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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并不表示皇帝心中对所谓的阉党和东林党人没有看法,否则也就不会一登基就将魏忠贤和崔呈秀赶出京城,并拒绝公开为东林诸君子翻案了。因此崔呈秀即便重新回到了朝堂,并把自己的侄女送入了宫内,但也无心再联络过去的阉党骨干,从而去触犯皇帝的忌讳,给自己找不痛快。
另一方面,在熬过了崇祯登基之后的那几年之后,吴淳夫也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保住自己,并将他一直留在了工部。
事实上这就和他的亲家俞咨皋的作用差不多,当初俞咨皋在福建同郑芝龙海盗集团作战几番失利,可是崇祯不仅没有处罚他,反而将俞咨皋留在京城掌管京营,从而推动了京营的全面整顿和改革,令刚刚登基的崇祯以最快的时间和最小的代价掌握住了京城内外的军队力量,从而开启了一系列的改革政策推行。
而留在工部的吴淳夫同样也起到了类似的作用,正是因为吴淳夫坐在工部尚书的位置上,皇帝才能大刀阔斧的对工部进行全面调整,令工部同内廷文思院合作,创建了军器监这一全新的部门,从而为京畿的工业发展提供了物质和技术上的支持。
说到底,两人都是戴罪之身,除了依靠皇帝之外并无其他出路。而也正因为他们身上背负的错误,使得他们不得不在皇帝面前积极表现以图自救,而不敢同其他人做什么利益交换,坏了皇帝的计划。
正因为明白了这个道理,吴淳夫这些年一直都很安分的守着工部,并不试图向其他地方伸手,以求安稳的度过退仕前的这点时间。所以崔呈秀今日的到来令他极为不解,既然对方复起之后没有联络自己,自然也是看出了这一点。
然而明知道皇帝的忌讳还要冒然上门,显然就不是什么好事。吴淳夫一开始是拒绝的,不过崔呈秀并没有离去,而是通过他的儿子传了几句话,这才让他改变了主意。两人单独在书房内商谈了一个多小时,崔呈秀方才带着满意的神情告辞离去,送走了崔呈秀的吴淳夫则是脸色阴晴不定,站在庭院内久久没有转身回房。
第799章 京华烟云九()
在崔呈秀坐上马车之后,他的亲随便轻轻的关上了车门,然后熟练的跑到了马车前方,坐在了马车夫的身边。
虽然马车车厢外面挂着数盏马灯照亮着马车周边,但是车厢内部出于安全考量,并没有加装这种以煤油或是鲸油作为燃料的照明灯具。由是当崔呈秀进入车厢之后,反而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当然,此时车厢内部若是也加装了照明灯具的话,倒是可以真正看出崔呈秀的几分性情来了。也许在这黑暗的车厢内找到了安全感,今晚在吴淳夫面前略略显得有些飞扬跋扈的崔呈秀,现在却卸下了全身的防备,一时疲态尽显。
在车厢内安静的端坐近一分钟之后,熟悉了眼前黑暗的崔呈秀终于可以通过透过车窗的隐约光线看到车厢内的景象了,当马车启动之后,听着车轮和地面摩擦声的崔呈秀下意识的将脖子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令他刚好可以透过车窗上的玻璃看到外面吴府的大门。
站在大门台阶上恭送的,自然是吴淳夫的儿子,至于吴淳夫自己则并没有送出府门。崔呈秀都不用太费脑子就能想明白,谨慎小心的吴淳夫虽然接受了自己的请求,但并没有打算再和自己发生什么关联了。
对于吴淳夫的这种姿态,老实说崔呈秀内心是极不满意的。毕竟过去有事没事都是对方来拜见自己,那次见面对方不是恭恭敬敬笑脸相迎的,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登门拜访对方,对方还能摆出这样一副泾渭分明的姿态来了。
不过随着车窗外吴府大门前景象的缓缓消失,崔呈秀心中也是不由深深叹息了一声,默默想着:“今时终究不比往日了,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的天启帝会因为一次落水受寒而去,使得魏公失势,连带着他们这些投靠了魏公的人物都受到了牵连呢。
他们这些人当初投靠魏忠贤,一方面是因为东林党人执掌朝政后的咄咄逼人,有意图将朝堂上所有非东林党人出身的官员都扫地出门,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奋起一搏;另一方面则在于天启皇帝年纪尚轻,身体看起来比他那个短命的父亲要好的多,大家都觉得也许这一位皇帝的寿命不会低于嘉靖和万历两位先皇,因此投靠魏忠贤后起码也能秉政十余年才是。
有着十几二十年的压制,起码能够阻止东林党人后辈一代人的仕途。而有了这样一个漫长时间段的消磨,那些东林党的后人也就难以向他们翻案了。
然而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变化,当他们依靠魏公把朝中的东林党人打压的七零八落时,天启皇帝居然会因为一次意外的落水而生病归天,从而完全打乱了他们和魏公制定的计划,他们这个团体也就随着自己和魏公的出京而风流云散了。
幸好新帝并没有完全倒向那些对他们恨之入骨的东林党人和士大夫,由是才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不过退守家乡他心里还是很清楚的,一时的不清算,不代表今后永不清算。只要这些东林党后辈有朝一日能够替他们的前辈党人翻案,那么他和魏公二人是避免不了被政治清算的。
是以即便皇帝将他召回朝堂的目的是为了让他去得罪那些地主士绅,他也还是毫不犹豫的接了过来。作为东林党人和清流口中的阉党次恶,哪怕他在家乡再怎么小心翼翼不问是非,只要这些人上台,必然是要拿他的脑袋来稳固权位的。
既然已经结成了死仇,他自然不介意拿土地改革政策再得罪这些地主士绅一次了。这样起码还能借此获得新帝的庇护。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时间再也回不去天启六年,在魏公支持下的他权倾朝野的时代了。因此虽然他在崇祯面前装着一副对内阁首辅位置垂涎欲滴的样子,但事实上重返朝堂的他已经失去了当初舍我其谁的那股锐气,只是借此向外展示自己的强势形象,以此恐吓那些想要对他下手的政敌而已。
虽说现在大明的体制改了不少,但官场却依旧还是那个如同野兽猎食一般的野外丛林,一旦捕猎的猛兽露出了几分胆怯之意,那么很快这只猛兽就会被其他野兽视为食物了。
过去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崔呈秀,若是返回朝堂后变得谨小慎微起来,自然就会被人认为底气不足,要试着动一动他了。
所以哪怕他认为自己已经同内阁首辅的位置无缘,当钱谦益屁股下的位置摇摇欲坠时,他也要拿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以此来安定身边的人心。更何况现在某些人还放出了口风,想要借助王韩如一案带出东林诸君子被迫害的案子,这就更不能让他容忍了。”
当马车从幽暗的胡同转入到灯火通明的大街时,崔呈秀的眼前陡然一亮,他也同时发觉外面再次下起了雪花,从天上不断飘落而下的密集雪花模糊了窗外街道的景象,就好像他现在也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一样。
崔呈秀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中后,出门恭送的吴淳夫之子总算松了口气,随即迫不及待的转身进入了府内,试图从父亲那里打听一下今晚崔呈秀的来意。
依旧站在中庭的吴淳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当他听到儿子颇为鲁莽的小声询问后,便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打听这个作什么。该你知道的,为父自然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问个什么劲。扶我回书房。”
虽然吴淳夫这个儿子也有40上下了,但是在吴淳夫面前却依然毫无脾气,只能把满腹的疑问吞回了腹内,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自家老爹走向了后院。不过仅仅只是走回后院的这一小段路上,他也发觉今晚父亲似乎多了一些心事,好几次都差点踏空摔倒了。
吴淳夫心中所想的,其实也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风雨欲来。即便崔呈秀在他面前装的如何镇定自若,但是当初和对方交往甚密的他,也依然察觉到了对方掩藏起来的那几分惊慌失措。
和崔呈秀被那些东林党人视为迫害东林诸君子的罪魁祸首不同,在对方眼中他只能算是一个帮凶。当然在对方清算了崔呈秀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会落在他身上,可现在不还是有崔呈秀和魏忠贤在前面挡着么。这样一来,只要崔呈秀和魏忠贤一日没被清算,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自然不会把火力集中在其他人身上,所以他同其他阉党成员现在到也还算安全。
正因为自家受到的威胁不是很大,吴淳夫才能冷静的把自己当成半个局外之人,这才能够发现崔呈秀隐藏起来的不安。在他看来,今日崔呈秀的举动显然是有些失策的。那些正人君子如果只是想要攻击崔呈秀和魏忠贤两人,曾经的阉党成员们大概还能袖手旁观,但他们若是想要替自己的师友亲朋翻案,大家显然都不会沉默下去的。
因此崔呈秀其实没必要跑这一趟,这显然是他心乱了,方才出了这样的昏手。具有默契的共同反对和私下串联后的抱团反抗,在当今陛下眼中显然不是一回事。更别提,对方在今晚的谈话中还流露出了,想要谋划钱谦益下台之后的朝堂格局,这就看起来有些利令智昏的样子了。
不过为了让对方能够继续抵挡在第一线,吴淳夫也不得不承诺了一些让对方安心的事情,免得崔呈秀狗急跳墙搞出一场大风暴来。对于仕途来日无多的他来说,他现在只是想要能够安稳的退下来,而不是想着趁乱牟利,自然是希望朝堂能够继续保持现在的稳定格局的。
即将走进书房的吴淳夫突然停了下来,下意识的向皇宫的方向望了一眼,心中不由想着:“宫内迟迟没有动静,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呢?”
“陛下究竟想要什么?这些无法无天的酸腐文人不敢非议陛下,就拿老夫作伐,真真是不可理喻…”
怒气冲冲的钱谦益在自家书房内对着柳如是发火道,一向谨小慎微的他虽然将下人都远远的遣出这所院子,但也还是不自觉的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唯恐有什么被外人听了去。
虽说这所书房已经有了数个炭火炉子,将房间内烘的极为暖和。但是一向怕冷的柳如是还是捧了个暖手炉子抱在了怀里。对于在书房中生气急走的钱谦益,坐在圈椅上的柳如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懒懒的说道:“能不能坐下好生说话,你这么走来走去的,我头都给你绕晕了。”
钱谦益看了她一眼,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慢慢走回了书桌后方坐了下来。
“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陛下可是从来没有如此对待我过。我自问平日里行事也是循规蹈矩,并无同陛下有什么分歧,为何陛下要如此对我…”钱谦益正抱怨着,突然霍的站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铁青的说道:“难不成外面的传言是真的,陛下确实有意让我来承担今年这场大荒的责任?”
第800章 京华烟云十()
虽说最近十余年随着自然科学研究的兴起,“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唯物主义思想已经在大明的知识精英阶层中渐渐成为主流。但是在广大的乡村中,特别是内陆的大部分地区,愚昧和迷信依然控制着中下阶层民众的精神世界。
尤其是在这样连续出现自然灾害的年节,当自救和朝廷的赈灾都无法对抗天灾时,天人感应之说就成为了广大绝望民众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还有不少地方士绅或是为了转移民众的怨恨,或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是极力为天人感应之说张目,认为这连续不断的灾害,显然是上天为了某些人或事物降下的惩罚。
大明朝毕竟是汉人自己建立的王朝,不管是皇帝还是士大夫都有一个道德底限,当民众向朝廷质疑自然灾害的缘由时,除了讲道理之外,还没人想出用屠杀质疑民众来封口。
作为士大夫中的精英,钱谦益对于眼下这种天人感应说的目的自然不会不理解。按照历史上的记录来看,一旦朝野上下接受了天人感应说对目前灾害的解释,那么责任就落得了皇帝和执政大臣的头上,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好好治理国家,上天才会降下如此的灾祸。
那么接下来想要赢得民众和上天的谅解,最低限度便是执政大臣去位;最为严重的则是要皇帝亲自下罪己诏,向上天和臣民认错。虽说钱谦益平日里并不介意替皇帝背黑锅,但是眼下这口黑锅他实在是背不起啊。
一旦走到了这一步,无疑就等于是向天下人表明,他钱谦益就是那个被上天所痛恨的奸邪。而这个名头戴到头上之后,他的名声也就和人人喊打的魏忠贤相差无几了。这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