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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有些事情,还是要上报的。”杨尚荆揉了揉太阳穴,敲了敲桌子,拿起了桌上的一张卷宗,“城南三十二家铺面被勒令整改,工房匠户前去帮忙修整炉灶,这要不是家里人报上来我都不知道,这所谓的帮忙修改炉灶,实际上就是圈钱的手段,如今城南连个早餐铺子都不见了,咱们杨家在城南弄的那个成衣铺子,早晨起来连吃个点心,都得跑出去一刻钟的功夫。”
说着话,杨尚荆一拳就砸在了桌子上:“本县刚刚想着在那帮商贾手里收点儿‘治安管理费’,补贴一下巡检司的那帮新丁,这一下子就把商人摁死在烂泥塘里了。”
“下层做事,多是如此,没有了可能会出现问题的人,也便不会有问题会出现了。”忠叔一脸的淡然,显然是见的多了,“没有了早点铺子,也就没有了晨起生火做饭的人,这走水的几率,自然也就是小了的,至于百姓吃不吃得上早点,坐在衙署之中的官吏,谁会去在乎?”
杨尚荆扣了几下桌子,突然冷哼了一声:“若是搁在平时,戬倒也不会多去计较,只是如今这般夯货妨碍了戬的谋划,自然得处置一番了。”
说着话,杨尚荆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把工房的胥吏给本县叫来!”
第一七零章 杀鸡儆猴()
第一七一章 上好的白手套()
第一七二章 打黑除恶(上架了求月票~)()
第一七二章
正统九年八月甲戌,朝廷敕边将备瓦剌也先。
当然,这种军国大事和身处东南的黄岩县百姓没有任何关系,对他们的影响还赶不上卫所这两天又砍了几个倭寇脑袋。
真正给他们带来影响的,还是黄岩县吏房、刑房下发的两份文件,吏房发的文内容是“关于巡检司张斌调任县衙壮班任治安总检察的通知”,刑房发的文则是“关于在全县范围内开展打黑除恶专项整治运动的相关决议”,一左一右,就张贴在县衙的大门外,往来行人观看,上面盖着的县令官印红彤彤的,很有威严,只不过这威严落在不同人的眼中,就有了不同的含义。
“唉,这上面都写了啥啊?怎么盖着这么大的官印?”
“不知道啊,咱也不认字,诶,你看,那不是老张家的小二么,他最近在城南和沈秀才念书,想必是认得字的,咱们俩找他帮着看看?”
一帮目不识丁的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那唠着嗑,就从路边拉过来一个穿着长袍的士子,也就是老张家的小二,指手画脚地让他帮着念一念。
“咳咳,我给你们看看啊。”老张家的小二干咳了两声,然后就将目光落在了两张告示上,然后一字一句地读着。
这县衙的胥吏属于无望科举之辈,台阁体写的也是一团糟,张家小二又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儿,看得很是吃力,没多大功夫,就有人叫唤起来了:“我说张家小二你认不认字啊,赶紧给我们说道说道。”
“就是就是,你家老爹也不容易,送你去沈秀才那念书,你怎么就……”
…………
听着耳边一嗡嗡的,这张家小二也急了:“我这不读着么?你们要是着急,赶紧走了吧!”
这年月对读书的人,到底还是有些敬畏的,所以这帮老百姓的聒噪就是一停,等着张家小二把公文看完,这才抻着脖子听着:“这第一份公文,说的是巡检司的一个叫陈斌的,调任到县衙的壮班,给了个什么‘治安总检察’的职位,不过看着也是小吏,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身。”
底下老百姓面面相觑,然后鸡一嘴鸭一嘴地就问开了:“就只管商户?”
“这个治安总检察是做什么的。”
张家小二干咳了一嗓子,然后说道:“这就是个管着县里商户的人,和壮班的班头差不太多,不过以后县里的商税还是归户房管的,他们只管商户的经营安全,以后谁家要是再被什么青皮流氓骚扰了,可以找他们报案。”
一帮目不识丁的黔首再度面面相觑,总也理解不了这公文里的意思,于是乎,有人就叫嚷道:“那这第二份公文上写的是什么?”
“县衙要惩治城里的帮会了,这个叫陈斌的调任壮班就是干这个的,是要把城里之前欺压商户的那些帮派分子全都抓起来,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流放的流放,手底下要是有人命的,直接秋后问斩,这告示上说了,现在到县衙投案自首的,从轻处罚。”
听了这个,这帮百姓当时就惊了:“嚯,县尊好大的魄力,这城里的青皮流氓,怕不是有三五百人?”
“切,县尊连黄家都干掉了,还在乎这么几个青皮流氓?”
…………
老百姓们的议论很有道理,比起对整个黄岩县政治生态、民众生活的影响,几百个小流氓再乘以十,都赶不上黄家长房嫡支那二三十人,要不是杨尚荆直接来了个铁腕统治,就黄家下面的那些佃户,一个两个都得成了流民,只要稍微一挑拨,肯定就要出事儿。
不过杨尚荆的魄力嘛,终究还是要比老百姓们想象中的要大一点儿的,告示上说的什么“投案自首,从轻处罚”,都是特么的虚的,因为早在告示张贴出去之前,三班衙役就全都撒出去了,由新来壮班的陈斌总领队,巡检司弄出去巡逻的那些青皮流氓带路,直接杀向各个堂口、以及堂口背后各个“堂主”、“帮主”的家里。
毕竟嘛,这帮人虽然赶不上什么“乡贤”,但是富裕程度还是要远超一般的黔首的,而且这帮人手底下都有点儿不干净,谁知道会不会提前备下路引之类的万一,直接细软跑了?他们细软跑了,整个县衙第二个增加财政收入的机会不就没了?
有了二五仔做带路党,抓捕行动进行的异常顺利,全城大大小小十多个叫得上号的帮派的头目,被尽数拿下,县衙里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的枷锁、脚镣,也就拿着绳子串成了一串儿,快班、壮班的衙役挥舞着鞭子在后面赶着,就和放羊差不多,哪个走的稍慢一点儿,上去就是一鞭子。
有几个自恃和捕快们关系不错的“带头大哥”,一脸懵逼之后小心翼翼地想问自己相熟的捕快,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刚刚张开嘴,皮鞭就呼啸而至,劈头盖脸地一顿抽,几个倒霉的被抽在了脸上,顿时腮帮子上都是豁口——今天早晨出来的时候,杨尚荆这个做县尊的可是给他们这三班衙役训了话,谁要是敢和这帮青皮流氓拉交情,同罪处置,表现好的,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县尊……到底是大魄力的人啊。”王二彪站在陈斌的身边,摸着下巴,一脸的感慨。
陈斌点了点头,一脸的赞同:“这般城狐社鼠,虽是不成器的东西,却也可能是很要命的人物,坊间的小道消息,只怕比你我这等县衙的差役知道的还要详细,若是走脱了,也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事体。”
转头看向城南的皇家旧寨,陈斌叹了口气:“不过真正要命的,还在县尊那边,这本地帮会的背后,少不得要有乡贤们的支持,这可是关系着家族财源的地方,若是一个处理不好,怕是要民情汹汹啊。”
“县尊算无遗策,你我只要将这些腌臜货色带回县衙,也便是了。”王二彪哈哈一笑,转身就给了身边的一个堂主一脚,“快点走,昨天晚上没吃饭么?”
第一七三章 明修栈道(求订阅,求月票哇!)()
第一七三章
“诸位看这养济院,如何啊?”
城南的黄家老宅,杨尚荆带着一帮乡贤漫步其中,脸上全是神圣的光辉,慈爱、仁德,宛如最悲悯的天父,正在宣讲着自己的教义。
一帮乡贤看这这个养济院,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一小半是因为这宅子的主人的覆灭,赶到一点点兔死狐悲;剩下的,则是似乎看见了自己被逼着捐出来的钱粮,总之,痛心之至。
然后杨尚荆就在他们的伤口上洒了一把长芦盐场的盐面儿:“若非诸位乡贤鼎力相助,本县纵是有心,亦是无力啊。”
这尼玛……一帮乡贤听着杨尚荆装逼的语气,看着他淡然的表情,一瞬间就想一哄而上把他打死,为民除害,然而看看身边儿跟着的巡检司弓手,还是怂了,这帮原本的隐户连倭寇都砍了,他们自问脖子没有倭寇的甲胄硬,所以,该怂要怂,该拍马屁要拍马屁。
就听见张家的大儿子张懿安呵呵一笑,说道:“县尊仁德,使本县鳏寡孤独废疾者得有所养,我等不过蝇随骥尾,些许钱粮,何足县尊挂齿?”
其他乡贤看这张懿安,一瞬间又想着给这货来一顿好打,毕竟要不是张家没咬住牙,跪的太快了,让杨尚荆抓住了把柄,他们这帮乡贤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又是捐钱又是捐粮,倒霉催的甚至连茶庄都捐出来了,然后杨尚荆这个县令还没领情。
可是吧,张家打不过杨尚荆,可外面也是有人做官儿的,打他们还是没问题的,所以还是得忍者,于是一个两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开始跟着拍马屁了,一时间“县尊英明”、“县尊仁德”之类的恭维不绝于耳。
杨尚荆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呵呵一笑:“我等都是读圣贤书之人,讲的就是‘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自当不负君恩,造福乡里,本县,也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
然后这帮乡贤又是一顿不要脸的溜须拍马,什么“高风亮节”、什么“鞠躬尽瘁”,文采出众之余让人极端肉麻,杨尚荆估摸着,这帮乡贤是很想让他“死而后已”的。
前戏做完了,自然就该到正事儿了,毕竟杨尚荆带着乡贤们来这儿看养济院,不是为了发现乡贤里面有没有重口味的恋X癖,而是为了把这帮乡贤摁在地上摩擦,大力的摩擦,让他们吐出来点儿“不义之财”,所以他叹息了一声,悠悠的说道:“至圣先师曾言‘老有所终’,本县深以为然,故此建了这养济院;至圣先师又言,有教无类……”
说着话的时候,杨尚荆一直在观察这乡贤们的脸色,果不其然,当他提到“有教无类”四个字的时候,在场所有乡贤都是面色一变,眼睛圆睁,犹如见了鬼一般。
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就是力量。
这两句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的口号,而是实在的不能再实在的大实话。
通过垄断知识垄断行政权力,进而设置特权,比如“有功名者免纳税款”,垄断田地、乃至进一步垄断知识,把权、钱死死地攥在手里,比如察举制、征辟制、九品中正制,比如科举制度里的条条款款,堵死底层的上升通道,把商人之流有些姿势水平的挡在权力的大门之外。
有权自然就有钱了,然后自然就有了人,然后就可以制定制度了,有了制度保障,剥削就是合理合法的存在了,就凭着一帮目不识丁的黔首,能翻得起什么浪花?从上古先秦,到大明朝为止,真正的泥腿子出身的皇帝,也就一个本朝太祖朱元璋,刘邦那种不读书的货色,起事之前也是亭长,妻族也是大族,否则一帮名门之后、贵族血脉凭什么陪你一个泥腿子玩?
至于说经商……啥都不懂的泥腿子只能挑着担子做货郎,一天能有几个进项?赚个几十文钱,倒了血霉遇上地痞流氓,还得交上一笔保护费,真正的赚钱的嘛,都得懂算账,你看看二十一世纪的高级会计的收入,就知道这种人才的可贵了。
所以一听杨尚荆要玩“有教无类”,广开学堂,让一帮泥腿子有机会接受教育,这帮乡贤的脸色为何这般也就可想而知了,一帮泥腿子和自己抢钱,这能忍?
然后杨尚荆慢慢悠悠又丢下一颗炸弹:“前日里礼房的陈璋仪曾和本县提过,如今县中虽说不算教化大行,但能识字的读书人也是有那么一些的,扣除备考科举的,还是有不少人的,正好可以来给乡民教学识字,以彰显至圣先师之仁德。”
当初给他进献茶园的那个老陈家家主一哆嗦,差点儿直接跪下了,无他,那个礼房的刘璋仪就是他家的人,这么一弄,乡贤们肯定要认为他们家阿谀媚上,把本县地主士族的利益拿出来给杨尚荆拍马屁,直接就要不和他玩了,他们陈家在县里也就是个中游的家族,和张家差了十万八千里呢,被孤立……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果不其然,一帮乡贤一边用杀人的目光盯着他,一边沉默应对着杨尚荆,哪怕是跪的最早的张家都没敢开口应和,这已经不是什么妥协的问题了,一旦黄岩县开始教黔首愚夫识字,旁边的县怎么看他们?还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玩耍了?到时候各种压力纷至沓来,杨尚荆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