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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子弟入仕,其同僚、上级之中,有许多人可能是他的姻亲、连襟、族人,也有许多人是他父辈、祖辈的门生故吏,而寒门子弟入仕,官场人脉少得可怜。
官场倾轧,人多势众的那一方总会占据上风,世家出身或与世家关系匪浅的官员其人脉深厚,如果真要对付寒门出身的官员,就像猫玩老鼠一样轻松。
刘焯、刘炫并称“二刘”,在学问上没人是他俩的对手,可是这些在学问上落于下风的人,在官场上却能将“二刘”排挤得郁郁寡欢。
王頍又举了个例子,他听人说,当年周隋两国对峙,刘焯在太学任助教时,数次上书,想要将自己精心编制的新历法献给朝廷,试图与沿用大象历的隋国区分高下。
结果刘焯的上书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
是他的历法精度不行么?
不是,是有人作梗,故意压制刘焯,那些人编制不出这么好的历法,却不想让刘焯有出头的机会。
刘焯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因为没人看重他,故丞相尉迟迥,倚重的文官都是山东士族、河北豪族出身,不需要刘焯这种“腐儒”。
做学问和当官是两回事,天下各地的读书人,做学问能达到刘炫、刘焯这个程度的有几个?二刘入仕郁郁不得志,其他寒门子弟若没有靠山,能好到哪里去?
而说到考试,从总体来说,寒门子弟必然考不过世家子弟,更别说那些家境不好的平民出身学子,这些学子连不务农活以便专心读书都做不到,拿什么和世家子弟竞争?
所以,王頍关于认为“考试选拔人才”这一构思根本就达不到预想的效果,而宇文温若为此投入大量资源,实属得不偿失。
若如此行事,必然引得世家、高门、著姓不快,平白无故让对方子弟厌恶,他们之中也许有人考虑过投奔西阳王,一旦想清楚宇文温的打算,自然也就打消了念头。
这种事情做了没好处,反倒让人厌恶,何苦来哉?
当然,王頍的长篇大论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上,那就是宇文温编制教学大纲,最终目标是为了推行考试选拔制度。
“所以嘛,寡人时常强调,不要听风就是雨,王参军的思维如此之发散,万一将来报道出了偏差。。。呃,万一有了什么不该有的传言,那就不好了。”
宇文温酝酿完毕,即将开始反击,他要好好刷新一下王頍的“三观”,不然显不出自己的手段。
“王参军,可曾听说过‘教育产业化’?”
第二百六十一章 商机()
教育产业化,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王頍听了之后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反感,那是他潜意识里的读书人思维,对教育被“产业化”而产生的本能反感。
王頍曾被武帝宇文邕任命为露门学士,类似于太学博士,所以在“王学士”看来,教书育人、做学问是很神圣的事业,怎么能让铜臭玷污这样的事业。
虽然学者开馆收徒要收束脩,学生登门拜师要拎着几斤肉,但这不是铜臭味,而是对于知识、对于老师的尊重,而宇文温所说的教育产业化,明摆着就是要像经商一样来“经营教育”。
本来十分高尚的事业,变成了街头商贩讨价还价的市侩买卖,莫非知识变成了猪肉,可以论斤论两来卖?
王頍对“教育产业化”这个词有抵触,不过不会表现出来,宇文温问完之后,他当然回答“未曾听过”。
宇文温知道这个时代读书人的矜持和观点,所以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是一清二楚,对方装傻,他也装傻。
他有恶趣味,喜欢看着对方不赞同他的观点、却不得不根据这个观点和他辩论、最后辩不过只能认同观点时的表情。
这种“嘴巴上说不要,身子却很老实”的样子,某种程度上来说,和杨丽华很像。
一想到被自己调教得愈发诱人的侧室,宇文温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心中暗道不妙,赶紧将发散出去的思维收回来,干咳一声,开始下一个问题。
如果乐坊里的小娘子卖艺不卖身,某郎君又很想一亲芳泽,那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王頍听了之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因为乐坊里绝不会有只卖艺不卖身的小娘子,如果对方说这种话,无非暗示客人给不起钱就别想更进一步。
另一个可能,是这几日被人包了,暂时不能给别的客人特别享受。
他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办法,譬如说威逼利诱,譬如说霸王硬上弓,这要看某郎君的地位、身份如何来定,若是这某郎君是宇文二郎的话,看上了哪个小娘子,即便强抢,怕是没人敢管。
想是这么想,当然不能说出来,王頍开口答道:“回大王,某郎君可以威逼利诱,可以灌酒下药,亦可想方设法获得佳人芳心。”
“没那么复杂,玩完了不给钱,那就不算卖身咯!”
听得这个回答,王頍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无耻”,当然他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干咳数声,不发一言,因为这种话题没什么好说的。
玩完了不给钱?人家要是去告官,一告一个准!
“玩完了不给钱,小娘子要是去告官,一告一个准。”宇文温笑眯眯的说着,“寡人举这个例子,不是教唆,而是要说明一个道理:有时候转换思维,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王頍其人,在宇文温看来,是个即将步入中年、面临“中年危机”的男人,值不值得信任暂且不提,他现在要讨论的内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存在保密需要,和做学问有一套的王頍讨论正合适。
所以,宇文温不介意把思路和规划大概透露出来,他用了“教育产业化”这个名词,顾名思义,就真的是要把教育当做产业来经营。
魏晋以来,直到晚唐,这段时期各朝各代的政治生态,名为“门阀政治”,始于曹魏的九品中正制,让世家高门把持着人才选拔的途径,进而占据了官场上的有利位置。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家高门子弟自诩天生贵种,凭着家世、阀阅轻松当官,身份卑微的寒门子弟、下贱的平民,没有资格当官。
这是让后世无数平民莫名羡慕的精英政治,看上去很美好,实际上就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弊大于利,必须改革。
宇文温的观点即是如此,当然,他是不会蠢到说出来的,在这个时代这个阶段说这种话,让人知道西阳王有这种观点并且要付诸实施,等同于宣告政治死亡。
他要对王頍说的,是市场分析。
既然要把教育当做产业来经营,那么知识就是货物,而如何摸清楚市场需求把货物卖出去、卖个好价钱,是掌柜必须考虑的问题。
也就是说,要弄清楚谁想买、谁有能力去购买知识。
人分贵贱,阶层各有不同,除去武人勋贵不说,位于地位上层的是世家、高门、著姓也就是士族,位于中层的是寒族,位于底层的是平民,再低的就是贱民。
平民百姓,大字不识一个,不影响他们耕田、种桑、养蚕、打渔、纺织,木匠、石匠等工匠,有师徒传授的口诀,即便不认得几个字,也不影响他们做活。
大家都是文盲,不影响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而平民百姓家境窘迫,一年都吃不上几口肉,根本就没能力脱产去读书,而读了书也没什么用,因为想要入仕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从整体角度来说,平民根本就没有动机和能力来购买知识。
而对于士族来说,他们需要知识,也有充沛的财力,看上去有“极强的购买力”,可实际上对方根本就不需要“外购”。
世家、高门、著姓,有祖传的学问,有祖传的典籍,族中各代长辈之中基本上都有饱学之士,有师资雄厚的宗学、族学、私塾,他们的子弟,不需要“外购”知识。
两个阶层都无法打开市场,就剩下位于中间的寒族。
所谓寒族,不是穷得冬天没有衣服穿而受寒的阶层,寒族又称寒门、庶族,是介于士族和平民之间的阶层,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寒族/庶族就是普通的中、小地主。
士族把持着官场,有政治特权,所以下品无士族的同时,是上品无寒门,寒族没有政治特权,想要保持家族地位一直兴旺下去就得有人当官,但这很难。
族里没人当官,就是官府鱼肉的对象,数百年来,天下各地无数寒族家道中落,富不过三代,与此同时又有新的寒族出现,奋力挣扎着要向上爬,却大多不如意,然后还是富不过三代。
世家之所以为世家,往好了说是经学传家曰世家,直白点说就是要靠“累世为官”,而想要当官,理论上除了武勋,就得“有才学”,也就是学问出众。
九品中正制下,想当官得看阀阅、家世、郡望,剩下一点渺茫的机会,就是学问出众,对于寒族来说,除非以武(勋)入仕,否则要想以文入仕,基本上是竞争不过士族的。
唯有学识这一根救命稻草,是最后的机会。
族中子弟写得一手好字,做得好诗、好文章,以文学之名让郡守、刺史“耳熟”,继而有机会参加地方官举办的游宴,和各位英彦谈经论典,给地方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不停地加深对方的好印象,那么被其举荐、征辟入仕的机会就来了。
各地的寒族子弟为了这渺茫的机会争破头,想要脱颖而出,拼命读书就是不二选择,寒族能请得起先生教书,也能够创办族学、宗学,就读的子弟众多,但总体而言,比起士族的教育水准差了很多。
他们请不来名师,族学、宗学里的藏书数量少、质量差,都是不知传了多少手的手抄书,错字、漏字、别字一大堆,比起士族家传的“原版”,那可寒酸得多。
书的内容不对,学得越努力以后越倒霉。
教材不行,师资也不行,对于一个学子来说,开蒙很重要,这就像起房子,房基不牢,房子起不高,而一个有耐心、会给幼童开蒙的老师,可遇而不可求。
对于士族来说,幼童的开蒙老师大多是自己的族亲甚至至亲,这些人经常给族中子弟教书、开蒙,很有经验,而请来的名师也会认真负责,尽心尽力。
寒族请来的先生呢?也许满腹经纶,但未必是一个好老师,未必是一个会开蒙的好老师。
寒族子弟,在开蒙这第一步就输了,教材、师资跟不上,往后的寒窗苦读,除了罕见的天赋异禀者,其他人和士族子弟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士族子弟即便不靠阀阅、家世、郡望,光靠学问也同样能轻松压寒门子弟一头。
而以寒族的家境,即便请不来名师,也能让子弟到名师门下拜师求学,然而并不是每个家族都有充沛财力,让子弟远赴数百里上千里外,在名师门下求学,更别说一学就是十余年。
所以寒族的教育情况,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体来说,需要好老师、大量的书籍,却大多无法如愿,这不是宇文温信口雌黄,而是有充分的事实依据。
黄州书籍畅销各地,书商们和各地欲兴族学的豪强、大族颇有来往,在闲谈之中,他们能感受到这些家族对于老师、书籍的渴望。
这样的反馈汇聚到西阳,形成文字出现在宇文温的书案上,让他看到了一个商机。
对于寒族来说,购买知识的需求很迫切,也有充足的财力来购买知识,这就是宇文温看到的商机,精心选定的“市场”。
王頍对这个诡异的结论无话可说,他觉得用经商的观点来分析所谓知识的“市场”,实在是太市侩了,但又不得不承认宇文温说得有道理。
不说宇文温给出的种种例子,以王頍自己的亲身经历,就能知道宇文温所言非虚,只是对方用奇特的方式表达出来,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
宇文温见王頍对他的“市场分析”表示认同,于是开始进行下一步讲解,那就是“市场细分”。
把寒族作为一个“市场”,那么“市场细分”,就是将寒族细分,换而言之,寒族是各地大大小小地主的统称,家族不计其数,对于知识的具体需求也有不同,所以需要“细分”。
打开门做买卖,对于酒肆来说,到酒肆消费的客人因为财力(需求)不同,所以酒肆为其准备的酒菜其档次也不同。
同样的道理,对于出售知识的人来说,购买知识的客人,其需求不同,也决定了所售知识的档次和价格也有不同,宇文温为此做了几个假设。
需求之一,希望子弟受教育之后,能够看得懂书信并且能写信、能看懂官署的公告,看得懂田契、地契、房契等各种契约,能够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