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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尚荆一听这话,只想扬天长笑三声,他勉强压住了心头的喜意,一脸愤怒地问道,只是眼中的喜意怎么也掩饰不住:“那黄家可有何说辞?”
“回县尊的话,只说家中有人在外为官,不惧县尊之令,又说明日黄家老太爷会来县衙和县尊说道说道。”刘虎跪在地上,低着头答道。
李继眯了眯眼睛,凑到杨尚荆身边,低声说道:“县尊,黄家的老太爷今年九十二了,年轻的时候本地举贤才把他推举上去了,据说是在山东做过官的,不过只做到八品县丞。”
杨尚荆眉头挑了挑,八品县丞也就是个渣,尤其是明初缺人手的时候举贤才推上去的那一拨,除了杨士奇之外剩下的没几个狠人,而且这个岁数,能有什么故旧也早死干净了,毕竟大明朝这医疗水平和搞笑也没差多少,然而就是这岁数……不好办啊,离着百岁的人瑞没差多少了,所以肯定是不能让他上门来和自己说道了,他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头,厉声问道:“那黄家围攻衙役之人,统共有多少人啊?!”
杨尚荆喊的是声色俱厉,刘虎听的是心领神会,跪在地上大声答道:“回县尊的话,慌乱之间属下未曾看清多少人,不过影影绰绰的,怎么也有个百来人吧?”
听了这话,杨尚荆一脸的惊恐,大声吩咐李继:“这黄家纠集百余人围攻衙役,已然形同造反,本县衙役人数不足,来人呐,取纸笔来,本县修书一封,李典史辛苦一趟,连夜出城去海门卫求救,定要镇压暴民,还我黄岩县一个清净!”
第八十一章 刀在手!跟我走!()
第八十一章
当地方官儿的最怕的是啥?
一个是愣头青啥都不顾,直接挑战潜规则,把积年的脓疮揭开,把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挤出来,这样就会死很多人,毕竟“朝廷还是要颜面的”,当然,最后这个揭脓疮的愣头青也得死,为的就是收拢“官心”,这一手玩的最好的就是武则天,看看天授年间死的那一批又一批的官吏和最后死的酷吏就知道了。
另一个就是本地民众在乡贤的财力支持下搞非法上访,到时候是不是政敌都得想着在你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这可是实锤,官声这种东西看似没有卵用,实际上最有用,这种情况下,都用不着上“尸位素餐”、“营私舞弊”之类似是而非的罪名了,一顶“横征暴敛”的大帽子砸下来,在大明朝先行的法律之中,就足以剥皮萱草了。
要是碰上上一个县令,黄家能用第二种办法把他玩的叫爸爸,但是遇到杨尚荆,尤其是掌握着礼、法两把屠刀的杨尚荆,那就是把自己送到了杨尚荆的屠刀底下,还叫唤着“有种你砍我啊!你不砍我明天我家九十来岁做过县丞的老爷子就要找你谈话了!”
那么问题来了,杨尚荆有没有种?
废话,他在北京城就是搞死了一个太监家奴这才被下放地方接受乡贤再教育的,怎么可能没有种?
所以他兴冲冲地举起了屠刀,就那么直接砍下去了!
当然啦,名义上肯定是不“你丫给老子找麻烦,我肯定得剁了你”,得换一个文雅一点、唬人一点儿、最重要的是官方一点儿的叫法,比如……民变,比如……叛乱。
毕竟嘛,现在黄岩县的情势是,四个佐官儿里面,主簿刘琪直接跪了,现在还在家里戴罪,等着分巡道的大佬下来给定罪呢;县丞黄成是直接把刘琪一卖,给杨尚荆跪舔了,哪里敢和杨尚荆唱反调?典史李继干脆直接就是杨尚荆的人了,至于那个同样是正九品的巡检司巡检,他管的是流动人口,说话不算话的,所以杨尚荆的声音就是上面唯一能听见的!
嗓门大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想怎么喊就怎么喊,贼嗨,喊完了发现内容出现偏差,还不用负责,更不会被提高姿势水平,那就更嗨了,不信你看看后世的民主灯塔,在中东敲死了一个傻了吧唧自己放下枪的傻大木之后,道歉了吗?没有!谁敢喷?你喷啥?你敢再大点声不?听不见!
所以很快,还穿着一身公服的典史李继就揣着盖了杨尚荆官印的公文,带着杨家的两个家丁跑到了码头,坐着官船一路向东,直奔着海门卫去了,也亏是晚上,海陆风从陆地吹向海洋,这船速提升了不少,再加上这管船的驿卒见了上官可这劲儿地划船,差一点儿让李继这个纯南方出生的典史吐出来,反倒是杨尚荆派过来护送带监视的家丁面色如常,让李继就是心下打怵。
这新来的县尊……怎么看起来就深不可测呢?
说是去海门卫搬救兵,可是真要是跑到永宁江出海口再带兵回来,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就要就近在黄岩县县城边儿上找一个千户所。
明代习惯将“卫所”两个字连起来,不过这个后来霓虹那边儿的师团、旅团还是不一样的,“卫”要高于“所”,一个卫分为好几个千户所,分开驻扎,屯田农垦的同时也扩大了防守的范围,黄岩县作为毗邻海门卫的一个上县,也算是海门卫这个辖区的防御重点了,所以这县城的旁边就是一个千户所,顺流而下要不了多久就能到。
这个千户所的千户姓邢,叫邢宏放,也算是军户世家了,早年家里老人是跟着的是张玉,随朱棣南下靖难的,也算是立下了汗马功劳,结果张玉在东昌之战里战死,虽然事后又是荣国公、又是河间王,张家的后人也被颇多优待,然而那都是主家的事儿,和底下部将没啥关系,毕竟整个大明朝军队里有油水的地方就那么多,你个没靠山的土鳖还想染指?死一边儿去吧!
于是他家的先祖,也就被人从京师三大营里面打发出来了,给了个千户的名头,镇守在东南沿海,所以他这一脉也算是吃尽了朝堂倾轧的苦头儿了。
就在前两天,浙江都司老大李信的侄子带着人,护送者黄岩县新任知县上任,邢宏放是听到过风声的,他还想着要不要带人去拜会一下这个李总旗,结果第二天李行就带着人上门来和他谈心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看好黄岩县这一亩三分地,别让黄岩县里的那位新来的知县受了威胁。
只要不是傻子,基本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县令身份不一般了。
三天之后,海门卫的指挥使派亲兵过来传话了,内容还是要好好照看黄岩县,于是这邢宏放是更上心了,要不是碍于自己正五品的官职,他早就亲自带人去拜访了——这年头可不是土木堡之后勋贵系统受到致命打击的时候,朝堂上勋贵别说和文官掰腕子了,有时候压着打都没问题。
今天一听说黄岩县来了个典史,带着县令的文书,说有紧急军情,他就来了精神,知道这是自己和杨尚荆打好关系的一个契机,连忙让人把李继请进来,结果接过书信一看,他差点儿乐了出来。
做武将的不是做文官儿的,遇到民变的时候,只要自己手里握着绝对的力量,那妥妥的要一蹦三尺高啊,毕竟武将最大的功劳可不是安安分分地戍边,而是“外御强虏,内惩国贼”,什么是强虏?北方的鞑靼、瓦剌,南方的苗蛮、西南的麓川,东边的倭寇;什么事国贼?江湖道上的好汉、作乱的流民,统统都是国贼!
所以,从这个封求援信里面,邢宏放只看出来两个字儿——功劳!如果再加两个字儿,那就是——人情!
于是乎,邢宏放就和打了鸡血一样,点起自己那二十来号亲兵,就近召集了一个百户所的士卒,在李继目瞪口呆的状态下,兴冲冲地向着黄岩县方向扑去。
第八十二章 时间就是生命()
第八十二章
刚刚写好了求援的文书,杨尚荆就直奔前衙,让人把还在县衙里的所有人全都叫到了后面的迎宾厅来,刘虎和王二彪两个李继的心腹对视一眼,就直接把门关上了。
选这个地方也是有道理的,因为这个迎宾厅足够大,足够把县衙里的所有人关在这儿,听他一个人絮叨。
当然了,这和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三把火没有人任何关系,纯粹就是为了保密,这黄家在黄岩县也算是一霸了,县衙里肯定是有他们的人的,刚刚刘虎等衙役回来,闹出来的动静可是很大的,现在李继出去“搬救兵”了的消息,可不能让这帮人知道,否则提前抛出去通知黄家,那个九十来岁的老头子连夜跑到县衙来哭,他杨尚荆岂不是很被动?
没有办法扣上“造反”的帽子,就没办法抄家灭族啊……
“本县来之前,曾听承宣布政使司的上官说过,这黄岩县民风淳朴,物产丰饶,又是永宁江入海之地,端的是台州府、乃至整个浙江最好的上县了,本县上任至今,是深有感触啊。”杨尚荆说着话的时候,一脸的感慨,目光扫视着下面的诸多县衙工作人员。
这帮人的表情简直是精彩异常,本来这帮人就纳闷儿,杨尚荆为什么要把全县衙的人召集过来,现在一听杨尚荆感慨这个,一个两个那叫一个懵逼啊,要不是杨尚荆前边儿的一通操作表明了自己不是傻子,同时树立了自己的权威,只怕这些县衙的小吏们会蹦着高喊“县尊容禀,六房之中上游文牍未曾整理”了。
黄成这个县丞也不知道杨尚荆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个什么药,不过现在他已经从精神上向杨尚荆跪下了,所以也就不在乎嘴上多拍几个马屁了:“分守道的上官,自然都是体恤下属的,县尊少年老成,自是深得上官之喜爱,这上官们给县尊介绍过本县的情形,也是情理之中啊。”
底下这帮小吏听了,一个两个面色更加古怪了,要不是因为久处衙门之中,演技都是经过岁月的磨练的,这会儿肯定已经有人忍不住喷出来了。
这黄岩县h连着两任县令被地方豪族玩的叫爸爸,要么直接装儿子喊出来,要么被“民意”煮完了不得不喊,浙江分守道的上官们还能一点儿风声听不到?不过是抓不到证据,不好直接过来过问罢了,然后和你说“黄岩县民风淳朴”?就算没有地方豪族,这交通发达、经济发达的地方,哪一个不是脑子里装满了龌龊主意,就为了多赚几个铜板?
再说了,这才几天的功夫,黄家就给你上了一课,虽然最后交学费的不是你,可是那三十来个一身泥土狼狈而回的壮丁,你就睁着眼睛没看见?
当然啦,从“性本恶”的角度上来解释,这个民风淳朴绝对就说得通了,可是咱们学得是孔孟不是荀子啊,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能这么说啊!
当即就有几个关系好的小吏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给县丞竖起了大拇哥,特么的……县令睁着眼睛说胡话,你在后面睁着眼睛下拍马屁,就这脸皮、就这养气的功夫,和该你做这个县丞啊。
然后杨尚荆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确实啊,这黄岩县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县,依山傍水,还连通大海,百姓的日子也算得上富足,可是这民情……”
说道这里,杨尚荆叹了口气:“只是这民情的确差强人意啊,看着这壮班衙役今日回来的模样,本县心中也甚是疑惑,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黄岩县如此富庶,就怎么出了这么一家呢?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你们叫齐了,给本县好好说说这黄岩县的民情,各房之间也算是互通有无,以后施政之时也好做到心里有数,方能不负皇恩浩荡。”
这帮属官、小吏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这县令不愧是翰林出身的,这个姿势水平就是高啊,一张嘴一套又一套的,而且全是大帽子往下扣,咱们这帮做属官书吏的,想反驳都没办法反驳。
说完这话,杨尚荆把目光投向刑房的胥吏:“今日之事,本就由城南的黄家而起,其中又涉及刑狱,那便从刑房开始吧,刘启道!”
刘启道应声而出,对着杨尚荆躬身施礼:“县尊。”
杨尚荆点点头,慢吞吞地说道:“给本县、也给诸多同僚读一读,今日里你整理出来的文牍,本县近三年来到底出国多少的大案。”
虽然不知道杨尚荆到底要干什么,但是刘启道还是很忠实地执行着命令,他向前走了一步,给了杨尚荆一个侧身,剩一半儿对这诸多县衙属官:“本县近三年来,共接到民间状子……”
这刘启道也不愧是有脑子进行下注的人,一张嘴就是颇为详实的数据,单单一听,就知道这是用心总结过的,不过杨尚荆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因为他现在要拖时间,再详尽的报告文学,都有可能拖不过李继带着城外兵马入城的时候。
所以当刘启道说道“有两案悬而未决”的时候,杨尚荆眼睛一亮,慢吞吞地开了口:“启道稍待,这两案悬而未决,究竟是个什么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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