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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被锦衣卫推出来的,是一名伴当。此人平时大约没什么特别的恶迹,因此报出了自己名字后,下面的庄客并没有什么反应。
田尔耕果然遵守了自己的诺言,挥手放了这名伴当离开了。这下这些庄头、伴当似乎了解了自己的处境,感情只要庄客们没有反对的意见,这些锦衣卫老爷们就不会为难自己。
接下去的两名庄头、伴当显然比较机灵,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向庄客们哀求讨饶。田尔耕看着,人群之中只是骚动了下就安静下去了。他更是大失所望,这些庄客们不仅没有血性,还很容易原谅别人。
田尔耕彻底失望了,他抬头看眼开始有些刺眼的太阳,身体向后站了站,躲进了阴影之中。这一刻他已经对崇祯设计的计划不抱任何希望了,开始考虑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对皇庄的改革,把这些庄客变成卫所的军户。
在田尔耕思索的时候,庄头、伴当中最为魁梧的一名壮汉被推出了队列。
和之前被推出的其他庄头、伴当不同,这名壮汉并没有猥琐的向推他出列的士兵赔笑,反而不满的回头瞪了一眼,身后两名和他比起来颇为瘦弱的京营士兵一眼。
看着这名壮汉的眼神,他身后左边较为年轻的士兵顿时被激怒了,他按住腰间的短刀,恶狠狠的说道:“不过是乡下一条土狗,也敢对爷爷瞪眼,信不信老子挖了你这一双招子。”
年轻士兵身旁老成一些的士兵赶紧抓住了同伴,小声的劝慰道:“老五别冲动,别忘记了咱们身后站的是谁?田都督的眼皮底下,你也敢乱动。要是坏了田都督的大事,莫非你想连累了家人不成?”
听到田都督的名字,年轻士兵的神情顿时僵住了,他悄悄的把手从短刀上放了下来,伸出手推了这名壮汉一下,口中小声呵斥道:“你这乡下泼皮,还不快些上前,赶紧报名滚蛋。”
看着这名气焰全消的士兵,这名壮汉顿时了解了,这台上主事的乃是一位大人物。
他心念一动之下,顿时张口大喊道:“这位锦衣将军,何故如此折辱好汉,小人张英自小骑得劣马,耍得刀枪。若是将军善待于我兄弟,小人情愿拜入将军门下做个亲随,为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被这壮汉的喊叫打断了思路的田尔耕,心中颇有些不快,“这泼皮是听评话听傻了吗?在本都督面前大呼小叫,以为某是梁山聚义的宋三郎?简直就是荒唐。”
田尔耕睁开眼向下望去,想要看看谁这么大胆,敢在自己这个锦衣卫百户面前玩自荐的拙劣把戏。
只见一个面貌凶狠,满脸横肉的泼皮,正在台下和京军两名士兵纠缠着,不肯上前对着庄客们自报名字,反而试图想要博取自己的注意力。
锦衣卫作为皇帝亲军,虽然军中士兵大部分都出自世袭的锦衣卫军户,但是一个卫所不过一千零二十人,如何能满足皇帝对于情报刺探的需要。
因此锦衣卫从成祖时期建立后,就一直在不断扩大,最高峰时几乎达到了5、6万人。这些被锦衣卫挑选扩充的人手,除了家世清白之外,还有容貌和个头的条件。
毕竟锦衣卫名义上是皇帝亲军,在皇帝出行时是要陪侍在左右的,相貌丑陋之人岂能讨得皇帝的欢心。
这田尔耕虽然年逾40,被东林党人称为“大儿”,但却有着一副浓眉大眼的国字脸,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看到这个满脸横肉的乡下泼皮居然自称好汉,顿时让田尔耕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厌恶感。
“区区一个乡下泼皮也敢称英,还敢扰乱会场秩序,还不来人给我拿了,重责10棍。”
田尔耕不过是轻轻吩咐了一句,原本一直在台下冷眼旁观的锦衣侍卫,顿时有两人站了出来。
他们上前轻轻巧巧的就放倒了张英,很快就有人取来了皇庄内,原本用来对庄客行刑的木棍。
行刑之后,张英的英雄气概就装不下去了,哭天喊地的向田尔耕求饶着。
这两名锦衣卫约莫在平日里就是行刑的好手,见到田尔耕发怒之后,自然是要在上官面前表现一、二的。仅仅不过是10棍,刚刚还是中气十足的好汉张英,顿时就变成了站立都很艰难的狗熊了。
张英此时已经气焰全消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张家五兄弟不是皇庄的庄客出身,而是牛栏山的一户猎户人家。
他们兄弟五人,被取名为英、雄、豪、杰、勇。牛栏山虽然没有大的猛兽,但是兔子、野猪之类的猎物还是不缺乏的。再加上牛栏山环境清幽风景不错,因此被附近居住的几位缙绅豪族当做了自家游玩散心的猎场,禁止附近的农民进山砍伐树木,如此一来这山中的野物倒也滋长茂盛。
张英一家在牛栏山中打猎为生,也算是过的衣食无缺了,也许是平日里肉食不缺乏的缘故,张家五兄弟长的要比这时代的人更为健壮。
数年前,这皇庄的管事太监换人,新来的太监想在左近散心。就去了牛栏山游玩,这张英兄弟巴结得力,就被招揽到了皇庄当了庄头、伴当。
和其他庄头、伴当不同,张英兄弟许是从小和禽兽打交道的缘故,对于皇庄内的庄客们毫无同情之心,一心只想巴结管事太监,因此在皇庄之内名声最为恶劣,就算是同为庄头、伴当的同僚也时常受这五兄弟欺压。
张英几兄弟从小看惯了,山外农户稍有灾害就三餐不继,卖妻卖儿偿还田赋的场景。而自家父亲,因为巴结了左近的一位缙绅老爷,替老爷们看管山林,顺便兼职猎户,倒是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因此在张英兄弟中,这世道想要过的好,一是要靠投胎,投生到贵人家中,自然是过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二是要讨得贵人的欢心,只要得到了贵人的垂青,起码也能过个衣食无缺的生活。
他们兄弟几人没有什么其他本事,倒是有着一身蛮力。这替贵人管束穷汉们,让那些贵人不必为穷汉而烦心,这不就是他们的人生吗。
但是这位锦衣将军,实在是好生没有道理。把他张英捆绑了起来殴打,却让穷汉们在一旁看笑话。难道这位将军大人不知道,没有了他们这些庄头、伴当,这些穷汉们怎么肯拿出私藏的粮食交给贵人享用。
“…九、十。”随着边上报数的锦衣卫数完,张英的惨叫声才低落了下来。张英的几个兄弟,不仅没有愤怒的感觉,反而畏惧的缩起了自己的身体,生怕让这些锦衣卫关注到自己。
过了好一会,张英才感觉到大腿上传来了火辣辣的感觉,他试着挪到了下身体,感觉似乎只是皮肉之伤,骨头应该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第152章 皇庄改制三()
在边上锦衣卫的训斥中,张英终于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这时他总算老实多了,再不敢想着要在贵人面前卖弄胆气,试图博个出身什么的了。
张英虽然低着头老老实实的向前走去,心中却大大的恨起了,顺义城柳浪茶楼的说书人老曹了。
“这老货说的都是屁话,什么在贵人面前说几句大话,摆出好汉的架势,贵人就会赏金赐银,给个小吏当什么的。待老爷我伤好之后,必要砸了这老货信口开河的场子。”张英一边蹒跚的往前走着,一边恨恨的想着。
张英被锦衣卫摁在地上行刑时,神情木然的庄客们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石头,你要去哪?”人群中被叫做柒哥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了一个想要挤出人群的半大小子。
“柒哥,别抓着我。我怎么也要试试,能不能帮严婶子讨还一个公道,当初要不是严婶子照顾我,我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早就死了。这些官爷要是真和张英他们是一伙的,怎么会处罚他呢?”
看着14、5岁大的石头,脸上一副坚决的样子,叶柒不由想起了,当初也是一脸坚决的浩哥儿,说要找张家兄弟讨还自己的妹妹,结果最后却被打的不成人形,丢在了严家门口。浩哥儿没挺过三天,而严婶子因为接受不了,跟着就跳河了。
叶柒的心头一软,手上顿时失去了力气。石头顺势就挣脱了他的手,没入了人群的缝隙之中。
叶柒心头大骇,赶紧对着几个半大小子说道:“赶紧把石头拦回来,那锦衣官爷如果只是装模作样,事后那张家兄弟一定不会放过石头的。”
几位少年互相看了看,神色有些迟疑,脚下却丝毫未动。和死去的浩哥儿交好的一位少年,犹豫的说道:“也许台上那位官爷说的是真的,我们说不定能帮浩哥儿报仇。”
叶柒瞪大了眼睛喝骂道:“咱们在皇庄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了,你可看过有一位管事太监、官爷,会为了咱们这些庄客,去处罚那些庄头、伴当的吗?倒是替这些庄头、伴当撑腰,欺压我们这些庄客才是常理。
再说了,浩哥儿一家的事是张家兄弟做的吗?还不是那个管庄的赵太监,说要为自己病死的侄子配冥婚,看上了浩哥儿的妹妹,才让张家兄弟出面的。
锦衣卫的官爷再大,难道能大得过皇帝。那些太监都是皇帝身边的人,要是台上的官爷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会放了张家兄弟的。到时候,难道让石头也落得浩哥儿的下场吗?”
叶柒身边的几位少年,显然是第一次听说配冥婚的事,一个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其中一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顿时泪眼朦胧的向叶柒问道:“柒哥,那么…那么小珠子也不在了吗?”
叶柒虽然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是终于不忍心再瞒着这些少年,神色黯然的点了点头,“不在了,就是严婶子跳河那天去的。所以,赶紧把石头拉回来,别让他也落得浩哥儿的下场,这些官老爷没一个是好东西。”
两名少年顿时往石头挤出人群的方向追了过去,叶柒等几位少年站的地方靠的相当后面,当少年石头挤到了人群前面时,已经是一头大汗了。
他正准备冲上去时,却发现一位瞎了眼睛的老妇人已经走出了人群,向着张英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锦衣卫总旗鲁山,站在木台的前方,脸上是一脸的焦急。他们这次跟着田百户出来的锦衣卫,都是田尔耕在锦衣卫中扶植的亲信。
天启陛下去世,魏公公离京,这短短几个月之内的风云变换,让他们这些从前在锦衣卫内耀武扬威的田尔耕亲信,顿时夹起了尾巴做人。
原本以为再难有翻身机会的鲁山,却没想到陛下居然给了田都督一次翻身的机会。他自然对这次任务看的比谁都重,就好像输光了家产的赌徒,把自己的性命押上赌最后一局一样。
然而庄头、伴当放了近三分之一,这些平日里被当做牛马使唤的庄客们,似乎真的成了没有思想的牛马了,居然连一个有勇气站出来的人都没有。
“难不成,这次任务就要这样半途而废了?有陛下给他们撑腰,他们都不敢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样的人怎么能上战场?估计敌军未到,他们就已经卷堂大散了吧。”鲁山在心中抱怨着这些毫无志气的庄客们。
他正胡思乱想之际,一名老妇突然跌跌撞撞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名老妇拄着一根木棍,口中还咬牙切齿的嘟囔着:“张英,张英在那?我老婆子要告你…”
“虽然只是一个疯婆子,但也好过没人上来。”鲁山先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安慰自己说道。
鲁山对着边上的两名京营军士小声吩咐了几句,这两名士兵便上前把那名瞎眼老妇带到了张英面前。
那名之前和张英有过口角的的年轻士兵,还特意拿老妇的右手触碰了张英的身体,并低头在老妇耳边小声说道:“这就是你要找的张英。”
张英感觉莫名其妙,这个瞎眼老妇他根本就不认识,难道有自己的仇人想要陷害自己?
但是刚刚的10棍子,已经让他明白,现在在皇庄究竟是谁做主。
虽然这个瞎眼老妇的手又黑又皱,看起来就像是包了一层皮的骷髅一样,但是张英在没有得到身边士兵的允许下,也不敢推开老妇的手。
张英勉强抽了抽脸上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瞎眼老妇低声下气的说道:“这位婆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这皇庄之内叫张英的可不止我一个,而且我从前好像都没有见过你,你找我要做什么呢?今天可是锦衣卫的爷爷们问案,你要是无故冤枉人,可是要受罚的,我看你的身子骨也禁不起几棍啊。”
瞎眼老妇从手碰到张英的身体之后,就一直在颤抖。但是听了张英这番话之后,却终于止住了颤抖。
“你不认识我?你居然不认识我!你去年腊月抢走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