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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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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皇上,微臣宦海漂泊,颠沛得很,又是个好惹事的人,当官当得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微臣不愿让家人陪着一道担惊受怕,就将他们一直留在老家耕读为生。”

    朱厚熜笑道:“呵呵,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是你自找的。你年齿已经五十有二了,五十多岁的老县令,又是二十多年的进士,资历摆在那里。别说是新近超擢的知府赵贞吉,就是你们浙江巡抚张继先,纵然不喜欢你,却也奈何你不得。比如说这一次,如若不是你非要毁人前程、断人财路,大概他也不会跟你过不去,非要开你的缺。”

    孙嘉新尴尬地赔笑道:“皇上责的是,微臣之祸,皆是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的好啊!”朱厚熜慨叹道:“颠沛了你一人,我大明官场少了一位贪赃枉法、虐民自肥的贪官污吏;百姓多了一位秉公执法、为民作主的清官廉吏;朕也多了一位可以倚为干城、寄之重任的肱股大臣。”

    孙嘉新万分感动,欲表心迹却感到喉头热辣辣地说不出话来。镇抚司大太保杨尚贤插话进来,问道:“闻说孙知县对外假称犯病之后,署理知县事的县丞王顺托名照顾,派出差役把孙知县软禁了起来,可是真的?”

    这是镇抚司此前受命暗中调查孙嘉新发疯一事未果的原因,杨尚贤这么问,一来是考察手下人办案是否得力;二来担心皇上追究下来,一句“你们镇抚司奏报说孙嘉新被软禁在县衙,他却能到处乱跑,这是怎么回事?”就足以让他们无地自容,只能羞愧嚼舌而死了。

    孙嘉新回答道:“确有此事。不过,日子久了,下面当差的那些人也就不免懈怠。而且,王顺派来的两位差役,都是他的心腹,也跟他一样爱好孔方兄,今日衙门里的三班衙役齐齐出动,去催收百姓的生丝,那两个人也就跟着去了。下官这才得知他们的虐民勾当,亦能从容出衙,制止此事。”

    杨尚贤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愤慨地说:“一个副手,竟将正印官拘禁于县衙之内,我大明立国两百年,闻所未闻。这个公道,我们一定替孙知县讨回来!”

    朱厚熜却笑说:“不必你们多此一举。他在地方上断断续续干了近二十年,还怕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丞?假使他连手下的县丞都治不了,朕还怎么指望他对付那些官宦势豪大户,还有那些知州、知府,乃至一省督抚呢?”

    孙嘉新知道,皇上不让镇抚司的上差插手,意思摆明了是要看自己的治政之能。此刻堂鼓越发响的紧了,在催促县衙一干职官属吏齐聚大堂。他不好再耽搁,便躬身说道:“恳请皇上且容微臣暂避内室,更换官服。”

    杨尚贤对孙嘉新刚刚替他们说话心存感激,又见皇上对这位老知县十分赏识,便凑趣说道:“孙知县,你里头穿的可是百衲衣?”

    孙嘉新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来发话的这位大人是镇抚司的上差,大概无所不知,只得颇难为情地点点头。

    朱厚熜来了兴趣,追问道:“什么百衲衣?”

    杨尚贤觉得再怎么解释也不如让皇上眼见为实,便对孙嘉新说:“孙知县,你不若就在此处更衣,让皇上看看。”

    孙嘉新忙推辞道:“身为臣子,岂能在君父面前失礼。”

    朱厚熜越发来了兴趣,笑道:“怕什么?三国吴王孙权于大宴之时,命甘宁甘兴霸连里衣都去了,数他身上一块伤疤赐酒一杯,非但不失君臣之礼,更留下一段千古佳话。朕将督查清丈田亩的重任托付给你,正需要你有甘兴霸那样‘万箭攒心,亦一往无前’的豪勇之气呢!”

    皇上信手拈来的这个典故虽说不是那么妥当,大致也能自圆其说,孙嘉新无法推辞,不好意思地解开了身上那件破烂污浊不堪的长衫,露出贴身的里衣,只见补丁摞着补丁,深一块浅一块,找不出碗口大的一块净布,浑然就是一件乞丐所穿的百衲衣。

    朱厚熜早就有心理准备,见到这样的破衣烂衫,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啊,这就是你的百衲衣?”

    在君父面前更衣已是失礼,又让君父看到自己穿着这样的破衣烂衫,孙嘉新更觉得亵渎天目,红着脸吭哧吭哧回答不上来。杨尚贤笑道:“皇上,据下面的奴才奏报,说这位孙知县是有名的老抠,外面的官服关乎朝廷体面,他还是不敢太马虎,但里头的衣服,不穿到渔网似的吸不住针,他是决计不肯扔掉的。”

    朱厚熜诧异地看着孙嘉新,问道:“朝廷的俸禄虽然不够丰厚,但也不至于让你衣不蔽体,更不用说你诸暨是二等的富庶县份,一年有上千两的养廉银,你的钱呢?”

    还是杨尚贤替他回答:“他的官俸除了养家,每年春荒,都拿出来施舍给乞丐了。”

    朱厚熜紧盯着孙嘉新,问道:“当真如此?”

    孙嘉新嗫嚅着回答道:“回皇上,诸暨临近省城,往昔春荒乏食,百姓就都涌入杭州乞讨。杭州又是水陆交通要冲,过往的卸任贵宦、当朝大僚络绎不绝,实在有碍观瞻,省里府里上司也很不高兴。微臣接任诸暨正堂之后,便把朝廷给的养廉银都捐了出来,换成粮米,给百姓熬几锅薄粥。又发动治下大户主动纳捐,帮着百姓渡过春荒。奈何财力有限,仍免不了有百姓要流离在外,乞讨度命。微臣亦免不了要年年受到省府上司衙门的申斥”

    朱厚熜叹道:“这大概便是你方才所说的‘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吧!人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古以来,杭州便富甲天下。可是,近在咫尺的诸暨,包括杭州城里,仍有不少百姓无隔夜之粮,甚或终日食不果腹,只能靠沿门乞讨方可捱命。我们这些当皇帝的、做官的,欲要富国强兵、致民安乐,任重而道远啊!”

    孙嘉新应道:“皇上奋万世之雄心,开中兴之新政,清丈田亩、惩抑豪强,仁君爱民之心,可昭彰日月、震烁古今。微臣之所以不敢公开上书揭露大小弓之弊,正是不想给那些官宦势豪大户留下攻讦国政之口实。方才皇上问起赵府台,微臣其实还有一件事未曾对皇上说实话:当日微臣被逐出巡抚衙门大堂,赵府台曾打算替微臣上疏抗辩,并揭发此弊,被微臣百计劝阻了。”

    朱厚熜仍怀疑他在帮着赵贞吉说话,追问道:“这是为何?”

    孙嘉新说:“回皇上,赵府台与微臣关系匪浅,微臣担心他因此获罪得咎,断送了远大前程,更使国朝少了一位年轻干练之才。”

    “什么关系?”

    孙嘉新说:“回皇上,赵府台与微臣同出俆阁老门下,有同门之谊,此其一;其二,赵府台与微臣皆是四川内江人氏,还有同乡之谊;还有其三,微臣中式之前,曾在乡里当过塾师,赵府台随微臣发蒙,”

    听到孙嘉新将赵贞吉和他的关系和盘托出,朱厚熜这才明白过来,两人既师出同门,又有乡谊,还有师生之谊,难怪会避讳莫深!可是,大明官场之上,不遗余力地提携同乡后进、援引门生故吏的当道大僚比比皆是,更是打着“内举不避亲”的旗号干得理直气壮,他们却连相互帮忙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大概是过于爱惜羽毛,更是这些阳明心学熏陶造就的清官们的悲哀吧

    想到这里,朱厚熜不置可否地笑笑,随即正色说道:“一码事归一码事,赵贞吉避祸之举还是有亏巡按御史之职责的。不过你大可不必替他担心,朕虽非圣贤,却也知道不能‘不教而诛’。对于他们这些青年官员,朕敢于将他们放在地方要职上历练,就允许他们犯错。只要不是贪赃枉法,搞得天怒人怨,朕亦会秉承太祖高皇帝‘无心为过,虽过不罚’的祖训,给他们容留改过自新的机会的!”

    皇上一语道破自己的良苦用心,孙嘉新觉得此刻再说什么也都多余,便深深一揖在地,打开了放在大厅正中那张条案上的一口木箱。

第一百一十二章官吏斗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官吏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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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箱的铜锁被打开,箱盖也被揭开,朱厚熜看得分明,一套七品的官服乌纱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颗官印,显然正是诸暨正堂大印。官职禄位,皆是君父天恩所赐;抚民一方,又是代君父行政,是故大印要用代表皇家威仪的明黄绸缎包裹起来。

    官服官帽和大印都静静地躺在箱底,朱厚熜猜想,孙嘉新大概是决意把清丈田亩的弊端上达天听之后,就要辞官归乡了——官场蹉跌二十余年,一遭罢官、一遭贬黜,这一次又被逼得装疯卖傻、丢官去职,即便是这样风骨奇佳、操守高洁的官场硬汉,也萌生了“不如归去”的念头吧!幸好自己专程来诸暨走了这一遭,否则的话,失去这样的清官能吏,真是大明王朝的一大损失啊!

    从前面大堂上传来的堂鼓声越发响得紧了,孙嘉新更不犹豫,倏地捧起官帽戴上,接着拿起官服抖开穿在身上,正要系上肩膀上的扣绊,眼前多出了两只手。他抬眼望去,竟是皇上,看那样子,皇上是要为自己系上扣绊。

    孙嘉新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不顾君臣礼仪地直视天颜,粗大的喉结上下蠕动,花白的胡须也不停颤抖,嘴唇更是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朱厚熜不言声地拉过孙嘉新官服上的带子,打了个结,将两幅官服系在了一起,然后又替他掸平了官服上的皱褶。

    孙嘉新也不言声地系上了腰带,跪在地上,叩了个头,起身从箱底里捧出那颗诸暨正堂的官印就要往外走。还未走出门口,却听到朱厚熜又说:“等等。兵部杨大人、鸿胪寺王大人随你一同升堂,如何可好?”

    “这——”孙嘉新怔住了。又不是三堂会审,大堂里坐上职衔远高于自己的朝廷大员,怎么说也不合适啊

    杨博劝阻道:“王大人,你我虽是朝廷命官,却都不分管民政,亦无御史职衔,插手地方政务,未免有逾越职权、越俎代庖之嫌。我们还是安坐后堂,等着孙知县断事完毕再来叙话吧”

    回到明朝七八年了,只是在金銮殿上当皇帝,还从未见到地方官府衙门的大老爷们是如何升堂断事的,岂不遗憾?因此,朱厚熜说:“你我都没有穿官服,不会曝露身份,请孙知县给我们在大堂旁侧设个座旁观,大概也算不上什么‘逾越职权、越俎代庖’吧?”

    孙嘉新情知皇上定是要亲眼看见自己处理政务才能放心,只得接受了皇上这个颇为强人所难的主意。

    县衙里的六房书吏、三班衙役都被阵阵响的堂鼓从各处催了来,他们原本就从那些被赶回来的衙役口中得知,发魔症停职的大老爷突然又安好了,要升衙断事。有人心中暗自惊惧,有人无比兴奋,还曾热烈地议论、争吵了一番,个别冲动的险些要老拳相向。不过,上了大堂,他们就都收敛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写在脸上的,也都是一样的肃然神色。

    孙嘉新捧着大印,从二堂中走了出来。随班衙役立刻以手中的水火大棍顿地,拖长声调喊道:“威——武——升——堂——”

    跟电视上演的一般无二,朱厚熜莫名地兴奋了起来。

    孙嘉新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圈,六房书吏、三班衙役都是一凛,原本有些松垮的身子就都挺直了。

    孙嘉新吩咐道:“来人,给两位先生设座。”

    按照规制,衙门大堂上只有两个座,正中大案后边的座位自然是堂尊的正座;旁边给县丞摆一把椅子。通常只有在衙门审案,需要退休乡官、有功名的士人等等地位不俗、需要礼敬三分的人出庭作证之时,才给旁人设座。今日又不审案,给这两位天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先生”设的什么座?不过,堂尊已经发话,而且看着面色不善,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几位随班衙役赶紧从后面的二堂上搬出两张椅子,摆在了大堂旁侧六房书吏的背后,恭请两位“先生”落座。

    孙嘉新捧着大印走到大案前坐下,一言不发,一脸的肃杀之色,把大堂上冷得一片死寂。大家都知道,这是在等,在等着班头把王顺叫回来。那些抓人的差役被赶回来都快一个时辰了,诸暨码头就在南北两边县城的交界处,王顺就是爬,也该爬回来了。迟迟不见人影,无非是故意轻慢孙嘉新这个堂尊。联想到这段时间王顺给大家散布的关于孙大老爷的诸多罪过,大堂上的这些书吏衙役心中就都兴奋了起来,等着看大老爷和二老爷在大堂上演一出好戏。

    又过了约莫半刻时分,衙门口匆匆跑进来一个人,正是那位被孙嘉新差去叫王顺回衙的衙役班头,兴许是自己知道耽搁的时候长了,他跑得气喘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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