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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打,阿打。
於扶罗喃喃的念了两遍,忽然摇了摇头。
或许是一种凑巧,不过……
阿打,在胡语中有骨头的意思。
但是在胡人语言体系当中,胡人吃的最多的就是牛羊肉,而吃完了肉,骨头就是吃不了的那些东西,是残余的,是无用的,是低贱的……
如果这个阿打是因为这个名字才特意挑选出来的当使者的,哼,於扶罗从鼻子当中喷出了一股气。
帐篷的门帘一掀,呼厨泉走了进来,一边徒劳的拍打着落到身上的雨水,一边说道:“下这么大的雨……单于,你找我?”
於扶罗让呼厨泉坐近一些,然后将刀收回了长鞘,放到了桌案上,往前面推了推,说道:“就在刚才,有人送来的,你看看……”
帐外的雨,噼里啪啦下个不停,敲得让人心烦。
呼厨泉接过刀,咦了一声,刀的装饰并不是按照汉人常见的模样,而是充满了胡人的气息。
呼厨泉摸了摸在刀鞘上作为装饰的狼牙,发现这些狼牙竟然都是狼的上獠牙……
虽然一只狼有四个大獠牙,但是作为公狼,上獠牙不仅仅是杀伤威力巨大的武器,更是展示雄性气息的工具,因此,公狼的上獠牙一般都比较粗壮,而且这些作为装饰品的獠牙明显不是年轻的普通公狼……
如果这把刀在普通的汉人手里,估计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出来,但是於扶罗和呼厨泉都是从小生活在草原上的人,对于狼的熟悉程度,不比马匹少了多少,因此很轻易的就能分辨出这其中的差别。
年轻的公狼,一般獠牙都比较的轻,而且表面会比较的光滑,甚至可以说比较好看;而老的公狼,因为参加的战斗远远多于年轻的公狼,所以獠牙更粗壮,更多伤痕,更丑陋,拿在手中的时候似乎都能从獠牙上的牙质上闻到那股嗜血的味道,尤其是哪一条从牙尖一直延伸到牙齿顶部的血槽,更是浓厚……
“这个……”呼厨泉掂量了一下单个狼獠牙的份量,说道,“……恐怕还不是普通公狼的牙……有可能是头狼的獠牙……”
呼厨泉又数了一下缠绕在刀鞘上的獠牙数量,一共是十八颗,九对……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就是砍杀了九只头狼,才用它们的獠牙作为自己装饰的刀!
虽然自己和北方的胡人都崇拜狼,也都有用狼牙作为装饰的习俗,但是想这样丧心病狂的只选择头狼的两个上獠牙作为装饰的还真是不多,关键是一把刀用了九只头狼的牙……
呼厨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得抽了口凉气。
“撑犁在上!”呼厨泉有些坐不住,就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一下似的,急急的问道,“……单于……这个刀……不会就是……那个……那个疯子的吧?那个疯子来了?”
在北地,有一个传说,有那么一个疯子,曾经一个人,单人匹马,追逐狼群,一个月内杀死了九个狼群的头狼,割下了九只头狼的獠牙,到了后来,那原本最记仇,睚眦必报的狼群,竟然望风而逃……
那个疯子,名叫吕布。
於扶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刀是他的,但是人,应该没有来到这里……”
呼厨泉稍微松了一口气。“那这把刀是谁送来的?”
“就是那个集市的汉人,叫斐潜的派人送来的。”於扶罗说道。
“就送来了一把刀?”
“还有一句话——如果想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就到北面十里的地方去找他。”於扶罗看着呼厨泉说道,“我的右贤王,你说这刀……代表了是什么意思?”
呼厨泉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接口问道:“嗯,单于那你说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於扶罗眉毛一立,瞪了呼厨泉一眼。
呼厨泉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摸着刀,不敢说话。
“你现在是右贤王了,总有一天要独自领军,难道到时候还天天跑过来问我是什么意思?”
呼厨泉下意识的找借口说道:“那是汉人,我们赤那之子才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肠子……”
於扶罗“呯”的一声拍在桌案之上,怒声说道:“我们现在就要跟汉人打交道,不动脑筋被人吃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更何况赤那之子……哼!白马铜呢?休各胡呢?虾落呢?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不动脑筋?!”
呼厨泉硬着头皮顶着於扶罗的喷出的口水,默默的想了一会儿,忽然高兴的说道:“我知道了,这个刀的意思是这个集市的汉人跟那个疯子是一伙的!”
“嗯。”於扶罗撑住额头,翻了翻白眼,说道,“……还有呢?”
这个最表面的意思是个人都能想得到吧……
唉!我怎么摊上了这么一个蠢弟弟啊……
呼厨泉瞪大眼睛:“啊?还有?!”
於扶罗实在有些遭不住,便提点了一句:“应该还有三个,不,四个意思……你多想想现在我们的处境……还有,那个集市的汉人派过来送刀的,也是赤那的子民,名字叫……阿打……”
“阿打?这个破名字和刀又有什么联系?这……还能有什么意思?还有三、四个啊……”呼厨泉都快哭出来了,我的单于哥哥啊,你还不如拿这刀砍我算了……
第四三一章 交涉()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终于是在早上的时候停了。
斐潜大袖飘飘坐在距离平阳大概十里之外的一个小山头上,面前摆着一张席子一个桌案,桌案之上摆放了些酒水。
汉代就是这一点不怎么好,只要是一下大雨,便到处都是泥泞一片,甚至连这些官道也不能例外。
官道多少还有一些碎石铺就,多少比起其他的地方,稍微会好上一些而已。
黄土高原的烂泥,粘性又非常的高,常常一脚踩下去,拔起来都要费半天劲,因此斐潜焦灼的心也略略放下一些,如果不是在下雨之前平阳就被攻克了,至少在地面恢复干燥一些之前,白波军是不用想发挥出什么太大的攻势的。
在这种深一脚,浅一脚,连走路都难的情况下进攻,那纯粹就是送死。
虽然说这样一个距离对于斐潜来说有些冒险,但是毕竟现在整体劣势,难道还能叫於扶罗到永安见面?
就算斐潜愿意,於扶罗也肯定不愿意啊。
这是一个斐潜展示诚意的距离。
其实政治上就是这样,相互试探,相互妥协,当双方或是多方的利益冲突到了实在无法妥协的地步,实在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便爆发了战争。
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并不是政治的全部。
斐潜和於扶罗的利益并没有冲突到不可调和,况且从之前的表现来看,否则於扶罗也不会轻易的就让马延逃回永安……
远处出现了一些黑点,很快斐潜就看见了於扶罗带着五百左右的人马来到了视线可以看得清面孔的距离。
於扶罗缓缓的降低了马速,抬头望小山之上的斐潜看去,见到山顶上除了斐潜之外,顶多就是十来个人之后,便转头交代了几句什么的样子,便将大部队留在了山下,也只带了十余骑奔上了山顶。
斐潜偷偷的呼出一口气,既然於扶罗摆出了这样的姿态,自己就至少有了八九成的把握了。
“斐上郡一向可好?”於扶罗呵呵笑道。
“原先不怎么好,但是单于来了,自然就好了。”斐潜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倒是很直接的说道,伸邀请於扶罗坐下。
於扶罗略略顿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坐下了。他还真没有想到斐潜会这么的直接,还以为斐潜多少也会像他之前所遇到的其他汉人一样,死撑着面子。
“斐上郡,这一次的壳可是要被敲碎喽……”
斐潜一笑,拿了两个杯子,并排的放到了一起,然后都倒上了酒,示意於扶罗自己选一个。
於扶罗看着斐潜的动作,越来越感兴趣。
因为斐潜这样的动作一个是示意两个人平等,二就是在说明这个酒没有什么问题,第三也是有一些表示并不是很在意平阳之事的意思……
但是能用这样的一个简单的举措表示含义的汉人,於扶罗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就像斐潜之前送来的刀一样。
看似简单,实际上蕴含的意思很多。
於扶罗却并没有在做出任何的选择,而是仰头望天,说道:“雨停了,天晴了,而且看这个天气,这几天都不会下雨了!斐上郡……”
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跟着别人的节奏走,斐潜不由得紧紧的捏了酒壶一下,没想到於扶罗若是放到后世去,未必会比什么职业的商务代表差多少。
“我在雒阳的时候,调取过你们匈人的历史记载,纵观先前三四百年……”斐潜淡淡的说道,“……不知道单于愿意听听我是怎么看你们匈人的这段历史么?”
於扶罗低下了头,目光紧紧的盯着斐潜,眼神深邃,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咬着牙,嘣出了两个字:“请讲。”
“匈人起于义渠单于,盛于冒顿单于,然后在军臣单于的中达到了巅峰,控弦之士多达百万,疆土纵横大漠南北,整个的北方,甚至更深远的极北地区,都是匈人的地盘……”
斐潜随沾了些酒水,就在桌案之上画了起来。
於扶罗的目光跟随着斐潜的指头,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但是,军臣单于太过于骄傲了,认为天下就没有比他更强悍的,他故意要挟汉天子和亲,然后又凌辱折磨汉天子送去的小公主,最终我们汉人忍无可忍……”
斐潜伸一抹,将方才画的极大的一块匈奴盛况的地图全数在桌案之上抹去,“……然后,就是这样了……”
於扶罗微微侧了一点头,扭开了正面,虽然是面无表情,但是脸上腮边的肌肉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些我都知道,不知斐上郡讲这些过去历史,对于当下局势有何作用?能帮助解决平阳之围么?”
斐潜根本没有理会於扶罗的话语,也没有直接去回应於扶罗话里隐含的反击和嘲讽,因为只有自己占据了主导权,才能将别人带到沟里去……
斐潜又重新在桌案之上画出了整个漠北的大概轮廓图形,然后说道:“东北,原先是你们匈人的下辖的部落乌恒,现在基本上占据了大半块的东北草场;然后原先龟缩在山里的鲜卑,慢慢的开始迁移到了大漠以北,也就是原先你们匈人北王庭的地方;在西北,你们原先的下败将乌孙和大月又重新回到了主导的地位,而一个不起眼的叫丁零的部落也从东部迁徙到了这里……”
斐潜将整个地图划得四分五裂,然后却点了点地图的南方,“……但是,於扶罗单于,你有没有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匈人的地盘四分五裂,而汉人却一直在这里?四百年前,这里叫做大汉,现在,这里还是叫做大汉?”
“匈人和汉人是这一块大地上的两个王者,但是匈人的单于倒下之后,他的尸体上这么快就爬满了食腐的野狗;但是汉人的天子倒下了,这四百年来却依然是大汉……原先我也很疑惑,不过我后来却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不同……”
斐潜说道这里,却忽然不讲了,似乎是讲得自己口渴了一般,端起一杯酒,自顾自的小口小口抿着……
第四三二章 关于敌人和仇人()
关于谈判。
“哎呀,这位美女,能不能再便宜一点?”这是称赞对方瓦解敌对情绪。
“下次我再买多一些,这次就再便宜一些?”这是开空头支票进行引诱。
“这里线头多了,这里看连标志都歪了,还卖这么贵?”这是挖掘产品缺陷贬低对手。
“这都敢卖这个价?知不知道在过去两条街,比你这至少便宜20%?”这是虚构竞争对手进行压价。
……
在后世,斐潜那一天不需要谈判?
买菜,买衣服,甚至办公室的订书钉采购,要不要谈?
都要谈。
天天要谈。
或者换一个说法,在汉代,有哪一个人能够像斐潜这样,从小到大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讨价还价当中成长起来的?
没有,没有一个。
自然於扶罗也不例外。
斐潜笑的很自然,很开心,很放松。
於扶罗却是板着个脸,很严肃,很郁闷,很无奈。
虽然於扶罗内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提醒着他不能跟着斐潜的步调走,不能顺着斐潜的话题往下谈,不能什么都由斐潜来进行主导,但是……
斐潜之前的做法,就像是将一坛好酒放在了酗酒如命的酒鬼身边,还掀开了酒坛盖子,让飘逸的酒香散发了出来,如同是千万只的小钩子小挠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