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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明-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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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检叹息了一声,就把这张写满了要对付的敌人的纸张,折叠起来放在了书桌的暗格之中。他的敌人如此之多,但是他手上有的不过是,一个正统名分的皇权,还有不知道有几分可靠的阉党。

    就算朱由检脑洞大开,从封建反动头子的代表转变到为人民服务的立场,一样也是白搭。这个时代的话语权被地主缙绅牢牢掌握着,而最大一部分的话语权,则是被江南缙绅的代表东林党人掌握在手中。

    从正德皇帝开始,那个明朝皇帝不被缙绅们骂个狗血喷头。连正德皇帝亲自带着军队,出塞保卫国家作战,都被士大夫们骂成了耗费粮饷,玩作战游戏的昏君。而政治中心和军事总部的豹房,也被抹黑成了皇帝的淫乐场所。

    正因为缙绅士子掌握了这种话语权,所以他们能轻易的左右底层百姓的好恶。而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年代,有些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自己出生的村子,他们对外界的了解,完全来自于当地缙绅的口中。

    其实到了大明后期,所谓的皇帝就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囚徒罢了。只要文官们愿意,大明皇帝的政令都出不了北京城,所以也就造成了大明的皇帝,是历代王朝中最不愿意上班的皇帝。 

第九章 柳敬亭的梦想() 
自那一日争辩之后,化名陈中纪的柳敬亭对信亲王反而越来越好奇了。他一改往日从信亲王府讲课之后就去见王守履,汇报信亲王上课时的反应和对下次课程备案讨论的习惯。

    这几日从王府回来之后,柳敬亭就在自己租赁的宅子里闭门不出,不停的思考着信亲王对他提的一个问题。“国家税赋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自那日之后,柳敬亭再去王府的时候,也不在信亲王面前攻击阉党和赞赏东林党人了。不用整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反倒让柳敬亭有空闲反思自己的人生经历了。

    15岁开始在江南各地流浪,柳敬亭也算是经历过世间的人生百态了。但是当他接受了张溥的委托,北上京城之后。他才发觉,对比起江南百姓所谓的苦难,黄河以北的大明百姓才真的是在水深火热之中。

    借着北上的漕船,柳敬亭在大运河上航行了近2个多月,抵达了大明北方的京城。在柳敬亭的想象中,作为首善之区的北京城,应当是和南方陪都南京一样繁华的地方。

    但是从运河尽头通州到京城崇文门一天的日程中,他所见到的却是,比南方官吏更为骄横不法的,宫内采办货物的太监、京城勋贵名下的商队、及为达官贵人开道的家奴。

    那些守卫通州钞关、崇文门税关的税吏、大使们,对着这些权贵的车队唯唯诺诺,别说上前查问了,就连慢了一步让开道路都要被挨打受骂。

    但是同样是这些在权贵面前卑躬屈膝的小吏们,对上了小商贩和平民百姓,却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像头恶狼,如果没有收到满意的贿赂,不是打碎了车队中的坛坛罐罐,就是个人携带的行李被胡乱的打开丢在烂泥地中。

    每每看到这些丑恶的现象,同情于底层百姓遭遇的柳敬亭就觉得,自己北上所负担的任务是神圣而伟大的。富者欺凌贫者,官员践踏小民,这都是因为朝廷中让魏忠贤这样的权阉当道的缘故。只有把魏忠贤这样的权阉赶下台,让朝廷启用都是正人君子的东林党人,大明才能激浊扬清,海清河晏。

    正是抱着这样坚定的信仰,柳敬亭才能毫不畏惧的假借着陈中纪的名头进了信亲王府,他才能在信亲王面前大义炳然的斥责魏忠贤一干阉党。

    然而柳敬亭半年多坚持的信仰,却在一周内被信亲王击破的粉碎。朱由检根本没有和柳敬亭争论,孔孟经书中所谓的道德大义是什么。

    他只是把农民种田的成本,获得的利益,和维持一家人生存的最低消耗;和商人的成本,获得的收益做了一个简单的比较。让柳敬亭明白为什么国家要对商人收取重税,和国家如何通过税收的调节,来控制商人贩卖货物的种类,以达到保护和鼓励农民的生产活动。

    这种把社会经济活动用数字量化出来的表现方式,让柳敬亭很着迷。这些数字大部分都是他在生活中接触到的,原本他根本不会在意,也想不出这些数字后面代表着什么。

    但是在朱由检的解释之下,神宗时江南白米为0。8两银子,而天启七年江南白米为1。3两银子。而同一时期,江南的布匹、生丝的产量却在大涨。这便说明了,原本作为大明粮仓的苏松一带,地主们为了获取更高的收益,正把自己的粮田大规模的改成桑田和棉田。

    面对这种江南农业的变化趋势,如果国家不采取有效措施,则江南遇到灾害,国家拿什么去赈济灾民呢?今天大明的九边军镇,完全依赖于江南的粮饷,如果江南受灾就等于是整个大明都受到了灾害。

    “…所谓丰年积谷,荒年防饥。就是国家税赋的意义之一…”朱由检如此评价道。

    柳敬亭停下了脚步,他不知不觉遐想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信亲王府的门口。

    柳敬亭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侧门进入府邸,他背着手抬头仰望这信亲王府的牌匾,思考着一些事情。

    他这10来日没去见王守履,终于让王守履忍耐不住,亲自找上了门来。一是为了探听信亲王的心思如何,毕竟天启皇帝病重的事已经传开了。王守履想知道的就是,信亲王登基的话,会不会对魏忠贤等人下手;

    二是王守履想要柳敬亭尽快脱身离开京城,毕竟当信亲王还是一个藩王的时候,朝中百官没人会注意他在做什么。但如果天启真的病重不治,信亲王登基为帝的话,朝廷众人必定会注意到信亲王身边的人。如果柳敬亭冒名进入王府结交信亲王,而他还和东林党人有瓜葛的话,那么东林党人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虽然东林党人身后是整个江南缙绅和士林的支持,但是已经被魏忠贤摧残过一遍的东林党人,明面上的力量已经大不如以往了。

    而浙党、楚党、齐党组成的阉党在晋商的支持下,正是此消彼长的势头。东林党人既然打算要趁着帝位更迭的时候,对阉党进行反击,自然不会给政敌留下一个攻击的把柄。

    然而出乎王守履意料之外的是,柳敬亭一反此前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对他的提议完全没有回应。王守履虽然恼怒异常,但也不得不耐下心来,对柳敬亭晓以利害关系,最终勉强得了一个考虑几天的回答。

    王守履虽然不知道这10来天在柳敬亭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柳敬亭这种迟疑不决的态度,让他又惊又惧。东林党人已经禁不起再来一次清洗了,可是如今在京城,被阉党监控的死死的东林党人,却无法对柳敬亭出手,他也只能郁郁离开了柳敬亭居住的地方。

    柳敬亭之所以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想要留在京城,是因为这几日和信亲王的交谈中,他突然发现,原本以为想要改变大明贪官污吏横行,势族豪门竞相奢靡,而平民百姓苦不堪言的现实,就是要支持东林党人这样的正人君子们秉持朝政。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所能做的,就是为东林党人摇旗呐喊。但是在信亲王的描述中,想要改变大明的这场变革中,未必没有他这样的平头百姓的位子。

    柳敬亭虽然年少时就因为犯罪而到处流浪,最后机缘巧合下成了一名说书人。但是他始终没有忘却,少年时对扫平江南倭寇的戚将军的崇拜,能像戚将军一样匡扶天下,保护黎民百姓这是他未曾放弃的梦想。 

第十章 坦白() 
朱由检刚刚把写满字迹的纸条放好,柳敬亭在王承恩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

    “陈先生来了,我们今天不如聊些轻松一些的话题,比如金陵城秦淮河的风光什么的…”朱由检有心放松下自己的心情,就想听听柳敬亭谈谈被后世吹的叹为观止的,秦淮八艳什么的。

    朱由检话还没说完,一个人突然扑通跪倒在地上,让正在整理书桌上纸张的朱由检吓了一跳,而正准备退出书房的王承恩也愣在了原地。

    “草民死罪,草民实不是泰州举人陈中纪,草民乃是通州余西人柳敬亭…”柳敬亭伏在地上,清清楚楚的把自己的来历交代了一遍,但是隐去他和东林党人的瓜葛。把他受东林党人委托上京的事,说成了是不忿朝中阉党横行,想要来京城上书天启清除阉党,但是因为没有上书的门路,才机缘巧合之下成为了。

    柳敬亭的坦白让王承恩面色如土,同时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的连声向信亲王请罪。

    作为引荐柳敬亭入府的王承恩,虽然从锦衣卫的日常报告中,知道了陈中纪和员外郎王守履有联系。但是读书人之间有所往来,乃是很正常的事,王承恩并没把这看的很严重。

    但是柳敬亭冒名顶替进入信亲王府,还和员外郎王守履有联系,这就是一个大问题了。

    即便是没什么政治智慧的王承恩也感觉到了,这里必定有什么阴谋。一个朝廷中央官员让一名说书人假冒士子,想要获取藩王的信任。

    现在又是这种皇帝病重的时刻,如果被人捅出来,这就是牵连极广的大案子。虽然天启皇帝已经公布信亲王为皇太弟,但是要是被有心人发现后制造流言,说信亲王还在藩邸中就和朝廷官员勾结了,那么信亲王日后登基,这个皇帝的位子可就坐的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朱由检看着下面五体投地的两人,柳敬亭看来是豁出去了,说完了他冒名顶替的事之后,就纹丝不动的趴着,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而王承恩很显然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惊恐万状的他,身体抖的像条虫子。

    朱由检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看,才叹口气说道:“王承恩你识人不明,我把府中事务一并托付给你,你却连招进来什么人都不知道,实在是太玩忽职守了。你自己下去领取10下仗刑,并把手中事务交给王德化,自囚3日以作警示吧。”

    朱由检的发落让王承恩紧绷的心落在了地上,他痛哭流涕的感谢了信亲王对他的从轻发落。当王承恩站起了准备去领惩罚的时候,他看了看依旧跪倒在地,把头贴在手背上丝毫无动于衷的柳敬亭,心中不由大恨。

    “殿下,不如让连百户把此僚抓起来仔细查问,看看他还有什么欺瞒殿下的。”王承恩怨毒的建议道。

    “糊涂,把陈先生抓起来,你这个引他入府的保人,会有现在这么轻的处罚吗?”朱由检面无表情的一口就回绝了王承恩的泄愤主张。

    朱由检斥退了王承恩之后,书房内只剩下了柳敬亭和朱由检两人。朱由检默默想了半天,书房内安静的犹如坟场。

    朱由检看着从窗棂缝隙中照进书房的朝阳许久,才懒洋洋的说道:“不管你是陈中纪还是柳敬亭,你我之间的缘分都结束了。看在你自己主动坦白的份上,我也不想追究你什么了。你不如就此返回江南,过你的悠游人生去吧,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介说书人可以插手的。”

    拜伏在地上的柳敬亭终于直起了身子,他眼中毫无犹豫之色,只有坚定的神情。他对视着信亲王说道:“今日的大明还有多少可以悠闲过日子的百姓?我之所以想对殿下坦诚自己的来历,就是想呆在殿下的身边,看看殿下对我所描绘的那个大明是否真的存在。”

    朱由检看着柳敬亭许久之后,才厉声说道:“当日张江陵不过是想稍稍挽回我大明国势,然则身死之后为天下人所攻讦,不仅他的改革之法尽皆废除,连他自己的家人都被获罪流放。张江陵权倾朝野逾十载,尚落得如此下场,你区区一个白丁,还想要变革天下,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柳敬亭没有被朱由检的气势压倒,依旧坚韧的回答道:“如能步文忠公之后路,则逢春虽九死而无悔。”

    朱由检冷冷的看着柳敬亭许久,看到他依旧面色不变,对他自己的决定毫无悔改之意后,方才把目光柔和下来。

    “就算是这样,我现在也不能留下你。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不能把一个虚言诓上的人留在身边,你且去了陈中纪这张皮,再堂堂正正的出现在京城吧。你且去和连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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