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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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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费颇多钱粮,却搞出一个豆腐渣工程,徒糜国帑民力,还要给日后留下很大隐患,这样的工程还不如不做!朝野内外都说朕一向悭吝得很,可朕在治河之事上从来不敢小气。清理河道、整修堤坝要以能抗得过百年一遇的水患为标准,如此方能保得沿岸百姓百年无水患之灾,不但可活民无数,朝廷日后更能省下一大笔赈灾的开支。你原来在工部任职,有这方面的经验,要在这件事情上多操点心。既要监督工程质量;又要监督开支,严禁各级地方官府、河道监管衙门贪墨修河工款。”

    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涩涩的苦笑:“我们君臣私下里说,我大明朝的不少官员是敢下油锅捞钱的主儿,要钱不要命。你当年清查整修通州军粮库的差事办得很好,当日申斥那些贪墨官吏时说过,我大明朝的工程,只要朝廷核准的工价银有七成用在工程上,就能确保质量无忧。这些话虽说没有写在奏疏里,朕却听说了,至今仍记忆犹新,也深以为然。说真的,只要能把河堤修好,不让两岸百姓再受水患之苦,即便他们贪上两三成,朕也认了。怕只怕那些贪官污吏把修河工款都给贪了,却拿两岸百姓的生命当儿戏,搞出祸国殃民的豆腐渣工程”

    皇上如同拉家常一般向自己诉苦,足见将自己视为心腹,严世蕃当即慨然表态:“微臣定当谨遵圣谕,监督各州县把朝廷的修河工款一分一厘都用在治河上!”

    朱厚熜心里很清楚,历来工程建设就是贪官们营私舞弊的大好机会,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他原来所处的那个时空就有“竖立一片高楼,倒下一批贪官”的说法,更不用说是在官场贪墨横行无忌的封建社会。不过,在严世蕃这样的大贪官面前,下面那些小贪官休想玩什么猫腻。因此,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既是给严世蕃压担子,又不乏敲打他本人的意思。而严世蕃模式化的表态当然不能使他全然放心,淡淡地说道:“你办事,朕当然是放心的。不过,话也不要说的太满。比如你方才说,朝廷正赋和定额火耗之外,应天府未曾向百姓加征分毫苛捐,朕就不敢相信。”

    严世蕃忙说:“回皇上,微臣不敢妄言欺君。微臣今日前来,正是为着向皇上奏陈此事。皇上天纵仁厚、爱民如子,颁下圣谕,着令户部铸造铁斛铁秤分发全国各州县用于征缴赋税,又定下了诸多收粮章程。然三尺之法不行于天下久矣,各地贪官污吏浮收勒折之手段花样更是不胜枚举。微臣以为,朝廷可颁布律令,在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州县衙门的戒石铭旁侧,另立一块碑,其上铭刻禁绝官吏在征缴赋税之时增加浮收的禁令,既使各州县职官吏员心生惊惧、深自收敛,不敢擅自加赋及摊派杂捐,或以各种浮收陋规侵夺民财;又使百姓知晓皇上一片爱民之心”

    回到明朝之后,为了不使别人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朱厚熜对于明朝各项制度、典故狠下了一番功夫。这些年里,他又时常微服出巡,到过不少州县衙门,他对于严世蕃所说的“戒石铭”并不陌生。那是一块高五尺、厚约六寸、汉白玉质地的大石碑,正面工楷大书三个字,正是“戒石铭”;背面用颜体小楷写着一段铭文:

    “敕谕皇明天下郡县戒石铭:

    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言之令长,抚养惠绥。改存三异,道在异丝。驱鸡为理,留犊为规。宽猛所提,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役是切,存国是资。朕之恩赏,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为民父母,须是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恩。

    洪武十五年吉旦立”

    这一方戒石铭,可是大有来历: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贫寒,既给地主家放过牛,又当过游方和尚,受尽官吏、豪强的侵凌侮辱。日后打下江山坐了龙椅之后,他也未曾忘本,从严惩贪肃奸,与民休养生息。他平生最痛恨之事,莫过于官员贪墨,亲自制定、颁布的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遍和大诰武臣等法外加刑汇编,总计不过236条,其中惩治贪官污吏的就高达150条之多,而且刑罚极其严酷,罗列有枭首、凌迟、夷族等酷刑;并以“空印案”、“郭桓案”屡兴大狱,掀起阵阵席卷全国的反腐风暴,其中“空印”一案竟将两京一十三省各省府州县的正印官杀了个干干净净。整个洪武年间,各地官员干满任期而不获罪者少之又少,以致政务衙事无人料理,不得不让获罪官员带枷坐衙理事,可谓有史以来绝无仅有之一大奇闻。这且不说,朱元璋不但给予了六科给事中和十三道监察御史等科道言官“风闻奏事”之权,对于不修官箴、贪鄙好货之人,不管证据确凿还是道听途说,言官都可上奏朝廷予以揭发;还曾将一位贪墨十两银子的县令剥皮楦草,制成“人干”,挂在大堂上以儆效尤。如此严苛治吏,虽说不免有冤假错案,但也收到了很大的成效,后世史家都认可,明朝开国之初,官场风气之正,为历朝历代所罕有。但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惩罚如此严酷惨烈,仍免不了有贪财好货的官员铤而走险、以身试法,既令朱元璋出离愤怒,又使他十分头痛,遂于洪武十五年写下这篇戒石铭颁发全国,按照统一的规制和格式勒石作碑,竖立在全国府州县衙的大门口,要求每一位新上任的官员,上任之日,必须首先阅读这篇戒石铭;每月初一十五,还要聚齐衙门职官属吏,整冠肃容向“圣碑”行礼,接受洪武皇帝的警示教育。

    不过,时日久远,朝廷律令、祖宗成法都渐渐成了一纸空文,煌煌圣谕也都成了“瞧着办”的橡皮泥,却是当年颁赐这块戒石铭的明太祖朱元璋始料未及的。而大明王朝官场腐败、贪腐横行,亦让他的后世子孙无比头痛又苦无良策,连朱厚熜这位冒牌的皇帝也不例外。因此,听到严世蕃提出这样的建议,朱厚熜大感兴趣,欣然说道:“这个建议深契朕心。这块碑该立!把那些贪官污吏盘剥压榨百姓的花样都公诸于世,谁敢违犯,便是欺天大罪。百姓亦可按图索骥,将他们告到上司衙门乃至朝廷。”

    严世蕃大声说道:“皇上圣明!”

    例行颂圣之后,他从袍袖之中掏出一张笺纸,躬下身子,双手呈过头顶:“微臣搜集了各地种种陋规,恭请皇上御览圣裁。”

第一百三十六章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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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厚熜接了过来,只见那张笺纸之上,严世蕃用漂亮的工楷写着:“不许淋尖、踢斛、侧拖、虚推。不许将米斛敲松撬薄甚至私置大升大斗。不许索取看样米、起斛米、扒斛米、筛箱钱。不许勒索耗费、外加、内加。不许勒索入廒钱、筛扇钱、斛脚钱、酒钱、票钱、铺垫等钱。不许勒索顺风米、养斛米、鼠耗米。不许索要兑例、心红、夫价、铺设、通关席面、中伙、较斛、提斛、跟役、催兑、开兑等陋规。不许开私戳小票,令民执此票到家丁亲友寓所额外私加赠耗,方给倒换截票。不许故意耽搁,挨至深夜收受。”

    洋洋洒洒近两百字,罗列着贪官污吏征缴赋税时各种敲诈勒索百姓的花样,足有数十种之多。其中,淋尖踢斛等花样,朱厚熜在诸暨之时已经听孙嘉新说起过,其他更多的他就闻所未闻,不过,只看名目,就能大致猜到什么意思。朱厚熜忍不住追问道:“你此前从未在州县任职,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浮收花样?”

    严世蕃说:“回皇上,微臣愚钝不学,本无经略之才,辱蒙圣恩,忝为应天巡抚。受命之初,夙夜忧叹,深恐有负皇上栽培之恩、封疆之寄,是以留心查阅前朝典籍、先人笔记,又修书咨询于治下州县职官,多方搜集,辑录出这些官府征缴赋税时的种种陋规。”

    严世蕃的表白,朱厚熜当然是不信的,但他也知道,严世蕃升官心火正旺,刚刚兼任了有“天下第一抚”之称的应天巡抚,哪怕只是为了捞政绩甚至做样子,也会勤勉治事,这也正是他利用严世蕃来对付贪官的用意之所在。尤其难得的是,严世蕃居然能猜到他一定会欣然接受立碑的建议,弃用官场文牍格式和生涩拗口的文言,用百姓都能看得懂的大白话撰写各条禁令,不必删改就可以勒石作碑,可谓是用心良苦、体贴入微。因此,他忍不住赞叹道:“你有心了。”

    严世蕃谦逊地低下头去,说道:“这都是微臣身在御前,时时聆听皇上教诲,更感念皇上一片仁者爱人之心”

    臣子们不露痕迹地把功劳都归于自己的“圣明仁厚”,朱厚熜固然心中暗喜,但严世蕃是什么货色,他更是清楚不过,一听到严世蕃滔滔不绝的说这些阿谀奉承话,本能地就警觉起来,便笑着打断了严世蕃的话:“你是朕身边的人,这些无趣的官话、套话就不必说了。朕以为,光刻朝廷禁令还不够,应当将朝廷各项正赋名目及额定火耗铭刻在这块碑的正面,并刻上‘永不加赋’的承诺,既彰显朝廷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之决心;更使百姓知悉所应承担的皇粮国税。日后若有地方官府衙门的贪官污吏胆大妄为、擅自加赋虐民,百姓便可据理力争,将之告到上司衙门乃至朝廷。”

    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皇上却要将朝廷各项赋税名目公诸于众,还要勒石作碑。这么做,固然杜绝了地方官吏营私舞弊的机会,却又给后世人君带来很大的麻烦,比如说,若想加征赋税,就是违背了“祖制”,就如同皇上前几年改易祖宗成法、厉行新政一样,势必招致朝野内外的强烈反对。不过,自己的荣华富贵系于面前的这位当今天子一念之间,严世蕃可不会替后世的皇帝瞎操那份闲心,当即大声说道:“天纵圣明无过皇上!”

    朱厚熜大笑着说:“此碑一立,贪官污吏势必胆战心惊,而我大明百姓却都要拍手称快。你严世蕃算是立下了社稷之功!”

    严世蕃越发把头埋得更低了,应道:“皇上赞誉,微臣愧不敢当。效忠朝廷、尽心王事,乃是微臣的本分。”

    朱厚熜感慨地说:“只做到这‘本分’二字,就已经难能可贵了!我们大明朝的许多官员,本分之内的事情从不悉心办好,却总是越俎代庖,对职权范围之外的事情指手画脚、大放厥词,真是莫名其妙!”

    说着,他突然生气了,从御案上抓起一份奏疏,递给了严世蕃:“这是山东巡抚朱纨给朝廷上呈的奏疏,你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

    嘉靖二十三年江南叛乱之时,时任广东兵备道的朱纨不肯从逆,与时任南京南京兵部尚书的张经整合福建、两广兵马,与朝廷平叛大军一南一北夹击江南叛军,对朝廷迅速平定江南叛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其后,他叙功升任湖广巡抚。嘉靖二十六年改任山东巡抚,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衔参赞蓟辽军务。不过,他所呈上的这份奏疏,却不是奏陈山东政务,也不是汇报蓟辽军务,而是非议朝廷招安徐海匪帮的决策,认为徐海既是军中叛卒,又是海上巨寇,更是南洋变乱的致乱之源,其罪之大,罄竹难书、百死莫赎。高拱身为朝廷命官,不分贤愚、不辨忠奸,一味急功近利,任用匪类,无疑饮鸩止渴,势必遗患无穷;更将朝廷威严、国家律法践踏无余

    其实,这份奏疏正是赵文华今日早间派人悄悄送给严世蕃看的那份抄件。说起来,若不是看到朱纨的这份奏疏,严世蕃还不敢认定将高拱受贿情事奏陈皇上的时机已到。而他方才进献立碑禁止浮收的建议,既是为了向皇上表明自己耿忠谋国,为揭发高拱受贿情事做一铺垫;也是为了顺势引出话题,不使皇上心中起疑,致使自己一举扳倒政敌的计划功败垂成。能把皇上的心思揣摩到这个份上,既是他天资聪慧过人,尤其擅长察言观色;更是因他多年行走御前,对眼前这位大明天子的脾性早已了如指掌。果不其然,朱厚熜自己掉入了严世蕃精心设计、字字句句都暗做铺垫的圈套之中,主动挑起了这个话题,征询他的意见。

    装模作样地看完了这份奏疏,严世蕃说:“闻说朱中丞对朝廷废弛海禁、许开海市之大政多有不满,当年便与肃卿相处不睦,甚或多有掣肘之情事,以致肃卿不得不请张部堂将之调至平叛前线。其后主政湖广,亦对朝廷重商恤商之诸般举措不以为然,皇上用其所长,将他调任山东参赞蓟辽军务”

    朱厚熜叹了口气,说道:“朱纨对新政有所微词,是因观念所限,与当年谋逆的那些乱臣贼子还是不同的。换句话说,他对朝廷、对朕这个君父还是忠心耿耿的。你就不要联想太多了,还是就事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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