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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辅国等人起身聚到大唐中央,大礼参拜巡抚大人,孙传庭命他们起身,众人纷纷起身回到原先位子就座。
孙传庭沉吟一会后开口道:“本官奉皇命巡抚陕西,上任已有月余。来此之前对陕西之境况便略知一二,知晓此地流寇四起,民生凋敝,政令不畅,军纪废弛。到任以来,本官及一众随员,对西安周边府县以及卫所进行了明察暗访,以便于掌握更多民情;通过本官耳闻目睹及随员们的反馈来看,此地情况之恶劣,远超本官之想象!毫不客气的说,暗流涌动,民变即将爆发,一旦各种机缘凑到一起,关中之地将成为另一个陕北,河南!到时不光本官愧对圣上之信任委托,诸位眼下的富贵荣华也会烟消云散,甚至举家之性命难保!”
卫所诸人面面相觑,心道,巡抚大人讲这番话是何用意?陕西的确是流贼众多,但大都集中在陕北一带,且有官兵正在剿杀,至于民变,自己手下那帮穷军户,给他们是个胆子也不敢造反啊。府县之事更与咱无关了,咱是武将啊,民政之事自有文官处置啊。
孙传庭将众人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不禁冷笑一声,说道:“尔等皆知陕西乃流贼起家之地,可知是何其因?陕北之地,民风彪悍,自古就是各朝各代绝佳兵源之地。如今连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百姓为了活命,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实乃人间惨剧。如此境地下,某些脑具反骨之辈用心蛊惑,于是民变四起,饥民打破士绅庄园,攻下县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从一个朴实的农民,骤然变成了恶魔般的匪徒。地方官府为了不影响其前程,遮掩隐瞒,蒙蔽圣上及朝廷,待朝廷知晓真相后,贼寇已经兵强马壮,难以剿杀!”
卫所诸人更是觉得莫名其妙,今天巡抚大人召集大家前来,说的这些都与咱们无关啊,咱们是卫所,兵不是兵,民不是民,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孙传庭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太祖高皇帝驱除鞑虏,创立我大明以后,有感于养兵不易,所以仿李唐之府兵制,在各地建立卫所,屯田养兵,控扼要地,减轻百姓负担。卫所制自施行之初,其效显著,屯丁日常为农,战时为兵,以其田地出产养其兵,如果按制执行,天下自会太平无事。然而,现今卫所成了什么?成了某些人损公肥私,贪污克扣兵卒饷银,倒卖军资,甚至交通贼寇,侵吞公田及军户口分田,役使军户如猪狗,藏污纳垢之地!”
孙传庭声音严厉起来,目光冷冷的看着众人,卫所将官心道,终于来了。
“本官前段时日曾微服于西安左卫,所遇之军户,皆是贫困潦倒之辈,询问其因,明里暗里皆指向卫所高官,言卫所两千余顷田地,某人独占六成有余,军户耕种其名下田地,成为其佃农,且佃租高达七成,普通军户辛苦劳作一年,竟难得吃几顿饱饭!其住所皆是黄泥茅草,冬不避寒,夏不遮暑,有的军户甚至一家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而吾观某人所居宅院,规模宏大,雕梁画栋,奴仆成群,虽未曾入内详观,但窥斑知豹,足可见其日常之奢华!其手下养有数十打手,用以镇压敢于反抗之人,军户人等敢怒不敢言,其人门下有管家者,依仗其主之势,为所欲为,巧取豪夺,其家产日益增多,而军户日渐贫困,逃亡者甚众,整个卫所上下,怨声载道,民情汹汹,犹如滔天之水,总有一天溃堤而出,到那时,就是某些人身败名裂,举家皆亡之日!”说到最后,孙传庭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骤然高亢起来。
刘辅国的脸色蜡黄,额头隐见冷汗,身体微见抖动。张润达、孙作旺也是面色苍白,后背皆已湿透,其余屁股底下不干净的将官也是两股战战,口不敢言,只有少数为人还算正直,行事并不过分,对待军户还算温和的将官暗自拍手称快。
孙传庭语气冷冽,继续说道:“你们西安三卫,本应有在册官兵两万余人,朝廷虽然下拨不及时,但军饷被服兵器甲仗也会经常发放;我问你们,你等辖下还有几个能战之兵?还有多少可用之军械?又有多少军户逃亡,甚至加入流贼队伍?你们知道又有多少军户恨不得食你等之肉,喝你等之血?本官离京之时,得圣上钦赐尚方宝剑,某正想试试其锋是不是利,莫非尔等以为某不敢将你们斩之?!”孙传庭厉声大喝道。
宽敞的大堂中寂然无声,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响声,众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为首的刘辅国三人浑身如同蒸笼一般,腾腾冒着热气。庄元洲咳嗽一声,堂外的十几个亲卫哗啦一声涌入大堂,个个抽刀在手,扫视着里面的人,卫所众人只觉脖子凉嗖嗖的,仿佛刀已架在上面一样。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这强大的压力,只听噗通一声,张润达从椅子上站起后跪倒在地,脸上身上大汗淋漓,嘶哑着嗓子喊道:“大人明鉴,下官虽也侵吞不少田地,也贪污了不少军饷,但下官待手下军户并未过分,佃租也只收五成,下官愿意退回所占田地,以恕前罪!还望大人给下官一个机会!”说完冲着孙传庭磕了一个头。
孙作旺,刘辅国也相继跪下,发誓赌咒般的讲了一通和张润达所说相似的话,然后卫所将官全都跪倒在地,或大声或小声的重复着大致相同的话语。
孙传庭并未让众人起身,他扫视着堂下众人,语气沉重的说道:“不要以为本官危言耸听,假使流贼杀入关中,你等卫所之军户定会群起响应。本官来陕西不仅是四处灭火的,更是要防患于未然,为了陕西的稳定,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圣上,为了大明的百姓,本官不惜此身,谁敢阳奉阴违,阻碍本官行事,哼哼,那就让他成为本官祭旗之物!”
说完令众人起身,卫所诸人战战兢兢的起身回到原位,庄元洲一摆手,标营亲卫收刀退了下去。
孙传庭开口道:“本官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所以清退田地一事要尽快完成,给你们一月时间,把所占田地退回,指挥使一级保留田地五千亩,同知三千,佥事一千,千户五百亩,名下田地有购买凭证者保留;军户的口分田按照原数分发到户,公田佃租一律降为三成,卫所兵额全部废除,本官已经向朝廷上疏,另募新兵,归巡抚直属。整顿卫所一事乃圣上亲口交代,并且言明网开一面,以前尔等所贪污的军饷就不再追回,这是圣上宽容,尔等心中要感恩,要是按着本官的性子,吃了多少就得给我吐回多少来!好了,尔等速速回去安排,本官再次警告心怀鬼胎之辈,千万不要自误!”
卫所诸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各自返回驻地而去。
第30章 预谋()
刘辅国出了署衙大门后,直接骑上马带着亲卫返回自己的驻地,左卫属官也跟着离去;张润达和孙作旺二人本想与他商议一番,看着刘辅国扬长而去,张、孙二人暗骂不已,只能各自与一众属下回了卫所。
刘辅国回到卫所驻地,觉得每一个路上遇到的军户看他的眼神仿佛都是在嘲讽他,每一个人都在幸灾乐祸,这让他更加愤怒,直接打马回到自家宅子,翻身下马后进了院子。管家刘成赶忙迎上前去,见自家主子脸色难看,小心翼翼陪着笑脸问道:“老爷回来了?刚刚下人采买了新鲜的黄河大鲤鱼,还活蹦乱跳的呢,小的吩咐片成鱼片,一会老爷就能吃上鲜嫩的鱼片了!”
刘辅国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向书房走去,吩咐道:“去把师爷喊来,书房外五十步内不准任何人进入,快去!”
刘成忙不迭的答应,吩咐下人给老爷准备茶水,然后从侧门进到里面的一座小巧院落,这里是刘辅国聘请的师爷杨明盛的居所,
来到院内后,只见杨明盛背负双手面对着墙角的一片竹子发呆,不知在考虑什么。
刘成咳嗽一声,杨明盛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刘成。
他三旬左右年纪,面色微黑,鼻梁高挺,眼睛狭长,嘴唇紧抿,身材瘦削挺拔。
他是延安府宜川县生员,家有一妻一女,妻子是本县一名老童生之女,温婉贤淑,二十余岁方得一女,两口子视若掌上明珠。
杨明盛虽然二十岁就中生员,但随后屡试不第,为了养家糊口,后在一家当地士绅家里做了西席先生。主家待他颇为优容,一家三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靠着他每月三两的束脩,日子过得倒也很是不错。
但是一切的美好在半年前被打破了,贼寇闯将李自成率众从河南经随州回归陕西,然后兵锋向北准备回老家绥德招兵。一路攻破所经州县,宜川恰在李自成扫荡范围之内,县城里只有几百民壮,哪经得住过万反贼的攻打,只守了一个时辰便被攻破,知县县丞主簿举家自尽殉国。
贼兵入城后大肆奸银抢掠,杨明盛的东家未能幸免,全家被屠,杨明盛因女儿生病,当天并未去上课,侥幸逃过一劫,带着妻小趁贼兵劫掠钱财,无暇顾及之余逃出县城,然后随着逃难的人群一路向西安府而来。
路上数次被小股流贼抢掠,妻子被弓箭射中要害身亡。杨明盛背着五岁的女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到西安府境内。杨明盛又恐西安北面不太安全,又向西南走了数日,方来到西安左卫辖内。
父女二人已是衣衫褴褛,饥寒交迫,倒在孙传庭上次私访左卫时居住的隆福客栈门口。掌柜的是个好心人,忙让伙计将二人抬入店内救治,并提供一个小院供二人居住。
杨明盛父女几日后恢复过来,对掌柜的言明身份及遭遇,掌柜的也是深表同情。知道杨明盛是读书人后分外敬重,按时供给餐饮,并慨然应诺让其父女长期居住。杨明盛作为一个读书人,自尊心也是非常强,心下虽然感激异常,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身体彻底复原后就打算离开此地。
掌柜的问其要去哪里,杨明盛心下茫然,此时方知,大明虽大,竟无自己安身之所。
掌柜的劝他女儿还小,经不起再次奔波惊吓,还是在此地安身几年,待女儿长大后再做打算,杨明盛无奈只得留了下来。掌柜的通过卫所担任佥事的表亲得知,指挥使刘辅国家缺一位处理文案的先生,正在四处打听招人。但本身卫所几户没有读书人,附近府县的读书人哪肯去一个武夫家中就职,所以一直没有找到。
杨明盛正发愁不想再寄人篱下,掌柜的回来一说,他当即答应,去刘辅国家应聘。刘辅国大字不识几个,原先卫所的文案是他聘请了一个兴平县一个落魄的老童生帮其处理。上月老童生以年老体衰为由辞职回转老家,他的手下全是文盲,面对上峰传来的各种命令,朝廷下达的各种指令没一个看明白的。
卫所兵卒虽然名存实亡,但名义上还有几千人马,向朝廷上书讨要饷银,某个职位出缺也要向朝廷上报候选之人等等,都需要识文断字之人来处理。
杨明盛的到来让刘辅国非常高兴,亲自出面考校,并暗中观察。
杨明盛虽然屡试不中,但才具十分出众,对从没经手过的文案,只需拿出前任遗留的文稿观详一遍后,立刻知道该如何处置,其才思的敏捷,思路的开阔让刘辅国这等大老粗佩服不已。
杨明盛就职两月以来,对各种往来书函,与卫所有关的朝廷政令处理的井井有条,刘辅国大感满意。
听闻杨明盛父女住在本所的客栈后,刘辅国慷慨的从家中拨出一所院落,让杨明盛父女二人直接住了进来。杨明盛作为读书人,虽然对武夫从骨子里瞧不起,但对刘辅国如此厚待还是感激不尽。自此,父女二人终于算是有了一个暂时属于自己的家。
见杨明盛转过身来,刘成赶忙拱手行礼道:“师爷,老爷从省府回来了,让师爷您赶紧去书房,有要事相商!”
杨明盛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你知道所为何事吗?”
“小人不知为何,只是看到老爷脸色很不好看,十分生气的样子!”,刘成答道。
“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罢,杨明盛举步向书房行去,刘成自去忙其他事物。
来到书房外面,只听里面一声脆响,好像是茶杯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杨明盛心中疑惑迈入屋内,只见刘辅国正背负双手来回走动,嘴里不停的咒骂,地上一片水渍,一只青瓷茶杯依然碎成几瓣。
杨明盛拱手道:“东翁,何事如此动怒?”
刘辅国猛然回身,几步来到杨明盛近前,抓起他的双手急切的道:“先生,你可来了,这回出大事了!这次搞不好刘家就要破家了!”
杨明盛不动声色抽出双手,顺势拱手道:“东翁,何事如此慌急?咱们坐下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