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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阖闾点了点头:“不错。孙子说的有理,比起遥远的中原。先解决身边的肘腋之患更要紧。”
先灭亡南边令人讨厌的越国,吞并那些与吴人同音同俗的越人,随后驱使他们溯流攻楚,将这个大国彻底打趴下。最后,方能北上争鼎,这是吴国君臣得出的战略共识。
所以吴王阖闾才在宋之乱里,对赵无恤的作为采取了较大的容忍,没有因为儿子的一时之愤就发兵争宋。
但随着出征的吴人南归,商丘、曲阜、陶丘、洛阳、新郑,这些大都邑的富庶已经传到吴王耳中,也会让他时不时心痒难耐。所以在立足南国之余,阖闾也对中原十分关心,毕竟那里才是争霸天下的中枢。
而成就霸业,天子致伯,是这时代每一位诸侯的梦想,僻居海滨的吴王也不例外,只是他比夫差要老练,知道如何隐忍自己的*,还会考虑敌人的强弱。
他转身向孙子求问道:“孙子,寡人听闻,北方的晋国已经陷入内战中,六将军分守晋国之地,敢问他们之中谁会先亡?谁能固成?”
“笵、中行氏先亡。”孙武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个猜测并不出人意料,阖闾颔首道:“范已失朝歌,家主和嗣子都死光了,形同灭亡;而中行氏虽然还保有柏人,却也是冢中枯骨,撑不过下个冬天了。这两家之后呢?谁将继亡?”
“知氏为次。”
知氏乃晋国执政卿,而且有晋侯支持的大义名份,这倒是让阖闾眼前一亮,他追问道:”知氏之后,谁将次之?“
“韩、魏次之。”
夫差在旁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先生是不是有些高看赵氏了。”
孙武朝吴国太子抱拳道:“若老朽的眼光没错的话,赵氏无失其故法,晋国将归其所有!”
……
“赵氏将得到晋国?”
吴王阖闾将这句话念叨了几遍,当年他的叔叔季札访晋,也曾说过类似的话,“晋国之政将尽归于赵武子、韩宣子、魏献子之后”,如今孙武却更进一步地指明,赵氏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先生说笑了罢,赵氏子何德何能!?”
夫差却有些不服气,他与赵无恤有一些过节,回国后一直对南子那妖媚的美色念念不忘,谋划着再度北上宋国找回场子,可这个计划却与吴国国策不符,被吴王和伍子胥否定了。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孙武,他是最坚决反对北上的一位。
“小子可以听听先生的理由么?”
孙武指点起军争形势头头是道:“唯,范与中行本是晋国最强大的卿,但平日里主骄臣奢,冀功数战,不顾自身实力和条件的不足,强行与赵氏开战。这才有了凡、共之败。朝歌之败,如今河内、河北皆陷没,与晋国本部隔离。恐怕也喘息不了多久了,故曰二卿先亡。”
夫差追问道:“那知氏呢?知氏乃晋国执政。帅众卿讨伐赵氏,外有天子支持,内有国人拥戴,很有机会荡平赵氏,如何会次亡?”
孙武道:“知氏看似拥有天子和晋侯的大义名分,可这些东西早没什么实际用处了。从北方传来的消息看,这半年来战事知氏并未占优,他们迟迟不能扫清太行以西。归根结底。是知伯重权谋而不重兵争。”
“知氏本身实力不足,却强行与赵氏构难,所以不得不依赖新绛国人。但知伯执政数年来并没有什么出众的政绩以服国人之心,故国人不愿意效死,作战也出力甚少,一旦战事出现不利于知氏的局面,或敌人攻入新绛周围与知伯合战,牧野商卒倒戈的情形恐怕就不远了。”
想到那场景,孙武眉头微皱:“而另一面,与之敌对的赵氏虽然看上去被团团包围。可实际上,他们已经全取河内河北之地,西峙太行。东连河济,土地膏腴,生民众多,可谓形强势固,随时能发数万劳役为助力。东有鲁国、宋国抵抗齐人,西有晋阳和韩氏拖住知氏主力。这恰恰是当年汤武南下伐韦、顾、昆吾,再灭夏桀的形势!”
孙武说的有理,可夫差却听得气闷,短短两三年。赵无恤窃鲁国之政,如今又杀回晋国去为赵氏开辟疆土。可吴国呢?这几年一直在休养生息。同时陷入与楚国的争陈,以及防御越人袭扰上。他算得上一事无成,怎能不恼?
可纵然暗恼,却不得不承认孙武所讲的确是事实。
“太子在宋国见过赵兵的阵势,觉得如何?”
吴王阖闾一对鹰目看向儿子,夫差只好硬着头皮道:“其步卒不亚于吴甲,其弩机远胜短弓,其骑从更是神出鬼没,很难应付。”
孙武颔首:“故以赵兵之善战,加上赵无恤之谋略,赵志父之威望,这场晋卿乱战,赵氏有很大的胜算!”
……
孙武已经说的很透彻了,可夫差还是有疑惑:“先生料定此战赵将胜,知将败,那魏站在知氏一边,韩站在赵氏一边。若赵胜,则魏亡韩存,先生为何说他们将在稍后一同灭亡。”
孙武解释道:“魏氏首鼠两端,见太行以西知伯与晋侯兵多,便投晋,假以时日,等战局翻转时,他们便会再度倒向赵氏,所以和韩一样,不一定会在此战中败亡。”
最后,他笃定地宣布了预言:“靠着在战争里的投机取巧,魏氏很可能会尽有河东之地,而韩氏则可能得到河内、上党等处。这两家互为表里,虽然都能在战后极大扩张,可比起赵氏来,实在是太弱了,一旦战后赵氏势成,这两家就算联合起来,也不能抵挡。故曰必亡!”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大王,这是臣权衡六卿的道、天、地、将、法五种情况后,庙算得出的结论,不一定完全准确,但*不离十!”
沉默许久,一直在认真听孙武陈述的吴王阖闾缓缓开口道:“先生高论,孤受教了,只不过,能以武力得国,却不一定能固守,这是先生曾告诫我的事情。赵氏虽能战胜于疆场,可此战之后,面对延续了数百年的晋国公室,万一魏韩共扶持公室,他们真能取而代之么?”
“在这一点上,赵氏也做得极好。我问过来自晋国的屈敖,得知晋国六卿的亩制各异,范氏和中行氏制田,以80步见宽,160步见长的土地为一亩;知氏制田,以90乘180步为亩;韩氏和魏氏以100乘200步为亩,都将产出的五分之一作为税收。唯独赵氏,无论是晋阳还是鲁地,都以长宽200步为亩,亩制最大,鲁国行十一税,晋阳附近新开辟的土地则三年免税……”
夫差不以为然:“区区亩制,能看出家国之运来?”
“当然能!”
孙武瞥了这位有才,却浮躁的太子一眼,他是孙武弟子,却只学到了军争的皮毛,没学到料敌的精髓。
“范、中行以小亩重税来赡养宗族、公士,以至于民心不附。知和韩魏虽然亩制稍大,却不如赵氏,赵氏主佥臣收,以御富民,这才是固国良法。故此战之后,等赵魏韩三家分范、中行与知氏之民时,必然有大量人口涌入既能多得地,又能少交税的赵氏领地。”
“大王,太子,这小小的亩制最初可能看不出成效,但短则十年之内,长则一代人的时间,赵氏必尽得晋国人心,代晋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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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国人暴动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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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丘本来是座无眠的城市,因为赛马、赛车、蹴鞠、女闾等侈靡行业的兴盛,城西地区彻夜灯红酒绿,在吞噬无数钱帛金玉的同时,也为这座城市创造了数不尽的财富。≧≯
待贵族和轻侠们的夜生活刚刚结束,东方露出一缕阳光时,陶丘的市肆又开张了。从朝市到夕市,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在此交易,近万商贾和工匠依靠此生活。
这座公元前五世纪九州唯一的不夜城,一天到晚都熙熙攘攘,可如今,却因为一份政令沉寂下去了。
这是个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巡视里闾的一队曹兵刚刚离开,一处偏僻无人的巷子便开了一扇小木门,一位扎着髻,却无冠的皂衣男子倚着门朝外眺望。
皂衣中年人名为陶盎,字子丝,乃端木赐早年一同经商的曹国商贾,生意失败后跑来陶邑做了市掾吏,后来又被子贡说服,跟着他为赵无恤做事,经营侈靡之业,这几年陶丘能展到如此地步,也少不了他的功劳。
不过这份辛劳,如今却全喂了狗,任谁都会郁闷不乐。
他在门口焦虑地等了一会,便听到路口处出一阵短促却有力的蝉鸣,男子松了口气,提着灯笼微微一晃,那边便有人走过来了。
是身穿白衣,风度翩翩的文士,还有一位身材短小不似北人,走路轻快,目光警惕地注视四周的轻侠。
陶盎迎上前去拱手:“子贡,你总算回来了……”
端木赐亦行礼道:“这些日子让子丝受委屈了。”
“不委屈,不委屈,就是心里憋闷,这曹君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却和那只有嘴上功夫了得的公孙疆乱来一气……”
陶盎说了一半后,才盯着那短小轻侠问道:“这位壮士看着面生,不知……”
子贡介绍道:“是自己人,来自楚国的大侠石君。”
陶盎很会来事,立刻拱手道:“佩服,石君能陪子贡深入虎穴,真是胆量过人。”
“虎穴?远远谈不上。”石乞摇了摇头,用生硬的中原雅音说道:“汝等安排的极为妥当,周边五邑进城的商贩,城内的轻侠恶少年,都愿意效力,甚至连巡视的兵卒也拿了好处,对吾等招摇过市视而不见,从城外来到这里,其实很轻松。”
陶盎一笑:“我可不敢居功,这还是陶朱留下了遗泽啊……”
石乞正视子贡,他的名号就是“陶朱”,据说还是赵氏将军帮取的。他暗想此子看着像文质彬彬的儒商,不显山不露水,衣着也不华贵,谁料竟还有这层身份和号召力,能见识到这点,这趟陶丘之行也不算白跑。
子贡则只是轻轻一笑,直把自己也当成了此处的主人:“二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先进去吧。”
等子贡和石乞进入宅院,才现里面满是手脚粗壮,身材高大的皂衣人,足有几十人之多,本来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见到子贡等人进来,顿时紧张不已,呼啦一下就起身将他们包围了,还抽出了防身的刀和短戟。
子贡对危险习以为常,眼睛都没眨一下,石乞则默默站到了他前面,露出腰间短剑,浑身冒出的杀气让人不敢贸然上前,这家伙,是个亡命之徒啊。
陶盎连忙让众人稍安勿躁,这才介绍道:“子贡,这是侈靡之所的蹴鞠队,公孙疆大索全城,要适龄的男子全部去服兵役上战场,他们也在其中,不愿意束手入伍的便跑来投我了……汝等还干站着作甚?这便是我平日里与汝等谈起过的陶朱君,还不赶紧拜见?”
“陶朱君!”那些蹴鞠者听到这名号,就如同遭了炸雷般,顿时下拜顿。
这位号称“陶朱”的神秘商贾,不但是鲁国赵将军的金主,据说也是创建了侈靡之业的人,是他们现在的衣食父母啊!
“是我无能,导致陶丘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二三子受苦了。”
子贡让众人快快起来,待他和石乞换了身衣物后,陶盎这才对他们说起了这些日子以来,曹伯阳与公孙疆的“倒行逆施”。
……
“公孙疆本来只是一区区猎户,靠射弋技艺博得曹君欢心,让他参与政务。此人不懂商贾之道,不懂市场行情,更不懂曹国靠什么才能如此富庶,不过却很懂曹君喜欢什么。他上任司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商贾和各行各业增税一倍,侈靡之业则是两倍,靠这种杀鸡取卵的法子让曹君的府库充实。”
“接着,得到曹君奖励的公孙疆更进一步,把民众每年的服役时间从一个月加到了两个月。还逼迫城中各家氏族和大商贾借贷钱粮给司城暑,他利用这些财富在陶丘周边一口气建立了五座卫城,城池倒是树立起来了,陶丘的商贾、百工、吏民却已被折腾得够呛。”
陶盎说着,子贡则捧着浆水一边喝,一边缓缓点头。这些事都生在去年,生在赵氏与范、中行、邯郸拼死一战的当口,他也在各势力间东奔西跑,根本没时间管曹君和公孙疆这些破事,如今看来还是大意了。
“若只是这些,吾等忍忍也就算了,做商贾的在列国哪里不是受尽肉食者剥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可这次他们做得更过分,也不问问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