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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曲折的万里长城,在京城东北方向数百里的四海冶所,向西延伸出一道边墙,这道把整个顺天府环绕在内的边墙,长度接近千里,经过天津三卫后在渤海边才收了尾。
由于年久失修,边墙很多地方已经残破不堪,守卫也日渐懈怠。
居庸关位于昌平以北四十里的峡谷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由延庆卫的一个千户所镇守。
由于多年未见烽火,加上粮饷短缺,延庆卫的军户大量逃亡,驻守居庸关的千户所如今只剩了不到百名老弱卫所兵。
山里特有的清凉驱散了夏日的暑热,半夜里甚至还要盖上薄被。
年近五旬的卫所兵张老三有起夜的毛病,每晚都要起来数次去解手。同伍的几个人讥笑他,说他是因为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缘故,张老三也认为他们说的没错。
卫所军户太穷了,哪家小娘子愿意嫁给一个卫所兵?粮饷拖欠许久,一年发不了几次。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张老三有时心想,就算有瞎了眼的小娘子想嫁给他,他也绝不答应,不能害了人家啊,这辈子就这样了。爹娘死去多年,自己唯一的妹子嫁给了昌平一个做小生意的商贩,小日子还过的去。有时会托人送来几斤米面和盐巴,并带来口信,自己两个外甥都十几岁了,妹子和妹夫商量过,等过几年他还没娶上媳妇,就过嗣一个给他养老送终,总不能让老张家绝了后不是?
一想到自己将来也有了儿子,张老三心里就美滋滋的,终于有脸去地下见爹娘了。要不然他下去之后,爹娘问他:俺的孙儿孙女在阳间过的咋样啊?他张老三怎么回话?
前段时日也不知怎了,有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兵突然来到了他们几个人驻守的墩台。一名年轻英武的哨管带着几个人查看了几处墩台之后,对张老三几个人交代道:近期要小心一些,夜里要提防建奴越墙抢关,晚上定要轮流值哨。临走时还给他们留下了一袋白面,一块猪肉和一小袋盐。
卫所兵们已经记不得多久没见到有生人来过了,这次来的还是看上去威风凛凛的官军。虽然人家没说是什么官军,但清一色的高头大马,盔甲一看就是铁质的,一个个都是面朝着天走路,根本没把他们几个当回事。只有那个将官说话很和气,交代完留下东西后官军就走了。令张老三奇怪的是,那个哨管临走时复杂难明的眼神,既有怜悯和尊敬,又有悲壮和昂扬的斗志,那个眼神张老三一辈子忘不掉。
这日丑时刚过,张老三又憋醒了,睡得最香甜的时候起夜,张老三自己都嫌弃自己,有时恨不得把那根东西剁了去。反正有后代了,留着它有鸟用?
他睡意朦胧的起身,脚伸到炕下搜寻着草鞋,试探几下后,终于找到。他摸起炕头的短袍披上,撒拉着草鞋走出了睡觉的墩台,寻着往常惯用的垛口,扯开犊鼻裤冲着墙外开始发泄。
月亮突然从一片乌云中跳了出来,将黎明前的黑暗照的通透无比。
张老三突然似有所感,微眯的双眼猛地睁开,边墙外的崎岖山路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向边墙逼近。
张老三顿时尿意全无,全身汗毛倒竖,冷汗顺着脊背流了下来。敌袭!是建奴!那名哨管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他急忙探头向边墙下望去,在他左侧几十步外的边墙下,数十道人影正在奋力向上攀爬,前面几人还有几步便要登上城头!
怎么办?!自己想要溜掉并不难,建奴并未发现自己,只要他顺着城墙往顶端跑,然后寻着一块残破的缺口翻到墙下,躲进茂密的树木当中,等到建奴远走他再出来,逃得性命并无问题。
可是墩台里还有三人,赵狗子、大胡子和孙三才。
赵狗子才十八岁,爹娘刚给他定下一门亲事,是本卫许家的闺女。定亲那日,张老三随了五个铜板去吃了喜酒。延庆卫已经很久没人定亲成亲了,年轻的基本都逃往外地,只有少数人还恋着这个祖宗世代生活的地方,平日里就靠着操持边墙内的田地勉强度日。
大胡子、孙三才和自己一样,都是老光棍,年岁比自己小一些,也是靠着那点时有时无的粮饷度日,三人都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几十年的感情了,说是亲如兄弟越不为过。
赵狗子去年刚来的墩台,也是接了父亲的班。粮饷虽然拖欠,但毕竟一年还能下发几次,也算是个进项,军户哪有别的出路?
自己不能就这么逃了!
张老三脑子里瞬息间浮现出若干人的容貌身形。
妹子和妹夫还在身后的昌平!建奴破关而入,昌平要是毫无防备下,肯定会遭殃!
自己的两个外甥,其中有一个会是自己的儿子!
俺死了不要紧!俺不能绝了后!
自己救不得赵狗子他们了!等到了地下相见,俺会给他们下跪磕头!
张老三猛地转身,向山顶的烽火墩跑去,墩里堆放着大量的薪柴火油火镰火绒,自从那名哨管叮嘱后,张老三每天都要去检视一遍。只要点着了,漆黑的夜空中数十里外都会看的清楚。
已经登上垛口的清兵发现了正向山顶狂奔的张老三,两名清兵闷头向他追来。
张老三撒拉着草鞋跑的不快,两名清兵正在迅速拉近与他的距离。
张老三奔跑中将草鞋甩向一边,边跑边高声喊道:“敌袭!敌袭!”
寂静的夜空中响彻着张老三的声音,墩台里熟睡的赵狗子等人从梦中惊醒。
离烽火墩还有不到百步了,张老三鼓足力气奋力奔跑,将本来已迫近至三四十步的清兵逐渐拉开。
一名清兵站住脚步,大喘几口后调匀呼吸,抬弓搭箭向张老三射去。
张老三大口大口穿着粗气,眼见的烽火墩近在眼前,突然背心一凉,一只利箭射中他的后背后扎进了他的内脏中,建奴的重箭势大力沉,杀伤力惊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向前带出数步,张老三几乎就要扑倒在地。
自己就这么死了吗?
小时候爹爹将他抗在肩头,去昌平县城看花灯的一幕出现在他的眼前。
自己风寒发热,烧的迷迷糊糊时,娘亲哀伤的眼神出现在他的眼前。
妹子捎信来说把大外甥过嗣给他时,他开心的像个孩子般的场景出现在他眼前。
不!自己不能死!还没点着烽火!妹子一家就指望着烽火活命!
张老三大口大口吐着鲜血,锋利的箭头已经射穿了他的肺叶,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他张口极力往胸膛里吸着气,发出嗬嗬的声响。
亲人们的脸庞逐一浮现在眼前,张老三蓦的向前窜去,转瞬间跑进了十余步外的烽火墩里。
他的思维已经逐渐开始模糊,但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他奋力将墩门关上,还不忘插好门栓。
火镰火绒放置的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了,几十年的驻守,这一段边墙的一草一木他都熟知。
脑子里已经接近空白了,张老三摸到火镰和燧石,委顿于地,下意识的擦出几点火星,引燃了薪柴堆里大团蓬松的火绒。
他侧身倒地,眼神逐渐涣散,全身的力气正在迅速消散。
追赶而来的清兵正在用力踹门,陈旧的门栓再几下就要脱落,
几十年在脑海中形成的潜意识,让张老三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微弱的火苗吹燃,淋着火油的干燥柴堆猛地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迅速照亮了夜空,张老三看到了爹娘将自己搂入怀中。
第118章 迎敌()
正在沉睡中的崇祯被王承恩叫醒。
崇祯披衣下床,打着哈欠在宫女的伺候下穿好衣服,王承恩已经把紧急军情简单叙述一遍。
崇祯用凉水净面之后顿觉精神一振,终于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清军领军的还是那个以勇悍闻名的阿济格。
前世阿济格领军入寇,在打破十余处州县后,掠得十余万人口,五十余万两金银以及无数粮食布匹满载而归。临走让后队伐木做板,上书“众官免送”的字样,洋洋得意的回了辽东,那这一次呢?
崇祯沉声吩咐道:“让骆养性开始散布消息吧!朕要让女真满万不可敌这句话成为千古笑谈!”
身材高大瘦削,肩宽腰细,身穿对襟锁甲的阿济格阴着脸看着山顶上的烽火。他本来想夜袭拿下关口,然后趁机打几十里外的昌平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已经暴露了。
刚被八哥皇太极封为多罗武英郡王的阿济格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从小随着父亲努尔哈赤东征西讨,立下战功无数。
这次他统领自己正白旗的十五个满编牛录,镶蓝旗五个牛录,两红旗十个牛录,蒙古正白,镶白两旗二十个牛录,以及耿仲明的汉军旗,还有数千名包衣,共计一万八千人破关而入,目的就是掠夺更多的人口物资,充实八旗实力。
既然已经无法突袭,那就天亮之后直接攻击好了。
阿济格丝毫没有把明军放在眼里。辽东数十万兵马号称什么铁骑,不也只是龟缩于城中不敢出来吗?
内地的官军比起辽东明军差得更远。崇祯二年破口那次,八旗围着京师抢了个遍,最后才在饱掠之后退兵。明朝汇集十余名总兵,数十名游击参将,近二十万的人马,在自家门口愣是没人敢上前挑战。
阿济格下令全军进关后就地歇息用饭,等天彻底大亮之后展开攻击。
看着源源不断的人马从关外涌入边墙内,阿济格心中豪情万丈。这次定要多抢人口钱粮,让那个心狠手辣的八哥看看,自己和弟弟多尔衮、多铎的两白旗才是八旗第一。就算你硬把镶黄、正黄旗的旗子夺走,给俺们换成白旗,不管怎么换,两白旗子弟的心你夺不去!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清军向周边地区派出哨探,然后全军歇息用食。
阿济格的营帐里,饶余贝勒阿巴泰及额驸扬古利、正白旗都统谭太、镶蓝旗和正红旗的几名统领、蒙古正白、镶白两旗固山额真耿格尔、丹巴等人正在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这次扣关是八旗旗主合议的结果。原本皇太极想让自己儿子豪格为主帅,统帅两黄旗以及蒙古两黄旗和汉军旗进入大明抢掠的,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给豪格立威,等自己百年之后豪格能顺利接任。
但这一决定遭到阿济格三人的两白旗以及镶蓝旗旗主阿敏的激烈反对。理由就是豪格年幼,骤为统军大将,恐难服众。八旗现下对明军有压倒性的优势,倘若此次豪格领军入境获取财物失手,那对八旗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反过来也助长了明军的威势。
阿济格等人当然不愿看到皇太极将豪格定为接班人了。在他们眼中,八旗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他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除了父汗英明神武以外,你皇太极有何战功?我们在外浴血死战,你不过就是在背后出出主意,管管后勤罢了。你能登上皇帝的位子,还不是我等忍让的结果?
你当皇帝也就罢了,还想让你儿子成为太子,这绝不可能!
豪格那小子骄横莽撞,打的胜仗无非是手下统领得用罢了,他有什么资格要位于这些叔叔之上?
因为大明的人口物资谁抢来的就算谁的,并且明庭软弱,明军战力不堪,所以谁都想带兵进去抢一把以便壮大自己本旗的实力。有了实力将来才有资格争夺皇位,你儿子豪格就算了,好事不能都给了你家吧?
最后阿济格在自家兄弟的两白旗,阿敏的镶蓝旗以及代善的两红旗支持下,取得了这次领军的统帅权。皇太极迫于无奈,只得妥协,但心里对代善和阿敏则是恨之入骨。
饶余贝勒阿巴泰开口道:“郡王,等大军就食后,俺领先锋去打昌平,郡王和额驸给俺压阵就行了,两个时辰定教郡王进城歇息!”
年已六旬的扬古利精神依然矍铄,他声若洪钟的开口道:“饶余贝勒身份尊贵,怎能当前锋使?还是老汉我去打头阵好了!”
其余的统领、蒙古的固山额真也纷纷出言请战。头功赏赐最多,并且破城后能率先抢掠,获得的物资更多。至于明军的抵抗已经被他们忽略不计了,交手多次,明军基本就是放一轮铳箭,被骑兵一冲既溃。
阿济格摆了摆手,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对暴躁易怒的阿济格都是十分惧怕。
“谭太你带着五个本旗牛录、镶蓝旗五个牛录、两红旗五个牛录,再加上一千包衣向东,去打怀柔,打下怀柔再往南打顺义,香河,然后撤回。剩下的人跟着本王,打破昌平后进逼京师,之后分兵向南,打良乡、房山、固安、永清等地,抢够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