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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夏言当即跪了下来:“臣领旨。”
朱厚熜看看其他人,说:“这些事就准夏阁老所奏。礼部、兵部等有司衙门要遵着夏阁老的吩咐尽快去办。”
众人一起跪了下来:“臣等领旨。”
夏言却不起身,从袍袖之中取出那份乞请病休的奏疏,双手捧过头顶:“微臣有事要奏请皇上恩准。”
朱厚熜以目示意,吕芳从御阶一侧疾步下阶,双手接过奏疏,躬身呈放于御案之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原位。
虽然明明知道夏言这份奏疏里写的是什么,朱厚熜打开奏疏只扫了一眼,却假装吃惊地问道:“乞骸归里?朕以家国社稷、天下苍生托于夏阁老,迄今数载,无有猜度疑虑之意,夏阁老为何要于此国难当头之时弃朕而去?”
明代内阁制度发展到了嘉靖一朝,事权不断加重,已隐隐有前朝宰相之势,但根据明太祖朱元璋于开国之初定下的规矩,内阁于法理上还只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内阁首辅便是秘书长。如今夏言乞求致仕还乡,于情于理这也是皇上该有的挽留之意,夏言也不觉得突兀,将身子俯在地上,说道:“皇上恕罪!不肖罪臣有下情启奏皇上。”
“夏阁老请讲。”
“谢皇上!”夏言将头在地上轻轻一碰,说:“我朝太祖高皇帝洪武年间之首设春夏秋冬四辅官,后又设华盖殿、武英殿及文渊阁、东阁等殿阁大学士,遴选英才侍从人主左右以咨顾问,承旨办事,侍论经史,草拟制诰。成祖文皇帝永乐年间以文渊阁为内阁,委以内阁学士参与议论和战、立储、用人、征调及豁免赋役等军国大事。两代圣祖以降,诸位先帝更屡加恩遇于内阁,许以票拟之权,命其统率六部,辅佐人主料理政事。及至今日,内阁已为朝廷中枢,上承圣意,下领百官,九州国运,亿兆民生,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方负君父社稷之托。
“臣本寒门士子,正德十二年科举登第,待罪官场,皇上不以臣卑鄙愚钝,垂怜错爱,不次简拔,于嘉靖十五年许臣以礼部尚书本职兼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政务;并数度授臣以首辅之职,位列庙堂,运筹江山,一切朝政听臣调度。然微臣本樗蒲之才,难堪大用,又因老迈多病,颟顸失措,竟致今日外夷侵扰,天下震惊;逆贼谋反,京师动乱,臣误国之罪已非昏聩可以名之。故恳请陛下哀怜微臣犬马余生,准臣辞去本兼各职,早赐骸骨,生还乡里,倘不即填沟壑,犹可效用于将来,则臣不胜激切感怀,战栗陨越之至。”
心底里那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弦被悄然拨动,夏言一时间只觉得胸中百感交集,声音也不禁哽咽了。
朱厚熜似乎也被感动:“夏阁老这么说真叫朕心里也不好受。我大明虽无宰相,百姓心中却有宰相,便是说的你们这些内阁辅臣,你夏阁老是首揆,内阁的当家人,更是宰相中的宰相。宰相是什么?汉代名相陈平有言论及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抚万民、明庶物;外镇四夷诸侯,内使卿大夫各尽职务’。说起来我大明的内阁首辅虽不具丞相之名,俨然汉唐宰辅耳。”
说到这里,他看看御阶之下站着的那些大臣都面色大变,尤其是次辅翟銮和阁员李春芳更是面色惨白,身子战栗着眼看就要跪下来,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朕知道你们这些内阁学士最怕别人说这样的话,大可不必如此。太祖高皇帝罢设宰相,乃是因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不闻设立丞相。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中多有小人,专权乱政。因而有遗训曰‘以后嗣君,勿得议置丞相’。可我大明今日的内阁怎会有专权擅政的小人?尤其是夏阁老,机敏通达,多谋善断,修身谨慎,廉明持重,最难得是为官处事一向顾全大局,不计小处,朝野上下无不交口称赞”
“皇上”再抬起头来,夏言已是老泪纵横:“微臣当不得皇上如此赞誉,微臣颟顸误国,有负圣望,其罪虽九死难赎之于万一,恳请皇上将罪臣交付有司依律问罪以谢天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令朱厚熜也不胜唏嘘,正要说几句抚慰的话给夏言圆个面子,次辅翟銮突然迈步出列,跪在了夏言的身旁:“微臣有事要奏报皇上。”
“翟阁老有话但将无妨。”
“谢皇上!”翟銮叩头谢恩之后,说:“微臣要参夏言!”
“哦?”朱厚熜一愣,莫非真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吗?何况,自己圣意还未决断是否弃用闲置夏言,身为内阁次辅的翟銮就迫不及待地公然跳了出来大肆攻讦首辅,这样也太过于急切了一点吧!亏他还是受多年理学熏陶的一代名臣,操守浅薄至斯,真令人愕然惊叹!
朱厚熜眯着眼睛看着跪俯在御阶之下的翟銮,心里想这个“甘草次相”能这样撕破颜面与夏言决裂,其用意不但是急于取而代之,更是不愿夏言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佛家有云,远者为缘,近者为因。在内阁同僚多年,次辅翟銮与首辅夏言既有远缘又有近因,可谓大明官场最大的一对欢喜冤家。翟銮于孝宗弘治十八年中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论科名早了夏言三科九年;嘉靖六年,翟銮以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入阁拜相之时,夏言还才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正六品编修。资历差别还在其次,更有甚者,嘉靖二十年和二十一年,翟銮两度暂代首辅,都是旬月之后即被夏言所取代,由次辅升首辅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若是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退居次辅,这样巨大的心理落差却非常人可以承受,而翟銮这样的打击已经承受了两次!此外,夏言刚直性峻又独断专横,内阁之中虽处处礼尊翟銮这个前辈先达,处理政务却从不问翟銮意见,平日里议事也多由同年李春芳出主意,视翟銮这个次辅为虚设。大概过惯了这种表面尊贵暗里受瘪的日子,无论是严嵩当年倒夏,还是前段时间的新政之争,翟銮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但袖手旁观,还严厉约束自己的门生故吏、知交好友不得参与,仿佛他这个大明内阁的次辅竟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一般。但是,大概是此次京城叛乱,让他那颗本已麻木的心看到了一丝希望,便不惜赤膊上阵,公然在大明的朝堂之上闹出了前所未有的次辅当面弹劾首辅的一大丑闻!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到外面,简直是给本就沸沸扬扬的官场又浇上了一瓢沸腾的熟油,文武百官不闹翻天才怪呢!
看来这个“甘草次相”如今怕也不再是有益无害却治不了病更救不了命的“甘草”,成了一株祸及宗庙社稷的大“毒草”!
为了朝局安稳,此例断不可开,此风断不可长!
第五章乍寒还暖(解禁第十四章)()
打定了主意,朱厚熜冷冷地问道:“你要参他什么?”
翟銮根本不顾皇上那森然的语气,不顾身后六部九卿投射来的鄙夷目光,昂首说:“回皇上,微臣要参夏言不遵人臣事君之道,有违圣主隆恩及百官厚望。”
竟是如此大的罪名!
若坐实这个罪名,别说是乞骸归里,便是将夏言身送东市也未尝不可,自己方才的那一大段明论宰相,实则褒奖夏言的话,翟銮这个老东西竟然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以前只有夏言偶尔跟自己抗辩,如今翟銮还未坐上首辅那把椅子,就已露出了曹操之相,看来以前真是有点小觑了这个“甘草次相”!
朱厚熜死死地盯着翟銮,追问道:“此话怎讲?”
翟銮道:“夏言忠直刚正,才能卓异,朝野上下无不景仰;受命掌国以来,辅佐皇上刷新吏治,整顿财政,强国富民之新政已初见成效,可谓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如今寇犯国门,京城又起谋逆之乱,夏言身为首辅,更当与国同体,殚精竭虑为朝廷效命,为陛下分忧,却萌生避祸归隐,苟全性命之私念。如此不识大局,非但不遵人臣事君之道,更有违圣主隆恩及百官厚望。故臣恳请皇上斥其之不端,责其收回乞归之请,命其坚定心志,安守臣职,统率百官万民共攘国难,安定家邦,则我大明中兴之伟业有期矣!”
翟銮一番话娓娓道来,竟是与自己想的大相径庭,尤其是起题为“弹劾”,立意却在“颂扬”,明贬暗褒的春秋笔法真是令人叹为观之!朱厚熜不禁在心里叫了一声“佩服!”
不过,看看跪在面前的夏言和翟銮那两张漠无表情的脸,再看看后面站着的那些朝臣们一瞬间即由错愕恢复平静的神情,朱厚熜的心里顿时萌生了一丝寒意——本以为自己当了两年皇上,仔细研究了太祖、成祖两位皇帝的实录,遍阅了嘉靖当国二十一年的起居注,又刚刚经历了举子罢考、新政之争、外敌入侵及京城谋反等一连串的变乱,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贸然闯入历史的懵懵懂懂的穿越者,对垂治天下、驾驭群臣有了一点认识也有了一点信心,却未曾想到,一个官场有名的琉璃蛋儿、被人戏称为“甘草次相”之人,竟有如此高明的政治手腕,令自己也自愧不如,更不用说是夏言、严嵩这样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权臣!
国变频仍,悍臣满朝,自己真能当得了、当得好这个皇上吗?
皇上沉默不语,夏言的命运便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身为同年好友又是同僚政友的内阁学士李春芳终于忍不住了,前趋一步跪在了夏言的另一侧,躬身说:“微臣李春芳附议翟銮,恳请皇上责夏言收回所请,留任内阁,安心政事!”
严嵩虽无实职,却是从一品少师,论品秩要高出六部九卿至少一级,因此在朝会之时站于内阁辅臣的身后第一排,他也跪了下来:“恳请皇上同意内阁之议,责成夏言收回所请,以移山心力辅佐明君上理阴阳,下安黎民,内修仁政,外御强敌,开创我大明中兴之伟业。”
严嵩的举动提醒了那些表面上平静如常,其实心里早就波澜大起的六部九卿,他们虽说不知道皇上昨晚关于调整内阁班子的圣谕,却知道既然内阁除夏言之外的两位阁老都有意挽留夏言,自己跟着表态不用花任何本钱,若是再犹豫不决,可就是将首辅夏言和整个内阁得罪到了死处,便都跪了下来,齐声说:“恳请皇上同意内阁之议,责成夏言收回所请,留任内阁!”
朝廷重臣们的态度出奇的一致,让朱厚熜心中的寒意更浓了几分,看看身旁的吕芳眼中也闪现出一丝忧郁的神情,便将原本还想挽留夏言的那点犹豫全部打消了,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叫了一声:“夏阁老。”
“臣在。”
朱厚熜说:“你尽心国事,竭力王命,致此劳瘁,此番又遭逆贼殴打恐吓,朕不忍心强留你带伤服劳,然致仕回乡却无必要,朝廷与朕旦夕也离不开你这样的社稷重臣、国之干城,不妨在京休养调理,内阁之事可委于次辅翟阁老与其他阁员办理。”
夏言磕下头去:“君父有命,臣子固不敢辞。怎奈罪臣樗蒲之才,难当大用,事主不效匡扶之力,用事难收社稷之功,尸位素餐只会怠政误国,上负圣心,下愧臣民”
朱厚熜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朕为天下留卿,卿不必再辞。”
见皇上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意思,夏言也不敢再行推辞,便说:“微臣谢皇上恩典。微臣还有事要奏请皇上恩准,礼部两位堂官尚书高仪与侍郎杨慎均已殒身国难,部衙长官佐贰皆已出缺,恐耽误为各位殉国忠臣议定追谥一事。武英殿大学士严嵩德高望重,才具超凡,又曾执掌礼部多年,通晓部务,微臣以为可由其复任礼部尚书。”
荐拔部院大臣该由内阁会同吏部商议酌定之后上呈御前由皇上裁决,但严嵩当初与夏言一样,都是以礼部尚书入阁拜相,后被皇上斥退出阁之后,虽由礼部侍郎高仪先署理部事,继而接了尚书大印,却也未曾下旨免除其礼部尚书之职,也就是说还为他保留了礼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虚衔,在部衙堂官缺任的情况下,以虚衔改任实职自然要优先递补。因此,翟銮、李春芳两位阁老以及六部九卿尽管不明白夏言为何突然又与严嵩化干戈为玉帛,力主皇上重新启用严嵩,但想到方才严嵩率先表态恳请皇上夏言留任首辅的举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