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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营内大部分区域已经看不到明火,但是空气中依然留存着滚滚的热浪,这让柳生宗矩极为不适应。除此之外,空气中还有一股奇异的肉香,看着边上被清理出来的一具具焦黑尸体,和那些正在呕吐的士兵,柳生宗矩自然就明白了肉香的出处。
柳生宗矩看了一眼这些士兵,便不再理会,他站在原地向着负责清理营地的武士询问道:“所有的粮食都被烧毁了?一点都没有抢救下来?”
“是的大人,都变成焦炭了,除了一些坛子里的腌菜,不过那也没多少数量,也不能当饭吃…”
柳生宗矩还在询问的时候,河对面又突然变得噪杂了起来,很快全副武装的板仓重昌就冲进了被烧成废墟的大营,他看到柳生宗矩询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还剩下多少粮食?”
当板仓重昌垂头丧气的和柳生宗矩走出了大营后,他才又想起了什么的问道:“那些该死的骏河兵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萨垂岭还在我们手上吗?”
柳生宗矩正准备回答,却看到河对岸的队伍又混乱了起来。一名武士急匆匆的跑到了板仓重昌面前,有些惶恐的报告道:“大人,兴津城内的守军追上来了,户田、中村大人派我来请求大人指示。”
板仓重昌下意识的就看向了一边的柳生宗矩,似乎指望着他来拿主意。柳生宗矩虽然不满板仓重昌的软弱,但是现在两人都在一条船上,他也不好坐视不理。
柳生宗矩尽量以寻常的语气向板仓重昌说道:“板仓殿,是不是先下令户田、中村选出500人来断后,先让其他人过河先?”
已经六神无主的板仓重昌立刻点着头向这名来报信的武士重复了一遍,当这名武士想要离去时,柳生宗矩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凡是携带武器的优先过河,没有武器的最后过…”
看着这名武士又冲上浮桥努力的挤过人群去,柳生宗矩也不再顾忌尚未找到的消失的骏河兵,对着板仓重昌说道:“萨垂岭到还在我们手上,如果以四分之三刻时计算,我们抵达萨垂岭下的通道时,大概刚好是黄昏时刻。
萨垂岭到东面最大的宿场蒲原大概要两里多地(日里),全力前进的话,也需要半夜才能抵达。不过到了蒲原,我们就安全了。现在骏河兵紧追着我们不放,如果我们发布全军撤退命令的话,恐怕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板仓重昌看了一眼桥上越来越无序的队伍,方才有些不确定的说道:“但马守的意思是,把对面的军队抛下,我们自己先走吗?”
柳生宗矩目光闪烁的说道:“不是抛下他们,是让他们就地坚持抵抗,只要我们同后面的援军汇合,就回来解救他们,总不能大家都抱团等死吧?”
此时渡过兴津川的军队大概还不到两千,滞留对岸的军队倒有二千多人的样子,丢下这么多人员逃跑,让首次担任军队统帅的板仓重昌颇为犹豫不决。
柳生宗矩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不由再次对他说道:“这些不过是从各藩征募来的藩兵,并不是幕府的旗本和御家人,哪怕是都损失在这里,也不会损害到幕府的力量。
将军大人最多也就是斥责你几句,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但是如果我们被骏河兵抓住,就成了骏府羞辱将军的工具,就算忠长殿下不要我们的命,将军大人也会要求我们切腹洗刷耻辱的。”
柳生宗矩的这番话终于打动了板仓重昌,他同意了柳生宗矩的撤退计划。正在兴津川西岸奋力组织抵抗,和土岐頼泰所部杀的难分难解,并没有落于下风的户田、中村所部,突然便收到了被板仓重昌抛弃的命令,而且这位上官还恶毒的拆毁了河上的三座浮桥,这顿时令西岸正在抵抗的幕府军士气大挫。
七百多手无寸铁的沼津、小田原藩兵干脆远离了战场,打出了白旗,表示愿意向骏河兵再次投降。而其他士兵不是丢下武器混到了沼津、小田原藩兵的队伍中去,便是不顾一切的向着上游逃去,准备自己给自己找活路去了。
看到上官自顾自的逃亡,自己指挥的部队又开始崩溃,户田、中村这些幕府军的高级武士顿时也失去了继续作战的意愿,他们派出了代表向对面的土岐頼泰投降。
而这个时候,板仓重昌、柳生宗矩带着的2000人还没有跑出兴津川以东一公里。当负责拆毁浮桥并监视后方状况的小部队追上了大队伍,并告诉了板仓重昌等人对岸发生的事情之后,板仓重昌固然是气的大骂这些投降的武士毫无气节,却也禁不住催促了部队加速行军,生怕骏河兵渡河追上自己。
其实板仓重昌是多虑了,土岐頼泰一口气俘虏了2千余人已经是非常满足了,他带出城的追击部队也就一千五百人而已。在户田、中村等高级武士投降后,他一边亲自安抚着这些身份高贵的俘虏,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返回了兴津;另一边只是派出了三百人修复浮桥,并渡河追击板仓重昌的余部。
不过被吓混了头的板仓重昌等人已经顾不上去核实身后追击的部队数量了,他们不停的驱赶着士兵们前进,原本四分之三刻时的路程,四分之二刻时不到就跑完了。
但是这样的快速行军速度带来的后果就是,整支队伍完全失去了队形,某些士兵连自己的上司在哪里都看不到了,而且缺乏体力分配的快速行军,使得大多数人看到海边高高耸起的萨垂岭时,已经变得气喘吁吁,在没有什么体力了。
当然更为糟糕的是,除了一小部分人之外,大多数人已经吃完了身上携带的食物,又饥又渴的士兵连补充体力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在这个时刻,埋伏在道路旁树林中的松浦信元所部,首先发起了对于这只混乱部队中后部分的攻击。
第299章 三战兴津川五()
柳生宗矩听到队伍后方传来的铁炮射击声音和士兵们的哀嚎声时,感觉自己心脏都要被冻住了。
虽然一路上他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是一只把心思都放在逃亡上的队伍,又怎么可能对周边进行详细的勘察,探子还在观察周边环境时,队伍已经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了。
有了被丢在兴津川对岸同僚的经验之后,剩下的2000幕府军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落在队伍最后的人很有可能被大人们当做弃子,用来迟延敌军的进攻。
因此这只逃亡的幕府军内,人人争前恐后,生怕被大人们给抛下。至于那些前出探路的探子们,也是极度的简化了侦查手段,缩小了侦查范围,自然就无法将隐藏在树林深处的骏河兵给找出来了。
柳生宗矩终于感到有些气馁了,虽然常年修炼剑道的他体力较常人优秀,但是作为一个已经六十岁的老人,在奔跑了将近一日之后,体力也快要耗尽了。
在这里被骏河兵伏击的话,柳生宗矩感觉自己已经难以生还了,哪怕是逃了回去,这六千人全军覆没的罪名,他感觉自己也是无法扛起的。
被逼到绝境之后,这位一直掌握着幕府监视各地大名工作的剑豪,终于恢复了身为武人的本性。柳生宗矩抓住脸色惨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板仓重昌的衣领,摇醒了他后,语气凝重的对他说道。
“醒醒,板昌殿,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咱们两人不能都陷落在这里,你带着前队继续向前跑,我去后队指挥,替你拦一拦。回去后替我转告将军大人,就说柳生但马守不能继续侍奉他了,还请将军大人恕罪…”
板仓重昌手脚有些发软的想要去抓住转身离去的柳生宗矩,但是他最终还是无力的放下了手,转身收拢了部下继续向着萨垂岭北面的大道跑去。为了能够远离骏河兵,板仓重昌连萨垂岭都不要了。
柳生宗矩向着队伍后面逆行时,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四、五名弟子,也转身跟了上去。以柳生宗矩为核心组成的小团体,不断的用刀背敲击那些想要逃离的士兵,驱使他们重新返回后方的战场去。
凭借着柳生宗矩的威名,幕府军队伍中段的秩序倒是开始有所好转了。只不过柳生宗矩还没喘上一口气,道路南面那所小渔村里,突然又跑出了一队骏河兵来。
和道路上停留的幕府军上千人数相比,这一队从南面冲出来的骏河兵还不到六十人,若是平日里自然不足为惧,哪怕他们端着铁炮,也不过射出六十发子弹而已。
但是在这个受到袭击的混乱时刻,没有人愿意出列去领教这些铁炮手的射击技术精不精湛。这不是2000军队对付六十只铁炮,而是区区几名或是十几名自告奋勇者去对抗一只六十人的军队。
看着原本有些秩序的队伍又开始混乱了起来,柳生宗矩不得不抓过了身边的一名弟子,让他带着一部分拦下来的士兵前去抵挡南面冲出来的那小队骏河兵。
柳生宗矩自己则带着人继续往后队冲去,希望能够在后队总崩之前稳住形势。
当松浦信元带着集结成列的两个中队替换上了刚刚散乱冲出树林的部下后,对面本就摇摇欲坠的后队防线更是分成了几段,不少幕府军士兵因为恐惧而脱离了防线。
此前那队骏河兵冲出来时,因为不过几十人,还没有排列成队形,威慑力不够大。因此幕府军的后队咬牙挨了一轮射击,倒下了二、三十人之后,还是在一些武士的指挥下,或者说是太刀的威逼下,勉强组成了一个数百人规模的圆阵。
松浦信元将两只中队分成了4道横队,在距离幕府军后队圆阵30步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拔出了自己的指挥刀,斜指着天空喊道:“第一横队举枪瞄准,自右向左次第射击,预备,放。”
次第射击是一枪接一枪的施放,虽然不及齐射那么令人震撼,但是连绵不绝的射击,对于敌方来说压力更大。因为谁也不清楚,下一发子弹会不会飞到自己身上来。
次第射击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射击之后的烟雾比较少,当一朵朵白烟在枪口喷出,接着又缓缓散开,一时之间倒是把战场变成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射击的铁炮手能够看到对面的敌人,却看不到在淡淡烟雾下掩盖的鲜血,而铁炮的轰鸣声也掩盖了中枪敌军的哀嚎声。
他们的耳边只能隐约听到身边长官声嘶力竭的号令,在数百次乃至上千次训练中刻印在他们身体上的习惯,迫使他们如同傀儡一样,机械的穿过前排射击完毕的同僚,然后举枪射击,接着停下装药。
敢于站在前面同骏河兵对射的幕府军铁炮手,在骏河兵的两轮射击中倒下几十人后,就再也拿不住手中的铁炮,转身向着后方逃亡了。
挤在一起的幕府军,给骏河兵第三轮射击提供了最好的靶子,这一轮射击给幕府军造成的伤亡抵得上前两轮的总和。看着从烟雾中走出的又一个横队的铁炮手,恐惧终于压倒了幕府军的后队士兵。
幕府军后队被打出了一个缺口的圆阵没有再补上,士兵们反而开始向着两侧散去了。圆阵内来自相模樱村的富太郎心惊胆战的看着,这些从烟雾中不断前进,却又面无表情向着自己这边开枪的骏河兵,听着身边的同伴不停的尖叫倒下,他觉得对面的烟雾里也许隐藏着一个吃人的鬼怪,正在给这些骏河兵施加法力。
脑子里不断胡思乱想的他,在看到对方再次举起手中的铁炮瞄向自己这边后,来自对面的恐惧终于压倒了身后武士们的太刀,他转身便向后方逃了去,想要远离对面的铁炮。
位于阵型中心的富太郎的逃亡,终于带动了最后一道防线上的崩溃,在后方督战的一名武士看到这一幕后,顿时挥舞着太刀走了上来,口中对着富太郎等人叫嚷着,想要把他们赶回去堵住防线上的漏洞。
看着气势汹汹走来的武士大人,富太郎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他正准备为自己辩解几句时,和他一起被征召的同村人太助突然大喊了几句,接着就举起了长枪向着喝止他们停步的武士冲了上去。
“反正都是死,与其被铁炮打死,倒不如和这些逼着我们去死的武士老爷们拼了。”
太助虽然口中喊的很是凶悍,但是没有习过武艺的他又怎么能戳中常年习武的武士呢。富太郎眼睁睁的看着,对面的武士轻松的避开了太助用尽力气的一刺,然后就双手握刀准备由上至下把敢于冒犯自己的太助一刀两断。
也不知是那里生出的力气,原本僵硬的难以动弹的富太郎,为了挽救太助的性命,下意识的握着手中的长枪,对着对面举刀的武士就是这么轻轻一送,不偏不倚的刺进了对方毫无保护的咽喉。
有了富太郎、太助的领头,之前被武士喝止住的农兵们,顿时红着眼睛,向着阻止他们逃亡的武士乱刺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