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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中郎将见草民兵力弱小又感于忠君之心,还特意派遣都尉段浩在军中主持,如今草民全军驻扎在城北军营,陛下可派人相召以证真伪。”
老宦官张让微微一偏脑袋,侍立在一旁的小宦官连忙走下台阶从刘备手中借过军功簿,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入他脑门,熏得这少年几乎要作呕,连忙捧着交还给张让。
张让眉眼低垂,细细翻看了几页之后不住点头,俯身对刘宏轻声道:“陛下,一笔笔军功何时何地,记得清清楚楚,而且笔迹深浅新旧不一,绝非伪造。”
这老太监说罢之后便直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袁隗,他和袁隗争斗了半辈子,今天能看见对手吃瘪,心中着实舒服。
刘宏不耐烦地挥挥手,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袁隗皱起花白的眉头,再次踏前一步,“圣上请再查一查这刘备身世。”
还查什么身世啊,高祖之前天下没多少人姓刘,结果几百年后天下姓刘的好几万,这些不是高祖的后代,难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再说了,那位中山靖王刘胜可是名人,老人家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造人,他一生共有一百多个儿子,这么棵参天大树开枝散叶下来,估计幽州那一块姓刘的都是他后代也不一定呢。
“备之先祖是中山靖王之子,涿县陆城亭侯讳贞,先祖因酎金失侯,从那时起便定居涿县,后代之中多有在州郡为官者,备之祖父讳雄,官至东郡范令,若陛下不信,可遣使者前往涿郡质询。”刘备根据自己脑中的记忆,朗声将自己这一系的来历说了出来。
张让再次歪了歪头,两名小宦官快步出去,片刻之后引着一名宗正卿进入大殿,宗正卿手捧一卷竹简,徐徐展开后不断念出一串人名:“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
这位宗正用手指一列一列地寻找,终于在后面很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名字,“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子刘弘,后面没了。”
嚯,这都能对上?刘备自己都被汉朝这个宗正制度给惊了个呆,可他还不能放松,连忙说道:“先父早亡,未曾出仕。”
袁隗终于没有话说,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张让得理不饶人,露出阴冷的笑容,“袁太傅还有何话说?”
“都散了吧。”刘宏也紧张了半天,此时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袁太傅,汝南袁氏英才辈出,四世三公享尽国恩,难道就容不得我刘氏出几个有本事的?”
皇帝在一众宦官的簇拥下施施然离开了,众位大臣也都各自散去,曹操怜悯地看了一眼呆立当场的袁隗,拉着刘备快步走出大殿。
袁隗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皇帝这么多年都无所作为,早被他认定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蛋,可是刚才那一番话可谓诛心,不由得他不怕。
毕竟这天下,这皇位,还是姓刘的说了算。
第15章 皇帝的家宴()
心情畅快的曹操回到军营后手舞足蹈,绕着刘备不住地上下端详,丝毫没有三十岁男人的稳重样子,“不得了啊,这几句话下去,你就是皇亲了。”
“老刘家子孙没有十万也有八万,我这算哪门子皇亲?”刘备忍不住笑骂起来,光这洛阳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光武帝的嫡系子孙呢,哪个能翻了天了?
“你这是皇上亲自认定的,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宫中就有任命下来,到时候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大汉官员了。”曹操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他在洛阳呆了这么多年,对官场上的事情见得多了,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并且深得好感,这可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期盼的事,同时也几乎意味着踏上官场。
刘备摇头苦笑,今天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用军功来表明卢植并没有拥兵不前,但却误打误撞地将朝会变成了认亲会和表彰会,这阴差阳错的事情让刘备有点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你也不要心急,子干先生乃是当世闻名的贤人,陛下最多是将他免职,其他的刑罚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当务之急不在朝堂,而在南部战场,只要能帮皇甫将军立下大功,再请他出面,那时候子干先生必能官复原职。”曹操细长的双眼眨了眨,迅速想到另外的途径。
刘备思索片刻后点点头,“恩师待我不薄,无论如何都要努力一把,等我麾下将士修整完毕我就率军南下。”
“我这里还有七千骑兵,可以抽出五千,我和你一起去。”曹操目光炯炯,他早就忍受不了都城这腐朽的气息,想要在战场上施展才华了。
“怎么说服皇上?”刘备有些怀疑。
曹操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找张让,今天这老家伙对你倒是挺袒护的,我托人去求他帮忙。”
刘备眉头一挑,“我不是记得你还说过恨不得手刃了这个祸乱朝纲的阉竖吗,怎么改性子了?”
“利用坏人做好事,这才是最爽快的。”曹操伸出手指摇了摇,“幸好那次我没得手,要不然你今天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呢。”
刘备来了兴趣,让曹操细细道来。
当年刘备在洛阳求学之时,曹操被举为孝廉,担任洛阳北部尉,由于正值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龄,他到职后申明禁令、严肃法纪,造了十几根五色大棒可惜一直都没用上。后来卢植去九江任职太守,公孙瓒刘备等人也返回幽州,此时的曹操干了一件大事:他把小黄门蹇硕的亲叔叔,违禁夜行的蹇图用五色棒给打死了。
“蹇硕那匹夫联合张让赵忠去皇帝面前哭诉,我老父去求张让,结果被老匹夫勒索了两千金。”曹操说到此处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在恨蹇硕报复还是张让讹钱,或许皆而有之。
刘备则是咋舌不已,“两千金,他还不如去当强盗。”
“于是我趁了黑夜翻进老匹夫的府邸中准备宰了他,却不料惊动护卫,幸亏夜黑风高,我手持短戟一路杀出来,退到墙边原路逃了出去。”曹操摇头晃脑,又是恨没有得手又是颇为自豪。
“下次想杀张让叫上我,咱们抢了他的钱五五分账。”刘备看曹操讲的口沫横飞,走到一边端了一盏酒递给他,“不过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赶快去办事吧。”
曹操想起正事,连忙走出大帐骑马一溜烟不见了,刘备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摇摇头走回了自己的军营。
关羽等人正在操练士卒,这一千余人精神头都不错,好容易能吃饱饭睡个安稳觉,早上起来又在洛河里各自洗漱了一番,如今的众人除了衣甲破旧之外倒真有了几分强军的气势。
叫过来几名主要军官,刘备将上午在皇宫里发生的事粗略地说了一下,结果众人都是满心惊喜。
“大哥居然跟皇上攀了亲戚?”张飞满脸不可置信,其余人的表情也都差不多,充满了羡慕之情。
刘备心里也是很开心,他伸出手来一个个地拍着这些弟兄的肩膀,“咱们一路相互扶持着走过来,这赏金你们拿去分了,再留下阵亡弟兄们的抚恤钱,等剿灭黄巾天下平定了,弟兄们的功劳一个都不会少,有我刘备的就有你们大家的。”
众人嘿嘿笑着,他们离开家乡千里奔波,固然有为国为民的想法,但顺便寻个功名利禄也是人之常情,刘备非但将赏金跟大家分了,还许下了以后的事情,这么好的老大哪里找去?
“对了云长,这几天就不要操练了,让士卒们养足精神缓好体力,咱们又快出征了。”
如今关羽已经是仅次于刘备的军中二号人物,此人对于行军打仗悟性极高,而且每次冲杀在前撤退在后,加上对士卒恩威并施,在军中威望极高,所有人提起关羽关云长没有一个不佩服的。刘备也乐得将军中事务交给这名忠心耿耿的义弟,因为许多事情比如操练士卒,他自己来管的效果还未必赶得上关羽,所以索性让他全权负责。
就在这些人嬉闹的时候,几名骑士护卫着一架马车缓缓开进了兵营,直直驶向刘备等人,到了他们面前才停下脚步。
“阁下可是刘备刘玄德?”下车的是一名宦官,看样子地位还不低。
刘备连忙拱手应道:“在下正是。”
这名宦官仔细打量了众人一番,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陛下有旨,宣刘备入宫觐见。”
………
“玄德无须拘谨,这是朕特意安排的家宴,今日我们不论高低,只论同宗之谊。”刘宏坐在上首,脸上满是和善的笑意,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一直在外戚、宦官和士人的斗争中耗费青春,今天难得有机会接触到平民出身的刘备,让这个久居深宫的皇帝心中又有了些许的激荡。
这个刘备虽然是平民,可是今天在朝堂之上不卑不亢,他的态度是刘宏从未在身边人身上见过的,这种不卑不亢不是可以表现出来,而是发自内心,仿佛在刘备心中,无论地位高低,年龄长幼,他都一视同仁。
“谢陛下。”刘备应声落座,同时摆出笑脸,回应皇帝的善意。
酒过三巡之后,刘宏突然长叹一声,悠悠开口说话了,“朕当年也是生父早丧,结果十一岁就被接进宫中当了皇帝,说起来也是运气好。”
这位在后世历史上以昏庸出名的皇帝,实际上也是个苦命人加幸运儿,他早年丧父,原本以为自己将会在河间国碌碌一生,结果却被外戚窦武看中,强行接到洛阳当了皇帝。
刘宏在朝中没有根基,唯一的支持者窦武又在和宦官集团的斗争中身死族灭,从此他成了光杆司令,只能想方设法,通过在宦官和士人之间搞平衡来维持自己的地位,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有苦难言。
刘备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应答,心中却有些纳闷,皇帝这是怎么了,单单就是聊家常?
聊了半晌之后,刘宏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找到了另外的话题,“朕看你言谈举止颇有条理,是读过书?”
刘备顿时大喜,连忙深深一躬,“草民曾师从北中郎将卢子干,此次召集义勇为国破贼也是受了恩师之召唤,北中郎将一心为国,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于他。”
刘宏明显有些吃惊,望向刘备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玩味,他沉吟片刻后点头说道:“朕不会为难他,不过嘛,你既然是大儒的弟子,又在外面见识了那么多,朕想问问你,这天下是怎么了,怎么就会有百万信徒追随逆贼张角?”
“陛下想听真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刘备长身而起,开始讲述起自己对黄巾之乱爆发的理解。
东汉和西汉最大的区别,在于统治者对待地方豪强的态度,光武帝刘秀统一天下之后,采取了笼络豪强的政策,让地方豪强参与进了政治中枢,从此地主阶层有了政治保护伞,更加肆无忌惮,土地兼并越发严重。
失去土地的自耕农要么成为豪强庇护下的隐户,要么成为流民,朝廷的税收在失去了在编人口后萎缩,进一步减少了对地方的掌控,这样恶性循环之后,流民的数量就庞大到令人生畏的程度。
豪强有钱有地、有政治地位,有余力供养读书人,便基本垄断了上升渠道,许多有才能的人就因为没个有钱的老子,便永远地失去了施展抱负的机会,这种人和数量庞大的流民一接触,就产生了社会动荡的极大因素。
“张角兄弟三人虽然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可他们行走天下十几年,召集信徒百万计,朝中那么多高官贤达,几人能有这份本领,这份恒心?又有几人愿意在乡野之中蹉跎一生?”
听了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一旁的小宦官们早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只盼着有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而皇帝刘宏面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第16章 出兵()
能在皇位上坐十几年的人,基本都不是傻子,刘宏默默思索了片刻,觉得这个刘备虽然胆子大了点,说话直白了点,可是说得基本都有道理。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闹来闹去谁都没好处,何苦来哉?”
“有好处的,好处还很多。”刘备摇摇头,继续讲述起来。
黄巾军冲击州郡,裹挟民众,进一步破坏了广大百姓的生存基础,可是对那些拥有庄园坞堡的豪强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他们歌照唱,酒照喝,只需要等着朝廷击败黄巾军就好。
等到黄巾军被镇压下去,那些因为战乱而失去归属的广大土地怎么处理?无家可归的流民谁来收容?自然绝大多数又会落到豪强手中。朝廷动用十几万大军,花费天价的军费,最后一无所获,同时兵源和税收来源进一步萎缩,将会更加没有能力掌控地方。
“陛下和张角都是输家,而那些躲在幕后掀起战争的世家豪强才是赢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