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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战事如此反转曲折,但朱棣思路极其清晰,一番大笑之后命令频下:
一令全军高呼李景隆已死、降者不杀,以乱敌军心;二令五百骑兵深入敌阵,不求杀敌、只管放火,以乱敌阵;三令全军以百户为队,斜向追杀南军……
土丘前方的南军已随李景隆而退,但土丘两侧的情形则大不相同。
南军千户以上将官都知道今日是佯攻,稍后便要南撤,是以但凡与燕军杀到一处的南军,都是以防守为主。
不想大将军临时下令,佯攻改成全力出击,南军只得奋力向前顶,多有与燕军相胶着者。
但军阵横铺十数里,近处南军得了军令后便想方设法向前冲,远处没得到军令的南军则仍是慢慢后移,庞大的军阵渐渐变了形。
近处南军更没想到,奋力拼杀没多久,南撤的军令又来,但此时与燕军纠缠一处,哪里是说撤便能撤的?
远处南军更甚,令骑在乱阵中并不能保证及时将军令传到,故而许多千户是刚刚接到进攻的命令,紧接着南撤的命令又来,自己都有些糊涂。
却又在此时,燕军一方喊声大振,先是从远处传来,随后便是所有燕军都在高喊:
李景隆已死,降者不杀!
近处南军原来瞧得见李景隆将旗,闻声侧头一看,将旗果然不在了,顿时慌乱起来;能脱身的军卒转身就跑,脱不了身的只有继续拼杀。
远处南军见不着将旗,许多千户心中或许置疑燕军喊声的真假,但瞧着远处有不少后撤的同伴,更见后方阵中浓烟四起,于是也狠心下令后撤。
如此一来,近百里范围内的战场就成了乱哄哄一片。
在不断增多的浓烟和火堆中,南军整体在向南移动,同时又有部分留在原地;燕军也是整体向南冲击,却是由若干数百人的队列斜向穿插、交错南下。
不多时,战场上很多地方都出了相同而奇怪的一幕,若干南军尚在与前面的燕军在拼杀,而别的燕军已杀到他们后方去了。
但这个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惊惶的南军自已打破;胆大的拼杀不成,被燕军屠死,胆小的自然跪地投降,被燕军吆解至降卒阵中。
等燕军阵中的南军全部收降或者被屠后,燕、南两军终于泾渭分明;南军一路狂奔向南,燕军则在数里后穷追不舍。
平安部自河西而来,且又在朱棣身后,虽是及时得到南撤的命令,但在燕军冲击下也成了跑在最后的部分。
陌路等人又在平安部最后,于是成了整个南撤队伍中最后的人。
用房小旗气喘吁吁地话说,他感觉背上凉嗖嗖的,随时都可能被燕军的箭弩射成筛子。
陌路也是气喘吁吁,道:“箭弩不可怕,可怕的是火。”
王大炮索性将手中铁枪扔了,伸手搀扶着陌路,道:“小路别怕,火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避着点就是。”
陌路点头道:“但愿是我多虑吧,毕竟下了二十日雨,地下那些火药或许早就被湿透了,炸不起来。”
王大炮肯定道:“火药湿了就肯定炸不起来……”又突然惊道:“你是说我们自己埋的那些?我的娘额,那可不一定哦,都是用牛皮裹好的……”
话未说完,前方猛地传来轰然一声,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巨响持续响起;在滚滚黑烟中,无数的土石飞起,无数的残肢断臂飞起。
王大炮瞪眼站住,喃喃道:“自做孽啊!”
陌路一把拽住王大炮,急道:“发什么呆啊,赶紧往东跑,前面两里内都有雷!”说罢与房小旗一道,扯着王大炮侧向向东跑去。
瞬息之间,狂奔的南军彻底溃散,像惊散的蚁群一样向四面八方窜开。
朱棣也被前方的爆炸所震憾,仿佛又回到了白河那一役,心中谨慎陡增,下令全军止步。
第五安也有些震憾,首先是感觉眼前一幕很是熟悉,好像记忆中叫着现代战争;紧接着便想到能够搞出现代战争的,必定是李景隆。
不管愿不愿意,眼前这一幕都让他无法反驳:无论是六百年后那个李九江,还是眼前这个李景隆,都与自己越去越远。
李景隆确实越去越远,在爆炸声响起时,他已经赶上了最先南撤的辎重部队。
既已远离第五安等人,又有易十三等人护在左右,他终于不再惊惧;在谈不上冷静但说得上平静的心态下,他暗暗对眼前局势作了分析。
不过是有序南撤和仓皇南逃之谓嘛。
虽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状态和过程,但如果换个角度思考,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殊途同归呢?
南撤本来就是自己的计划。
眼前虽是南逃,到底也能达到南撤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南逃并不是此战最后的结局,虽然此时难看了些,但若是能换来最后的胜利,又有谁会在乎?
第一百六十八章 又来诓我()
既然惧意散去,信心自然又回到了李景隆的脑海,当即遣令骑通传藏据高阳、大城的何福、盛庸。
二人是李景隆留的后手。
而一想到这个后手,他更加觉得今天的南逃微不足道,甚至还暗自调侃自己:或许战事本来就应该发展,只是自己演技太好,好到把自己也骗了。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同时快马加鞭、继续上演南逃。
夜幕降临,李景隆抵至河间。至亥时,白天战况报上来,他看着那些数字,面上无悲无喜。
傍晚随其一道进城的军卒共计五万四千余人,入夜又陆续回城二万三千余人,加上河间原有驻军,总数将近十八万人。
半晌,李景隆长吁口气,暗道:“何、盛二人分领八万,三方加起来仍然有三十多万兵马,何惧朱棣?”又唤哨兵进来,道:“朱棣现在何处?”
哨兵道:“朱棣在啵莩悄显!�
李景隆挥手让哨兵退下,暗道:“他没追多远啊!这是几个意思?我演了一天的戏,你怎么也得配合一下吧?”
正自琢磨,见高巍急匆匆进来,道:“大将军,大事不好!”
李景隆怔道:“朱棣退兵了?”
高巍嗨了一声,皱眉道:“退什么兵啊,朱高煦占了沧州!”
李景隆霍地跳起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高巍道:“十日前。”
李景隆皱眉暗道:“既是十日前,为什么易十三没给我说?”看了看高巍,又道:“无妨,明日朱棣必然追来,等我灭了朱棣再去会会朱高煦。”
高巍欲言又止。
李景隆迟疑道:“军情都是你在接收,难道还有别的消息?”
高巍长叹一声,道:“真定也没了,说是让燕王帐下城管军给占了去。”
李景隆瞪大了双眼,半晌一声厉喝,令军卒拿出军图细细看起来,颓然道:“只有退德州,而且要快。”
高巍道:“不战而退,恐怕朝臣有议啊。”
李景隆怒道:“他们懂个屁!你瞧瞧军图,西有真定、东有沧州,若是朱棣与他们约而合围,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高巍愕然。
李景隆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推出笑容,道:“此亦我计也!当初我便与你说过,我计划便是退守济南……至于马上退德州嘛,也是我的计中计,目的便是不战而屈朱棣之兵。”
高巍暗道:“当初你是说过退守济南,但没说是计策啊!或许……是我记错了?”
李景隆瞟着高巍,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说罢让高巍去歇息,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过得许久,他令人传易十三进来,笑道:“十三,今日你救了我,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感激你。”
易十三赶紧说道:“隆哥千万别这样说,我们可是兄弟。”
李景隆笑意盎然,点头道:“不错,我们是兄弟,但也得亲兄弟明算帐啊,你说说朱高煦是怎么回事?他一路南下攻克了沧州,你却毫无察觉?”
易十三赶紧起身,拱手道:“请隆哥降罪,是十三疏忽。”
李景隆笑意收敛,轻声说道:“十三,你不会叛我吧?”
易十三双目陡睁,正色道:“十三对隆哥忠心耿耿,若有半分叛逆之心,定让我死不得全尸!”
李景隆哈哈大笑,示意易十三坐下,道:“我说笑罢了,你这么认真干嘛?说句心里话,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
易十三连道不敢。
李景隆笑了笑,道:“我有个想法……也算是兑现承诺吧,让你建超人军。”
易十三心中一颤,道:“多谢隆哥,若我领兵,定会……唯隆哥马首是从。”
李景隆点点头,道:“但条件还是原来说的那样,你能领多少兵马,还得看你能荐来多少武林高手。”
易十三喉间一滞,暗道:“又来诓我?我现在就有三十几人,也没见你给我一兵一卒啊!”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地清清嗓子,应道:“十三明白。”
李景隆笑吟吟地盯着易十三,暗道:“想领兵容易,但你先得给我搞个警卫团嘛!我的安全没有保障,你要那么多兵干嘛?”口中说道:“我看你那些师弟朋友都挺不错,我想让他们做我侍卫。从此以后,你新荐来一人,我立即拨你一个百户所,如何?”
易十三终是忍不住,心中暗骂:“如何如何,我草你大爷如何?”手中行礼,笑道:“一言为定!”说罢与哈哈大笑的李景隆击掌为约。
等与李景隆闲话完毕,易十三急急找到了习坎。
习坎挑眉道:“发生了何事,竟是如此萎靡不振?”
易十三咬牙道:“李景隆言而无信,实在可恼!”
习坎有些不以为然,道:“我说过了,大事当然要成,但不一定非得你自己领兵。现在朱家已经乱了,我们再加把火就行。”
易十三默不作声,心下暗道:“大事在你心里不过就是乱了朱家的天下,但你就没想过让这江山姓胡!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
习坎见易十三如此,不由得心下一软,道:“十三,胡相就你这么一个后人,你当懂得照顾自己。大仇当然要报,但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危。若不然,我死后定无颜见胡相啊。”
易十三对习坎这些无意义的话早已听得生烦,便按住性子转移了话题,道:“师父,今日本是除去第五安的好机会,你为什么不让我动手?”
习坎摇头道:“这便是我刚才的意思,我们要的是天下大乱,而第五安其人正是这乱局中的一枚棋子,用好便罢,何必除掉?”
易十三怔道:“少了他一人,朱棣难道会败?”
习坎道:“那倒不是,但他既然能够攻下真定,至少也说明他有作棋子的本事。下棋嘛,总归是棋越多越好。这道理我也是刚想明白,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易十三皱眉不语,半晌又忽然说道:“师父,南盟大会明年年初便要举行,这可是你让我去的,现在总不会也变了吧?”
习坎正色道:“此事岂能有变?若得南盟盟主,便可号令南方六省一百零八门派。那些武林人氏可都是有用的棋子,断然不是普通军卒所能比的,所以你务必全力而为,莫再想领兵之事。”
易十三点头应下,心中却暗道:“一百零八门派,少说也有千儿八百人啊,若是李景隆兑现,我岂不就有十万大军?”心中一喜,笑容上脸,再道:“弟子必定夺得盟主之位。”
习坎点点头,道:“既然提到此事,我便先去会会错然老道,为你铺些路子。”
易十三起身行礼,道:“多谢师父。”
习坎雷厉风行,再与易十三交待几句,便趁夜南去。
…………
朱棣的意思很明确,暂停南下。
众将无不支持,毕竟大多数人都亲眼目睹谭渊部一万五千余人瞬间就葬身白河的场景;苏家桥一役虽没目睹,但张玉部近两万人全军覆没也是事实。
所以,经过白天那场惊天爆炸后,众将均认为谨慎是最妥的选择。何况此战降卒太多,也需要时间整编。
但这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让朱棣作出这个决定的最终原因是因为军情的变化。
朱高煦占了沧州,城管军占了真定。
不用看军图,他也清楚地知晓眼下的格局,若李景隆盘踞河间,则必定难逃燕军对他的合围。
而形成合围,则还需要通令两地将士,必须得等上几日。
见众将支持,朱棣颇为满意,又感概今日战事反转无常,其中当然也包括对第五安的感概。
从一开始,朱棣对第五安便没有太多兴趣,之所以让他留住燕王府,一则是因为顾及道衍的颜面,二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