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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6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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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君前失仪”的提醒,他跟随着高拱行三跪九叩的陛见大礼,口称“草民陈二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倒也做得一丝不苟。

    朱厚熜知道,自己今日的一举一动都要被百姓传为逸事,甚或还要载著史册,成为仁君爱民的一段佳话传诵千古,碍着朝廷礼仪规制,就没有象通常接见官员那样吩咐陈二“免礼平身,赐座看茶”,态度却越发地和蔼了起来,温言说道:“陈二,你且不必害怕。但有冤情,尽可诉来,朕一定秉公而断。”

    万分紧张的陈二紧紧地抠着殿内的金砖,不敢抬头仰视天颜。不过,皇上的温言抚慰使他平添了莫大的勇气,颤声说道:“皇上,草民没有冤情——”

    朱厚熜和高拱都是一怔:没有冤情你来敲登闻鼓?把大明朝的皇帝和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涮着玩吗?你陈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

    正在疑惑之中,陈二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皇上,快快发兵,救我大明百姓吧!”

    “发兵?救百姓?”朱厚熜怔怔地重复了一句,突然面色大变,倏地一下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你说的是我大明旅居海外的那些侨胞?”因为紧张和急切,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陈二听不懂什么叫做“侨胞”,但“旅居海外”的意思却是十分清楚,当即应道:“是的,皇上!”

    夏言的担心终于得到了验证,朱厚熜仿佛看到了那些海外侨胞被万恶的葡萄牙殖民者无情杀戮的场景,心中不由得一阵剧痛。好在有夏言的预测,他对此已经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很快便压抑住了心中的悲愤,沉声问道:“是吕宋还是满刺加,抑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陈二应道:“草民只知道佛朗机人正在攻打吕宋,有数千百姓已经惨遭毒手,且荣王千岁已身陷夷人之手,死生不知;目前我大明百姓在老荣王的带领下,退守王府庄园,正在殊死抵抗,情势万分危急。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夷人逞凶作恶,草民就不知道了。”

    朱厚熜突然说道:“陈东,快把你知悉的一切详情奏上。”

    陈二正在诧异皇上怎么会如此清楚西番诸国的情势,骤然听到皇上叫出“陈东”这个名字,不由得浑身猛地一震,不顾礼仪地抬起头,怔怔地说:“皇上怎么知道草民的名字?”

    方才陈二奏对之时,没有用“回皇上”这样的敬语,已然让带他前来的高拱捏了一把汗,此刻见他如此放肆失礼,吓了一跳,忙喝道:“大胆刁民——”

    朱厚熜摆了摆手,阻止了高拱的斥骂,走下御阶,来到了陈二的面前,说:“朕不但知道你叫陈东,还知道你是徐海的生死兄弟,当年跟他一道叛逃,如今是徐海船队的二当家,是故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假名‘陈二’。而你此番归国报讯,也一定是奉了徐海之命。朕没有说错吧?”

    陈二——现在可以叫他“陈东”了——怔怔地说:“皇上皇上真是真是活神仙”

    其实,陈东的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敢说出口:俆大哥真是料事如神啊!

    原来,当日徐海命他回国报讯之时,曾说过,全天下之人都认定他们这些人是可耻的逃卒兼海匪,皆曰可杀,也不可能相信他陈东所说的一切,只有三个人:戚继光、汪直和皇上会信他。并且,徐海还曾信誓旦旦地说对他说,找到这三个人,不但性命无忧,甚或还可以凭此立下一大功,换得诸位弟兄蒙恩赦免,荣归故里!

    说真的,对于徐海的话,陈东一直将信将疑:汪老板还好说,他以前跟大家一样,都是风浪里讨生活的人,如今金盆洗手上了岸,受朝廷招安做了锦衣卫的千户,却还和大家有“生意”上的往来,遵着江湖道义,大概不会把他交给官府;可戚军门治军何其之严,把他们这些逃卒抓住,肯定会军前正法以儆效尤,哪里还会听他奏报西洋敌情?至于皇上,那就更是无稽之谈——深居九重的皇帝老儿,能是他这样的逃卒海匪想见就能见到的?

    不过,陈东与徐海有过命的交情,他相信俆海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去送死;而且,徐海船队规矩比大明军法还要严苛,他也不敢抗命不遵,就硬着头皮回国。谁曾想,此刻不但见到了皇上,皇上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之后也并没有喝令将他拿下,他心中不禁产生了深重的疑惑,忍不住发出了那样的惊叹。

    不过,陈东却不知道,或许徐海自己也并不知道,他还是少说了一个人,正是带着陈东入内觐见的高拱——高拱也曾参与了徐海“月之暗面”绝密行动的定策。此刻听到陈东这样荒谬却不乏真诚的颂圣,他不禁觉得好笑,随即也想起了那些危在旦夕的大明“侨胞”,还有身陷佛朗机人之手的荣王朱载昀,赶紧插话说道:“快快把详情奏陈皇上!”

    朱厚熜也顾不得什么朝廷礼仪规制了,吩咐陈东:“先起来,坐下说话。”,接着,又喝令站在殿门外的内侍:“上茶!”

    方才被皇上识破了身份,陈东还担心皇上或许会追究自己当年从军中叛逃、沦为海寇的罪行,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受到赐座看茶的礼遇厚待,万分惶恐,不但不敢站起来,反而把头趴得更低了:“草民不敢”

    朱厚熜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叫你坐你就坐,废什么话!纵横四海、搏击风浪的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无所畏惧,你这样畏畏缩缩象什么样子!”

    陈东无比感动而又激动莫名,重重地叩下头去:“草民磕谢皇上隆恩!”

    让陈东更为惊诧和感动、激动的是,大明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嘉靖帝朱厚熜竟然弯下身子,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还佯装恼怒地擂了他一拳:“既知海外有我大明无数百姓性命危在旦夕,还讲这些俗礼作甚!”

    回到明朝这么多年,“谢主隆恩”这样的话朱厚熜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但象陈东方才那样发自肺腑的谢恩,却是不多见。此外,陈东和徐海不同,徐海是他发内帑,着令汪直从倭寇手中赎回来的人质,自然会对他这个皇上感恩戴德、效死用命;陈东却并没有蒙受他恩惠,而是因为与徐海结成了生死兄弟,这才冒死回国报讯。而他也知道,象陈东这样豪勇任侠的江湖中人,最是在意旁人是否看得起他们,视之为贼寇,他们便会报之以仇怨;待之以国士,他们便会报之以性命。他当然要象当年对待汪直一样,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仁君风范,换取陈东的矢志效忠。

    果然,陈东激动得热泪盈眶,嘴角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直至内侍奉上香茗,又被朱厚熜呵斥着喝下之后,才勉强稳定了心神,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奏陈御前。

    原来,执行“月之暗面”绝密行动的徐海船队原本只能和汪直交易,因海上候风的关系,东西两洋航线在时间上多有冲突,给货物交割、给养补充带来极大的不便。自从嘉靖二十七年荣王朱厚熘被废去王爵,发配吕宋之后,徐海便派人和贪财好货的他搭上了关系,约定荣王府为徐海船队提供食物、军械及火药等必需品;徐海船队把从佛朗机商船劫掠到的货物低价折卖给荣王府,说是货殖,其实也就是销赃。每年的六月初,是荣王府船队和徐海船队约定交割货物的时间。今年六月份,徐海船队前来约定的水域,等了三天还没有见到荣王府船队的片帆只影,徐海又联想到自今年起,船队就没有堵截到一艘佛朗机商人的船只,没有做成过一起“买卖”,心里不禁起了疑,遂命船队起航,冒险开往吕宋查探个究竟。

    未及港口,徐海船队就遭遇到封锁港口的佛朗机舰队。徐海力排众议,与数量远胜过自己船队的佛朗机舰队展开激战,凭借被他当作旗舰的大明军舰“扬威号”船体坚固、火炮犀利,倒没有吃亏,反而击沉了好几艘佛朗机军舰,救回了不少被俘获的大明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了吕宋所发生的事情,便派陈东带人赶紧回国报讯

第五十四章盗亦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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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皇上十分关切西洋发生的事情,陈东说得十分简略,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奏陈给了朱厚熜。朱厚熜听罢,立刻吩咐殿外侍侯的内侍速去内阁传旨,宣首辅严嵩和资政夏言即刻到云台见驾;然后又命高拱草拟上谕,着令已带着参谋小组离京南下的兵部右侍郎、明军总参谋长杨博务必星夜兼程,赶赴南京。

    上谕意思很清楚明了,高拱就站在殿内书案边,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朱厚熜看后只字未改,将手中戒指在笺纸上盖了个戳记,便吩咐内侍即刻送往司礼监钤印,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已在道途之中的杨博手中。

    高拱随即提出了建议:是否再给戚继光下一道上谕,着令他速速整军南下。

    朱厚熜沉吟片刻,摇摇头说:“不必了。元敬的性子很急,接到上一道上谕之后,他一定不会耽搁。若再催促,朕担心他会不待准备停当便仓促率军出发。海上风高浪大,若是有什么闪失,不但徒增东海舰队将士伤亡,更损我大明海军战力士气,反倒适得其反。”

    无论是朱厚熜,还是高拱,谁也没有质疑陈东送来的消息的真伪——在他们君臣二人看来,陈东能冒死回国报讯,想必不会捏造出那样的惊天噩耗把大明王朝涮着玩。但这份信任,却让陈东无比感动。自吕宋出发,一路劈波斩浪的海上颠簸;回国之后,东躲西藏,最后不得不装扮成乞丐才潜入南京,期间所受的磨难和苦楚,此刻都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乌有。

    交代了这几件急务之后,朱厚熜又把视线投向了陈东,说:“或许你已听出来了,佛朗机商人今年未曾前来货殖,朕和朝中大臣们也都起了疑,担心西洋有变,也提前做了一些应对部署。可惜一直未能得到证实。你送回来的情报十分重要,可谓为我大明立下了社稷之功。朕要重重赏你!至于如何赏赐,事关国家法度和朝廷规制,朕一个人说了可不算,等严阁老、夏阁老他们来了再议。不过,你且放心,国家不会亏待你们这些矢志尽忠报国之人的!”

    陈东激动地跪了下去,哽咽着说:“俆大哥说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去国罪人,不敢奢求朝廷赏赐,惟愿能折抵叛逃大罪于万一,准许我们为国效力,草民就感激不尽了”

    朱厚熜原本以为,徐海能派陈东回国报讯,一定是将自己受命执行“月之暗面”绝密行动的实情告诉了陈东,陈东这才敢于领命回国。此刻听陈东这么说,不由得一愣:难道说,徐海连自己的生死之交陈东都瞒了这么多年?那么,这些年里,他一直是独自一人背负着那样重大且艰难的使命,带着手下那帮如狼似虎的海盗,默默无闻地给国家做着贡献?

    想到这里,朱厚熜不由自主地替徐海担心了起来:这些年里,徐海每年都把辛辛苦苦抢来的银子暗中送回国内,会不会被手下海盗认为他私吞了大家的钱财而对他心生不满?这一次,他又派人回国报讯,会不会被人怀疑他的动机?忙追问道:“徐海派你回国报讯,船队的弟兄们可有什么说法?”

    朱厚熜的话使陈东骤然想起了自己归国前夜,徐海船队内部所发生的那场激烈争论——

    原来,知悉吕宋所发生的事情之后,徐海不但派陈东带人赶紧回国报讯,还决定率船队继续与佛朗机人周旋,伺机救回身陷夷人之手的荣王朱载昀和更多的大明百姓。对于这一决定,徐海船队发生了严重的分歧,绝大多数人都很不理解,认为自己是朝廷钦犯,大可不必为朝廷效力。包括徐海歃血为盟的生死兄弟、船队的三当家麻叶,以及最初和徐海一起从东海舰队叛逃的那些人反对的尤为激烈——后来入伙的那些海盗,可以假托是被他们胁迫,求得朝廷宽恕,或许还有一线生计,他们这些逃卒叛军是断无蒙恩赦免的可能的。

    面对手下弟兄一片质疑之声,徐海说:“我们是海寇,这话没错,可我们是大明海寇,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怎能忍看同胞惨遭夷人杀戮而坐视不救?”

    麻叶不以为然地说:“请大哥别怪小弟说话直,你当他们是同胞,他们可未必当你是同胞。给官军通风报讯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人?”

    徐海叹道:“三弟,你不曾象我一样做过倭寇的人质,不晓得那些异族禽兽有多凶残蛮霸。那些百姓落到他们的手里,不是被杀,便是要被卖到南洋、西域等国,乃至远在万里之外的阿非利加洲做奴隶,终生不得回归故国”

    麻叶冷笑道:“大哥,我们今生大概也是不能回归故国了,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徐海正是要把话题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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