪枪声来得迟了,在他返身的一刹那,子弹已经提前飞过了他的衣领。
来自左侧山岗!在本能疾冲之中他判断。小路边的石头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第二颗子弹应该上膛了,肯定再次被瞄准着,随时可以听到第二次枪响了!倾尽全力纵身前扑。
啪枪声又到,子弹早已飞过,不知道从哪飞过去的。
“你再拉枪栓吧!”马良再次冲起来,英俊的疤脸上闪过一抹狰狞的坚决,只顾向目标,那块石头!
第三枪,击中了那块不到一米见方的石头,留下清晰弹痕。
躺在石头后,大口大口地猛烈喘息,这么一点距离,仿佛耗尽了马良一生的力气,彻底打消探头观察的想法,朝左看,再朝右扭头,可以看到那座山岗向右侧连绵。
顾不得再喘,抽出刺刀,躬起身体躲在石头后疯狂开挖,可惜刺刀的挖掘效率有限,土质又难办,根本挖不出太深,想快速做个深掩体是不可能了,当即改为挖个潜槽,从石头后延伸一人长,勉强够他与旁边地面躺平。如果开枪那位顺山岗绕向右侧的话,仍然很难打中他,除非冲过来,这倒是马良最希望的。
争分夺秒地完成了救命工程,躺在石头后的浅槽里,扔下刺刀,扯出一颗手榴弹,拧了盖子拽开引线,随手扔向远处草丛。
轰离酒站不近,但愿这爆炸声能被听见。
想了想,又注意了一下风向,开始将附近能拽到的枯草都扯过来拢在一起摆在下风方向,点燃。火慢慢起了,顺风开始烧枯草,逐渐蔓延,见了烟,越来越大。
躺在石头后的浅坑里望着天:“来吧。我等得起,看你能不能!”
……
“小林,不要再偷吃饼干了,永远不要再偷吃。我真希望我是你爸爸……然后活活打死你!”
这是鬼子神枪手有生以来第一次没能杀死他想杀死的目标,而且逼得他连开三枪!他决定顺着山岗悄悄朝右侧绕,找个横向位置干掉躲在那块石头后的目标,还没到位置,手榴弹爆炸声响起,接着又起了火,还有比这更沮丧的事情么?
助手一路都在偷偷吃饼干,撕包装的声音让神枪手头疼,他有过回头掐死他的冲动。这份烦躁感,令他没有对发生的事情深思,目标跟他曾经遇到过的目标有什么不同?仅仅是运气么?
很快,他的注意力放在下一步,如果继续跟这个目标纠缠是不明智的,现在他不得不离开这里,去找下一个目标。
就算手榴弹的爆炸声没有被注意到,这火和烟早晚也会被发现,增援会来的,所以……现在去酒站找目标更轻松。
……
夜幕降临,小小酒站,以及酒站村,历史上第一次实行灯火管制加宵禁,死气沉沉黑暗一片!所有的明哨全撤了,暗哨也只留猥琐位置。
三岔口的两个哨兵都死了,全是一枪毙命,马良在那块石头后一直躺到胡义带人到场,随即对那片山岗展开搜索,除了弹壳和饼干包装袋一无所获,等他们返回酒站,死亡人数又增加两个。
民兵队长杜远在伐木时被狙击,一枪爆头,现场的女民兵晕头去搜找,又被狙杀一个,这才惊恐地撤回酒站。今天一天,死了四个。
帐篷封严了,一盏马灯吊在中间,帐篷里摆着一张小桌子,胡义坐在一边摆弄怀表,秦优坐在另一边抽烟,周围或站或坐,有马良,罗富贵,石成,李响,陈冲,以及小红缨。每个人的面色都不好,有催命鬼来了,谁的面色能好?
李有才说他们半个月以后才会进山,没想到今天突然冒出个阴险的神枪手,太看得起九连了!一天四个,九连这么点人够磨几天?胡义犯愁了,这是个大麻烦,现在想想,才觉得战场上的问题更简单。
现在开会,如何解这个难……看起来无解!头回经历这种阴险招数,谁都没主意。
“说话,有用没用都说说。”
石成咬咬牙:“搜!咱人不够,那就联系二连和王朋连,再把一连也拉过来,把整个青山村范围彻底翻一遍!”
马良摇摇头:“范围太大了,他又长着腿,不会有效果的。如果没有办法,咱们只能撤,离开酒站。”
胡义叹口气:“如果没有解决方案,只能这么办。”
秦优把烟头掐灭了:“他不是来杀人的么?给他个人他杀不杀?明天我出去,不信他枪不响,如果他枪响了,你们能保证干掉他么?”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指导员,灯光底下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儿是真够有范儿!看得罗富贵当场给竖了大拇哥:“妙计!”说完了才发现所有人都不做声,全改为无限鄙视地看着他,赶紧又道:“都看我干啥?就事论事,秦指导这主意真不赖!”
马良斜眼:“那你去行不行?”
“我……关键我这身板目标太大,他走个火都能把我给毙了。打老秦他可能得三百米,打我二里地都能中,那么远你们还怎么抓?”
“哎呀我天,照你这么说,你能活到今天可真不容易!”
“可不是么!就没个人能理解我!”
胡义用指节敲敲桌面,终止了马良与罗富贵的扯皮,正视罗富贵道:“骡子,那你说,谁去合适?包括我,只要你说出个人名来,我现在立刻下命令,真的。你说吧。”
罗富贵无语,这个名怎么点?点不了!
秦优抬起头,想跟胡义说话,被胡义直接抬手制止:“老秦,挨枪的经验你差远了。”
秦优苦笑:“我认为,这和经验无关。我不是激将,我是认真的。自打我来到九连当这个指导员,还从没跟你强调过指导员的权力,现在……我想行使一回。你拦不住我!我建议,现在还是讨论一下细节安排吧,你得给我保证一次能成,免得我窝囊。”
寂静,帐篷里落针可闻。
静静注视着秦优的认真,胡义终于点了头。
……
午夜,马良的身影进入胡义的住处。
“哥,我去吧,今天我就躲过了,我相信我还有机会再成功。”
“运气绝对不会连续眷顾你!你的运气已经用光了!你已经死了!”
“……”
“事情安排了么?”
“安排好了,明天早上,石成会解决秦指导。只是……我还是没把握……”
“枪肯定会响。因为我会故意以隐蔽姿态向西,他会把我当做送消息的通信员。”
……
离开的马良与石成在黑暗中见了面,石成低声问:“没成?”
马良叹息:“他根本没睡,咱俩捆不了他。没机会。”
……
第520章 监军驾到()
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
凌晨一点,熊的身影出现在胡义住处,没点灯,帐篷里,军人的身影隐约坐在床畔,熊的身影隐约在入口边。
“你又干什么来了?”
熊在黑暗里摘下他那个护身符:“胡老大,这是货真价实的护身符呢!死人送我的,太上老君题的字,可灵验!”
“我用不着。”
“要不……我这钢盔给你使,这可是……”
“赶紧滚蛋!”
凌晨两点,小红缨的身影出现在胡义住处,没点灯,帐篷里,军人的身影隐约坐在床畔,小辫儿隐约在入口边。
“你能躲过么?”
“不知道。”
“死了怎么办?”
“你埋。”
“……”
“行不行?”
“行。”
凌晨三点,秦优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却发现一个人影正在他的床边,捆好最后一个绳结。
“石成?你干什么?”
“奉连长命令。”
“你……他……我命令你!现在给我松开,既往不咎!你小子别再犯浑逼我抬军法!”
“秦指导,如果连长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你去,必死无疑!”
“滚蛋!来人啊!来……”一条毛巾堵上了他的嘴。
凌晨四点,一对小辫儿坐在黑暗里看星星,一个木头身影陪坐在她身边也看星星。
“你说……他能躲过去吗?”
“俺能。”
“他让我埋他。”
“俺帮你埋。”
然后她才哭了,虽然看惯了死亡,可是他仍然逼着她面对死亡,逼着她继续坚强,难道天下无敌必须要这样炼成?她哭,还不敢出声。
木头人听着她哭,再也不说话,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璀璨的星空,流星正在划过,坠向黎明。
……
凌晨五点,沉寂在最后一刻黑暗下的酒站,突然响起大片疲惫的脚步声。
胡义走出帐篷,迷茫了。
一支单列行进队伍影影绰绰正在连绵进入酒站,疲惫,肃静,只有喘息和脚步声,进入酒站后全体自觉列队,黑暗里居然还能站得整齐如一。
一个模糊人影离开队列,径直朝胡义走来,到跟前才分辨出来,这是田三七,他在黑暗里朝胡义敬礼:“报告连长,田三七归队。”
“你伤好这么快?”
“卫生队我住不下去。是我要求跟他们一起回来的。”
“他们?回来?什么情况?”
“政委昨天做的分派,那五十多个愿意加入的伪军俘虏补充给三连,从三连抽调五十多个兵补充给一连,从一连抽调五十个兵补充给咱们九连,这一期五十多个新兵归二连。”
胡义无语,好大个圈子,政委这考虑……可真够全面!三连有活儿干了,思想工作先进单位将成为大熔炉;一连有活儿干了,三连那些歪瓜裂枣且得进行技能再培训;二连受益,兵力规模增加;九连受益,质量上升,一连淘下来的兵再差也不是伪军和新兵蛋子能比的,做梦都想不出来这么样个调补法。
“本来我们昨晚就该到,一个战士路上滑下了崖,救起他耽误了好些时间。另外……苏干事来了。”
前面的惊讶并没能使胡义动容,最后这一句倒把他说得一晃荡。
“为什么没有灯?这是怎么了?”她的身影已经走过来,辨认田三七不容易辨认她可不难,光线再暗也能在眼里将那美丽线条补充清晰。
“呃……说来话长,是因为……”
胡义的心情尚未整理完毕,才开口,附近的帐篷里突然冲出个狼狈人影,一边狠狠甩掉刚刚挣脱的绳索,一边气急地嚷:“胡义!有种你给我站出来!”
黑暗中,所有的视线随声转,看着那狼狈人影紧接着发现了他要找的,立即冲向了目标。
噗通哗啦冲撞并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狠狠摔翻,一个试图挣脱,一个揪住不放,在地上打开了滚。
补充来的一连兵正站着队列,一个个看得忘记一路疲惫,大气不敢喘,这什么情况?九连的胡连长……那是被谁撕呢?这么民主吗?
撕扯中的胡义不得不喊:“老秦!能不能冷静点!”
“你毁了我的第一次权力!欺负人到家!你欺负人到家啊!你不是能打吗?来啊!来啊!打啊!”
有观众惊讶咧嘴:“那是……九连指导员?”
苏青再也看不下去了,朝周围厉喝:“还愣什么?把他们拉开!”
……
黎明前,曙光已现。
酒站的木屋已经盖得差不多,石屋底层已经可以住人,帐篷也都没撤,所以住得很宽快,苏青得到了单独帐篷。
这次跟随补充兵到九连来,是苏青主动向政委提出的,理由是九连正式和山外交易了,她要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